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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直、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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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暮色正一点点漫过看台的栏杆。
黎韵晨毫无顾忌地枕在樊夜腿上,在高三二班的人堆里格外惹眼。周围的人要么埋首刷着卷子,要么抬眼望着操场上还在咬牙冲3000米的选手,没人留意这一隅的安静。
樊夜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黎韵晨的发顶:“躺这么久,该起来了。
“嗯……”黎韵晨闷声哼着,脑袋还在他腿上蹭了蹭,“舒服,不想动。”
直到高三男子组最后一轮3000米冲过终点线,裁判老师们一窝蜂涌向主席台整理成绩,看台上才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你说,你这次八百米能拿年级第几?”樊夜的目光掠过那群走远的老师,轻声问。
黎韵晨弯了弯唇角,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反问:“那你觉得呢?”
“第……一。”樊夜的声音很轻。
黎韵晨这才慢悠悠地从他腿上起身,抬头冲着看台高处的阮缙云喊了一声:“能把我的包扔下来吗?谢谢。”
包直直的落入黎韵晨怀里。
拉链被拉开的瞬间,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零食。
“家里的存货基本都搬来了。”他翻了翻,掏出一个细长的纸盒,上面印着特浓抹茶牛奶糖的字样。
“对了,”樊夜盯着那熟悉的包装,指尖微微收紧,“早上你说我爱吃抹茶牛奶糖,你怎么知道的?”
黎韵晨愣了愣,随即坦诚地笑了:“当时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拆开包装,拿出一颗糖,轻轻放进樊夜掌心:“尝尝,很甜。”
樊夜的喉结滚了滚。
从前,妈妈工作的公司楼下就是便利店,每周三下班,她总会带一条这样的糖回来。
妈妈总说,糖会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也会慢慢消失,但妈妈的爱不会。
可现在,那颗糖躺在掌心,泛着淡淡的抹茶香,却让他没了半分胃口。
爸爸那天在病房里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怕是早就沉浸在环游世界的快活里,早把你这个拖油瓶忘干净了吧?”
他不信,却又忍不住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妈妈笑靥如花,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自由与洒脱,和从前那个围着灶台打转的身影判若两人。
原来,没有他,妈妈也能过得这么好。
“怎么不吃?戒糖了?”黎韵晨察觉到他的失神,轻声问。
“没。”樊夜扯了扯嘴角,剥开银色的糖纸,将糖塞进嘴里。
微苦的抹茶混着醇厚的奶香在舌尖漾开,甜得有些发腻。
可这味道,和小时候的完全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糖,是和妈妈分着吃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两人坐在沙发上,你一颗我一颗,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连空气里都飘着暖融融的香。
而现在,这甜腻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狠狠撬开了尘封的记忆,那些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委屈和酸涩,瞬间翻涌上来。
他猛地攥紧了手指,舌根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涩意,恨不得立刻把这颗糖吐出来。
“不想吃你也别勉强。”黎韵晨看着他紧抿的唇,“吐出来吧。”
樊夜没应声,反而咬得更用力了些。牙齿碾过糖块的脆响格外清晰,甜得发苦的抹茶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喉间泛起一阵痒意。
他硬生生把碎糖咽了下去,连带着那些翻涌的酸涩一起压回心底。
黎韵晨静静看着他,眉峰微蹙,没再说话。
六点五十的晚自习铃声悠悠响起,今年的裁判老师比去年多了十几位,成绩排得格外快。
主席台上的校长清了清嗓子,扩音器里传来他洪亮的声音:“咳咳,同学们安静一下!本届运动会所有项目的最终排名已经统计完毕。在这里,我们要感谢所有辛勤付出的裁判老师,感谢他们!”
台下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樊夜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看台的缝隙,耳朵却在仔细捕捉着一个名字。
先是高一年级。
高二年级。
“接下来,公布高三男子一百米决赛的前六名!”
校长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樊夜抬起头,目光紧紧锁在主席台的方向。
“第一名——高三二班,黎韵晨!”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埋首写卷子的二班同学像是被按了启动键,齐刷刷地站起来,一窝蜂朝着黎韵晨涌过来。
要知道,前两年的运动会,二班次次颗粒无收,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拿奖,还是个实打实的第一名。
欢呼声、拍掌声瞬间裹住了黎韵晨,樊夜看着被围在人群中央的少年,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想起自己初中三年,为班里拿过不少奖状奖杯,可那些荣誉在旁人眼里仿佛理所当然,连合照时,都有人让班长替他捧着奖状站在C位。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太好了,黎韵晨!第一名!”
