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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平安 ...

  •   之后几日的课堂上,黎韵晨的思绪总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缠在樊夜的身影上。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樊夜幼时的稚嫩模样——小小的樊夜仰着脸,眸光清澈,脆生生地喊他:“哥哥。”
      “黎韵晨,给同学们讲讲这道题。”白江华手里握着的物理书不轻不重地敲在讲台上,惊得他猛地回神。
      他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茫然:“老师,是第几小问?”
      白江华扬手扔来一截粉笔,粉笔头在他桌角弹了一下:“当然是第一小问!”
      黎韵晨低头看向合着的练习册:“老师,第几页,第几题?”
      “你最近上课总走神,下课也不见你刷题,成天对着窗户、对着墙发呆?”白江华的声音沉了几分,“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黎韵晨沉默着坐下,窗外的风卷着柳絮,扑在玻璃上,又轻飘飘地飞走了。

      办公室里,白江华坐在桌前,看着眼前垂着头的少年,眉头紧锁:“说吧,到底怎么了?其他老师也都跟我反映,你上课连讲到哪都不知道,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事。”黎韵晨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的缝线。
      “你看——”白江华的声音顿了顿,从一摞试卷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看看你月考的成绩。”
      黎韵晨的成绩向来稳如磐石,从高一入学起,便牢牢占据着年级前十的位置。
      可那张成绩单上,他的名字落在班级第七,年级排名那一栏,是刺眼的“105”,比上学期期末整整掉了一百零一名。
      “你现在是年级第一百零五名,自己看看掉了多少。”白江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的学习一直让人放心,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你别忘了,六月,你就要高考了。”
      黎韵晨的手指死死攥住成绩单的边角,指节泛白,硬是把纸页的右下角抠出了一个皱巴巴的洞。
      “其他事先别想,安心学习,好吗?”白江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软了几分,“去吧,下节是语文课,好好听讲,我不希望再听到其他老师说你走神了。”
      “好,谢谢老师,老师再见。”黎韵晨把皱巴巴的成绩单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教室里,语文郭老师的教棍正狠狠敲着黑板,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满室寂静:“黎韵晨呢?!这次他语文才考了一百二十五分,比上次退了整整十分!上课铃都响多久了,人还不回来,这是要造反吗?!”
      同学们被这声怒吼吓得噤若寒蝉,只能埋着头,假装认真地翻着课本。
      没人知道,黎韵晨正坐在操场的看台上——那是运动会时,他们班的位置。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暖,樊夜就坐在他身边,阳光洒在少年的发梢上,镀着一层浅浅的金。可如今,身边空空荡荡,樊夜早已不知所踪。
      脑海里又浮现出樊夜幼时的画面,小小的樊夜紧紧抱着他的腰,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眼眶红红的,硬是咬着唇不肯掉泪,只闷声闷气地喊:“好疼……哥哥。”
      “喂!谁在那儿坐着?哪个年级哪个班的!”一声熟悉的呵斥从远处传来,黎韵晨抬头,便看见曾卫国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跑来。
      他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等着曾卫国走近。
      “哪个班的……黎韵晨?”曾卫国看清他的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紧眉头,“怎么是你?你逃课了?”
      黎韵晨缓缓站起身,对着曾卫国微微弯腰:“对不起,老师。”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最近老听各科老师念叨你,上课走神,考试还退步了一百多名,你到底在搞什么?”曾卫国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从他惨不忍睹的成绩,说到他眼下的黑眼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黎韵晨只是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任由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沉寂了许久,曾卫国的训斥声终于停了下来。
      他像是耗光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黎韵晨身旁的台阶上,侧头看着身旁垂着头的少年,语气缓和了几分:“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樊夜不见了。”黎韵晨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的柳絮,说完这一句,便又缄口不言,只剩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是上次运动会,你护着的那个男生?”曾卫国摸了摸下巴,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会不会是去找家里人了?这么大的孩子,总不会平白无故消失。”
      黎韵晨猛地抬起头,他往曾卫国身边挪了挪:“您……您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
      “我知道的也不多。”曾卫国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含糊,“也就和杨老师闲聊提过一嘴,好像说那孩子是一个人住。”他顿了顿,拍了拍黎韵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他肯定会没事的。你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学习,知道吗?好好拼一把,考个好大学才是正理。”
      黎韵晨怔怔地愣了几秒,随后对着曾卫国微微颔首:“老师,我去上课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大步跑去,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三月末残留的凉意,少年的背影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单薄。
      黎韵晨刚跑到班级门口,就和刚下课的郭老师撞了个正着。
      “黎韵晨!”郭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的声线几乎要刺破走廊的宁静,“你语文退步了整整十分!还敢胆大包天逃我的课?跟我去办公室!”
      她的手重重攥住黎韵晨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忍不住蹙眉。
      这是他一天之内第三次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白江华的语重心长,曾卫国的喋喋不休,再到此刻郭老师的疾言厉色,那些话语像密密麻麻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黎韵晨没反抗,只是垂着头跟着郭老师走。
      办公室里,郭老师将一沓试卷狠狠拍在桌上,指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年级排名,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这次他们班级语文成绩又下滑了三名,抱怨着他这个尖子生拖了后腿。
      黎韵晨始终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窗外,灵魂却像是飘远了。那些责备的话语,他半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樊夜的脸。
      中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黎韵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墙,手脚麻利地翻了过去。
      一路狂奔着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他把书包随手扔在地上,一头扎进卧室,蒙头钻进被子里。
      厚重的布料隔绝了窗外的光线,也暂时隔绝了那些烦人的喧嚣。
      高考倒计时的牌子就贴在墙上,鲜红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明明知道,现在该做的是埋头刷题,是背记那些古诗文和答题模板,可无论如何,他都静不下心来。
      脑海里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全是樊夜的身影。

