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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亲了 ...

  •   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得樊夜脖颈发紧,他裹了裹身上的黑外套,脚步慢悠悠地踩在落了一层玉兰花瓣的人行道上。
      胃里还空落落的,黎韵晨早上留的早饭放在餐桌上,温牛奶凝了层薄皮,煎蛋的边缘已经失去了金黄的脆感,他盯着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转身出了门。
      街上飘着玉兰花淡淡的香,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顿住脚。
      阮缙云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好几条糖。
      樊夜推门进去,走到阮缙云身旁。
      “樊夜啊,出来散步啊?”阮缙云闻声抬头,指尖还勾着糖盒的一角,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垂着。
      樊夜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校服:“逃学了?”
      “才没有。”阮缙云摇摇头,晃了晃手里刚抓的葡萄硬糖,“就是突然馋了,出来买点。”
      樊夜的视线落在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零食上,声音淡了些:“你真的不担心你的学习吗?”
      “担心什么?有我爸给我撑着呢。”阮缙云满不在乎地又往怀里塞了两盒薄荷糖,还冲樊夜扬了扬手里的盒子,“看你这没睡醒的样子,这个贼凉,试试?”
      樊夜瞥了眼包装上印着的凉感5颗星,没吭声。
      阮缙云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抱着一堆糖直奔收银台。樊夜抬脚,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结完账,阮缙云把糖一股脑的塞进校服外套的兜里。他冲樊夜挑眉:“走啊,去学校旁边的小公园待会儿?”
      “你不是说你没逃学吗?”樊夜的目光落在他那塞得满满当当的兜上。
      “哎呀,第一节物理课,听着就犯困。”阮缙云从兜里摸出刚买的薄荷糖递过去,“来一颗,提提神。”
      樊夜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糖盒,拆开外包装的透明塑封,倒出一颗白色的糖粒。
      糖刚放进嘴里,一股极冲的凉意就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往下钻。
      他忍不住吸了口气,连带着鼻腔里都灌满了薄荷的清凉,像是吞了口碎冰,激灵得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阮缙云坏笑着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水杯,拧开瓶盖就往樊夜手里塞:“喝点水,更刺激。”
      樊夜没多想,接过水杯就往嘴里倒了一口。
      凉水混着嘴里没化完的薄荷糖滑进喉咙,那股凉意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火苗,猛地炸开,从舌尖一路窜到四肢百骸,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一阵麻酥酥的凉意。
      他忍不住呛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眼眶都被激得微红:“你这水……”
      阮缙云笑得更欢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样,够劲儿吧?”
      樊夜咽了两口口水,喉间的凉意还没散尽,抬眼看向阮缙云,把薄荷糖塞回他手里:“去小公园。”
      阮缙云立刻应了声好,拎着满兜的糖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很,嘴里就没停过,全是些二班的鸡毛蒜皮——谁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了现行,谁偷偷在桌兜里藏了漫画,絮絮叨叨的,像只聒噪的麻雀。
      樊夜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疾不徐。他没怎么搭话,顶多在阮缙云说到好笑处时,淡淡应一声“嗯”,权当捧场。
      没走几步,就到了铭莱中学旁边的小公园,距离校门估摸着也就两百米。
      樊夜望着眼前铺着鹅卵石的小路,路两旁的草皮嫩得晃眼,眉头轻轻蹙了蹙:“我不记得这儿有这么一个公园。”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儿之前不是片小树林吗?”
      “嗨,早铲了。”阮缙云摆摆手,指了指公园深处,“去年六月份开始动工建的,前阵子才刚修好没几周。往里走个一两百米,有几张长椅,咱俩去那儿歇着聊。”
      樊夜低低应了一声,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阮缙云身后。