      黎成浩半倚在沙发上,指尖夹着根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
      他对着听筒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偏偏尾音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说。”
      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又恭敬,一字一句都透着谨慎:“黎韵晨最近在学校的状态很不好,多次违纪,逃学逃课,还翻墙出校。”
      “切。”黎成浩猛地吸了一口烟,再吐出来时,白雾模糊了他眼底的不耐烦,他抬手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瓷面被烫出滋滋的轻响,“都怪樊夜那小子。”
      他随手挂了这通电话,指尖在通讯录里翻找片刻,精准点下那个备注为“樊朔城”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樊夜带着沙哑的嘶吼:“把手机还给我!”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哼唧。
      黎成浩挑了挑眉,原本的吊儿郎当敛去几分,难得正色起来,对着听筒慢悠悠开口:“樊总,别欺负你儿子了,我这儿有事儿和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响,樊夜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樊朔城冷冽沉稳的声线,听不出半点情绪:“什么事。”

      被子里的光线昏昏暗暗,手机突兀的震动声惊得黎韵晨心头一跳。
      他抬手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刺得他眼睛发酸,指尖悬在挂断键上,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
      “喂?”
      “黎韵晨,是我啊。”
      熟悉的声线透过听筒传来,尾音还带着点轻快的笑意,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黎韵晨心头多日的阴霾。
      黎韵晨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脊背绷得笔直:“你现在在哪?”
      “中关村这边,我搬来和我妈一起住了。”樊夜的语气听着格外轻松,“很抱歉没有第一时间和你说这件事,让你担心这么久了,等我有空了就过去看你。”
      黎韵晨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松弛下来。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问:“我可以听听阿姨的声音吗?”
      “当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一道清亮得像银铃般的女声传了过来:“是韵晨吧?我是樊夜的妈妈,这阵子真是谢谢你照顾他了,阿姨特别感谢你!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啊?”
      黎韵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阿姨好,吃饭就不用了,樊夜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行行行。”樊夜妈妈的声音透着股热络,“我要带樊夜出去逛街买东西啦,咱们改天再聊啊!”
      话音落下,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黎韵晨握着手机,怔怔地坐了几秒,然后仰面倒回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太好了,”他轻声呢喃,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樊夜和妈妈在一起,没事就好。”

      当天下午,黎韵晨揣着那点失而复得的暖意,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阳光透过窗棂,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对着窗外发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师的身影。
      老师抛出的问题,他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关键,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往日的滞涩全然不见。
      好几次,他都主动举起了手,清晰流畅地阐述解题思路,连带着讲台上的老师都忍不住频频点头。
      甚至在老师的邀请下,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将两道复杂的大题一步步拆解,板书工整,逻辑清晰。
      放学时分,数学霍老师抱着教案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在白江华对面,语气里满是欣慰:“你们班黎韵晨状态又好起来了啊。这节课主动举手了五六次,还上来讲了两次题,思路比以前更利落了。”
      白江华闻言,唇边漾开一抹了然的浅笑,他抬手翻了翻桌上的试卷,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上午刚批过他,下午就改好了,这孩子,就是得点一下。”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亮着暖黄的光,将两人的笑意轻轻晕开。

      阮缙云盯着黎韵晨利落地收拾书包的动作,满脸疑惑地凑过去:“你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状态全回来了?樊夜找到了?”
      “算是吧。”黎韵晨把笔盒塞进书包拉链里,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起码知道他现在和妈妈在一起,很安全。”
      “那必须得庆祝一下!”阮缙云一把拽上书包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请你去便利店吃关东煮。”
      黎韵晨没推辞,笑着应了声“好”,背上书包跟了上去。
      便利店暖融融的灯光裹住两人,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各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黎韵晨拿起一串魔芋结,咬下一口,软韧的口感混着汤汁的鲜味儿在嘴里散开,连日来的郁气仿佛都散了大半。
      “奇了怪了,之前喊你吃这个,你总说便利店的东西不健康,死活不来。”阮缙云咬着一颗牛筋丸,含混不清地嘟囔。
      “心情好。”黎韵晨咬着魔芋结,目光投向窗外,傍晚的马路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阮缙云也跟着望出去,忽然指着马路惊呼,“你看你看,连着四辆黑色奔驰,全是E300L的,气场够足啊。”
      黎韵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视线落在为首那辆车的车牌上,后三位数字赫然是999。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脑海里。樊夜父亲那辆奔驰,车牌号的后三位,分明也是999。
      他对车没什么研究,甚至叫不出具体的型号。
      记忆里那辆强行带走樊夜的车,轮廓和眼前这几辆渐渐重合。
      只是转念想到樊夜说的,他现在和妈妈在一起,很安全。
      黎韵晨紧绷的神经又松了下来,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碗里的关东煮,没再去关注那几辆疾驰而过的车。
      “我跟你讲啊,我这次数学可是考了139呢!”阮缙云咬着海带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我上高中就没考过这么高的分!简直是历史性突破!”
      黎韵晨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嘚瑟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哦?这么厉害,有什么秘诀?”
      “还能有什么!”阮缙云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幸亏了我爸给我找的那个家庭教师,简直是神仙!人家讲题,那叫一个条理清晰,以前我看都看不懂的函数题,经他一讲,简直通透得不行!”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黎韵晨的关东煮里了,又捞起一串鱼豆腐,塞进嘴里。
      黎韵晨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他抬眼看向阮缙云,慢悠悠地冒出一句:“其他科目呢?有进步吗?比如……语文?”
      “咳咳——”这话一出,阮缙云嘴里的鱼豆腐差点没喷出来,他猛地呛了好几声,慌忙端起手边的饮料灌了一大口,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眼神飘忽,不敢看黎韵晨的眼睛,梗着脖子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含糊其辞地嘟囔:“这个就别问了,人无完人嘛,偏科很正常的!”
      黎韵晨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便利店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轮廓,连日来的阴霾和焦灼,仿佛都在这热气腾腾的关东煮香气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阮缙云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着语文试卷上那些磨人的古诗文默写,抱怨着作文写得手都酸了
      黎韵晨听着他的絮叨,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萝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轻松。
      真好啊,这样的时光。
      要是樊夜也在就好了。
      他想象着樊夜坐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大概会安安静静地挑一串魔芋结,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自己,轻声问一句“吃吃我的?”
      那样的话,关东煮的味道,应该会更甜一点吧。
      黎韵晨弯了弯嘴角,低头喝了一口汤,暖意漫过心底,连带着那些关于奔驰车和车牌号的零碎念头,也都被这片刻的安宁,轻轻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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