      他忽然开口:“黎韵晨在学校里受欢迎吗?”
      阮缙云正剥着第三块巧克力的锡纸:“当然受欢迎,老得奖呢!而且人超级好。”他三两口咽下去,又摸出一块新的,“你去看学校公众号上,基本每条都有他。”
      樊夜垂着眼,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口袋的边缘,没再说话。
      阮缙云随手把锡纸扔在脚下,银亮亮的一片沾着草屑,格外刺眼。
      樊夜眉头刚拧起来,正要开口提醒,一道奶声奶气的斥责先响起来:“大哥哥不要随地扔垃圾!”
      樊夜的身子猛地一僵,循声望去——不远处的玉兰花树下,一个穿白色帽衫的男人正抱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鼓着腮帮子,手指着地上的锡纸,脸都气的有些泛红。
      阮缙云被这声脆生生的指责逗笑了,弯腰捡起锡纸,冲小女孩晃了晃:“行,我捡,你说得对。”
      他弯腰的瞬间,樊夜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那是张透着成熟男人凌厉感的脸,眉眼间的轮廓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又带着全然陌生的疏离。
      “现在都愿意出来散步了啊?”樊朔城勾了勾唇角,收紧手臂抱紧怀里的小女孩。
      “抱歉,叔叔,我们认识吗?”樊夜的眼神里没半点波澜,只有指尖悄悄攥紧了外套下摆。
      小女孩眯起圆溜溜的眼睛,凑近了仔细打量樊夜,忽然拍着手喊起来:“大哥哥,我在爸爸手机上见过你!前几天爸爸还删你照片呢!”
      删照片啊。
      樊夜心里咯噔一下,很快又自我安慰似的扯了扯嘴角——爸爸有新的家庭,自然要把以前的照片删掉,多正常。
      阮缙云扔完垃圾,转身就要往长椅那边走,却被樊朔城叫住了:“这位同学,可以麻烦你把我女儿送到马路对面的美容所吗?”
      阮缙云爽快点头:“是清雅丽秀吗?”
      “是的。”樊朔城把小女孩放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朝朝,跟着这个大哥哥去找妈妈,跟妈妈说爸爸有点事儿。”
      朝朝。这就是爸爸的女儿?
      樊夜盯着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樊朔城再婚有了孩子,可亲眼看见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那点憋在心底的难受还是忍不住往上涌——原来,在爸妈没离婚之前,爸爸就已经出轨,甚至有了孩子。
      阮缙云显然很喜欢这个软乎乎的小女孩,牵起她的手冲樊夜喊:“樊夜,你跟我一起吧!”
      “他留下来,陪我聊会儿。”樊朔城忽然伸手,搂住了樊夜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樊夜浑身发僵。
      阮缙云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你们认识啊?”
      “嗯,快去吧,谢谢你。”樊朔城冲着他微微颔首。
      阮缙云只好牵着朝朝的手走远了,小公园的路上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樊夜猛地挣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公园出口跑。
      “哪里去?”樊朔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铁钳,“儿子,陪爸爸聊会儿天吧。”
      “你给我滚开!”樊夜拼命挣扎,肩膀被攥得生疼,“有了新家庭,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最近黎韵晨那小子,好像帮你改变了不少呢?”樊朔城冷笑一声,干脆拦腰把他抱了起来,“公众号我都看了,关系很好啊?”
      樊夜的双脚离了地,慌乱中狠狠掐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什么意思?”樊夜的声音发颤,却还是强撑着瞪他,“别当这儿的监控是摆设!你这算是绑架!”
      “怎么就是绑架了?”樊朔城的声音带着戏谑,“我是你的父亲,想带儿子去重温一下亲情,不行吗?”
      他抱着樊夜出了公园,右转走到一辆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旁,拉开后座车门,直接把樊夜扔了进去。
      “跟爸爸走吧,儿子。”
      “他妈的放我走!”樊夜摔得后背发麻,立刻撑着座椅坐起来想去拉车门。
      樊朔城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后视镜里的他。
      “你妈回来了。”樊朔城忽然开口,语气沉了下来,“带你去见她。”
      “妈妈?”樊夜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是的,芮淑玬说想见你。”樊朔城启动车子,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路边。
      樊夜安静地坐在后座,脑袋靠在车窗上。窗外的玉兰花影飞快地向后倒退,他的心里却像是炸开了一簇小小的烟花。
      妈妈还是想他的。
      原来妈妈没有忘了他。

      心里……好开心啊。

      樊夜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而驾驶位上的樊朔城,瞥见后视镜里那抹浅浅的笑意,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几分不善的笑容。

      黑色轿车停在一片崭新的小区外。
      陈悦园。
      樊夜扒着车窗往外看,小区外墙刷得雪白,道路两旁的树苗刚抽出嫩芽,停车位上稀稀拉拉没几辆车,一看就是刚建成没多久的。
      “为什么来这里?”他转头看向驾驶位上的樊朔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妈妈不是要找我吗?”
      “哦,你妈说想你了,以后想跟你一起住。”樊朔城推开车门,绕到后座,居然还贴心地替他拉开了车门,嘴角挂着笑,“她特意在这里买了套新房子,过几天你就能搬进来了。她现在要让你参观房子。很开心吧。”
      怎么能不开心?樊夜的心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紧紧跟在樊朔城身后往里走。
      他仰着头,仔细记着路——陈悦园,五号楼,三单元,2202。
      这是他和妈妈以后的家。
      樊朔城刚拧开房门,樊夜就迫不及待地从他身后窜了进去,声音里带着雀跃的颤音:“妈!”

      可迎接他的,只有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墙壁只刷了层惨白的乳胶漆,地上连地砖都没铺,裸露着粗糙的水泥地。
      没有家具,没有灯光,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把屋子照得一片冷清。
      “妈妈呢?”樊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猛地回头看向樊朔城。
      樊朔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脸上的笑意冷得像冰:“你妈?刚发了朋友圈,在安赫尔瀑布打卡呢。”他嗤笑一声,“你以为你妈真的想你了?也不动动脑子。”
      “你骗我!”樊夜的眼睛瞬间红了,积攒的欢喜轰然碎裂,化作一股汹涌的怒意。
      他攥紧拳头,朝着樊朔城的面门狠狠挥去。
      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一个成年男人?樊朔城侧身躲开,抬腿就朝着他的肚子踹了一脚。
      “额……”剧痛瞬间席卷了樊夜的五脏六腑,他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疼就给我忍着。”樊朔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蔑,“你都不配住那么好的房子,在这住刚好。”
      他踱步到屋子中央,环视着空荡荡的房间,像是在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没水没吃的,被关在这小破房子里,你说你能活多久呢?”他抬头看了看房顶,“灯都没给你装,大晚上的,就借隔壁楼的光吧。”
      “你这是违法的!”樊夜咬着牙,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睛扑向樊朔城。
      樊朔城早有防备,伸手就探进了他的兜里,精准地摸出了手机。
      “不要!”樊夜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狠狠撞在门上。
      “放心,乖儿子。”樊朔城反手揪住他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头拽起来,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仔细想了想,我还是不能闹出人命。”他笑了笑,“我每天给你送一瓶水,我想看看,在这种环境下,你能活多久。”
      “疯了,你疯了!”樊夜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
      “我专门挑的小区最里边这栋。”樊朔城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着,“目前这栋楼里,只有2楼的两户,还有这一户。”他拍了拍樊夜的脸,“你再怎么喊,声音也传不到2楼去。窗户我也锁死了,就算你想跳楼自我了断,也没那个机会。”
      说完,他又是一脚狠狠踹在樊夜的肚子上。
      樊夜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楚阿姨还有朝朝等着我呢,没时间在这陪你闹。”樊朔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嫌弃地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举起手里的手机,从兜里摸出一根卡针。
      樊夜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手机里的SIM卡取出来,捏在指尖把玩着。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破碎的气音。
      最后,樊朔城把卸了卡的手机狠狠扔在他面前,手机屏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相信你能活过两天的吧?”冰冷的声音落下,樊朔城转身就走。
      “咔嗒”一声,门锁被拧上,紧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樊夜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臂死死箍住膝盖,下巴抵着膝盖骨,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爸爸有楚阿姨和朝朝,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妈妈有姥姥姥爷撑腰,日子过得潇洒自由。
      “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他揪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明明大家都有好的父母……阮缙云不上学也有父亲兜底……朝朝可以冲爸爸撒娇……”
      凭什么只有他,像个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门外,小区大门处。
      楚夜牵着朝朝站在树荫下,脸色沉得厉害。
      看见樊朔城从小区里走出来,她立刻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怎么到这儿来了?”
      樊朔城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镇定,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看见你抱着樊夜上了车。”楚夜的目光锐利,直直盯着他,“我赶紧打了辆车跟过来,你带他来这里干什么了?”
      樊朔城蹲下身,伸手想去摸朝朝的脸,语气故作轻松:“还能干嘛,想补偿补偿他。给他在这儿买了套房子,结果这孩子脾气太倔,刚到小区就跟我动手,还把我打了一顿,自己跑没影了。我在里面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能先出来了。”
      “不可能。”楚夜立刻摇头,语气笃定,“从你俩进去,我和朝朝就一直站在路边没挪过脚,根本没看见樊夜出来。”
      “小区还有个小门啊。”樊朔城指了指小区深处的方向,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八成是从小门跑了,这孩子,性子野得很。”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楚夜身边的朝朝,忽然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睛看着樊朔城,声音带着一股认真劲儿:“爸爸,你真的没对大哥哥做什么坏事吗?”
      樊朔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伸手抱起朝朝,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眼神却冷得发寒:“爸爸当然不会做坏事。再怎么说,他也是爸爸的儿子,跟爸爸最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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