黎韵晨刚应付完身边欢呼的同学,听见他的声音,转头看过来时,眼底亮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趁人不注意,悄悄伸手,精准地握住了樊夜的手腕,又慢慢往下滑,十指相扣。
“太好了!”黎韵晨冲樊夜笑,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眼底的光比主席台的射灯还要亮。
白江华挤过人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主席台领奖,等会儿要拍照的,记得笑一笑,照片会发学校公众号。”
同学们笑着起哄,纷纷往两边让开一条路,这才看清两人交握的手。
黎韵晨半点不慌,反而扬了扬牵着樊夜的手,理直气壮:“他今天可是立了大功劳,必须跟我一起去。”
话音未落,他就拽着樊夜往主席台的方向跑。
风从耳边掠过,夹杂着操场广播里播报成绩的声音——黎韵晨今年只报了两个项目,竟全都拿了奖。
跑着跑着,就听见广播里念出“高三男子八百米第三名,高三二班黎韵晨”。
樊夜忍不住侧目,声音里满是赞叹:“好厉害,第三名!”
“哪有,”黎韵晨回头冲他笑,脚步没停,“要是没有你来终点接我,我估计顶多拿个第四。”
他说话时没看路,刚转过头就撞上一个人。
“是你?”曾卫国的声音传来,目光落在黎韵晨身后的樊夜身上,脸色比昨天在看台上质问时缓和了不少,“这是跟着来领奖了?”
“他是我获奖的大功臣,当然得一起来。”黎韵晨礼貌地笑了笑,没多停留,牵着樊夜的手紧了紧,快步挤进了涌向主席台下的领奖队伍里,转眼就没了影。
到了主席台下,黎韵晨从校长手里接过烫金的奖状,指尖还沾着纸张温热的触感。
校长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樊夜身上,笑着问:“这位同学,什么奖啊?我找找看。”
“他啊,”黎韵晨侧过头,眼底漾着藏不住的笑意,冲校长扬了扬下巴,“最佳终点迎接奖。”
说完也不等校长回应,他就牵着樊夜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主席台。
台上,曹老师正举着相机,对着领奖的学生们挨个拍照。
他和黎韵晨熟得很——毕竟黎韵晨常年霸占校级奖项的领奖台,那张眉眼分明的脸,早就成了镜头里的常客。
“黎韵晨,这边来!”曹老师朝他挥挥手,镜头还没放下。
黎韵晨应了一声,拉着樊夜快步走过去。
“哦?还带了个伴儿?”曹老师挑了挑眉,笑着打趣,没多追问,只抬手往主席台中央指了指,“来,俩孩子站近点。”
黎韵晨闻言,手臂很自然地揽住了樊夜的肩膀,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肩胛,力道轻得刚好。
他把那张橙红色的奖状举到两人中间,金闪闪的字在暮色里格外亮眼。
樊夜的目光有些无处安放,落在相机镜头上时,连睫毛都在轻轻颤。
“笑笑,樊夜。”黎韵晨声音放得很轻,像一阵风拂过耳畔。
咔嚓——
相机快门轻响,将夜色里少年们相靠的身影,和黎韵晨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一并定格成了永恒。
主席台上的灯光亮得晃眼,将黎韵晨的发梢染成了柔软的金色,像是镀了一层细碎的光。
樊夜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片发光的发丝上,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好开心,又上主席台了。”
黎韵晨闻声转头,微微抬着下巴望他,眼底盛着和灯光一样璀璨的笑意,手往下来,指尖悄悄勾了勾樊夜的手指:“那下次,我们还一起上来。”
下了台,才发现操场上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毕竟是运动会,放学时间比平日里早了不少,剩下的人也都争先恐后地涌出了校门。
折返回看台,黎韵晨拎起书包,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晚风悠悠地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樊夜裹了裹身上的校服外套,还是忍不住轻轻哆嗦了一下。
下一秒,一件带着温热气息的外套就盖在了他的肩头。
樊夜低头看着那件明显比自己尺码小些的校服,又抬眼看向身旁只穿着夏季短袖校服的黎韵晨:“你不冷吗?”
“我比你强壮一点。”黎韵晨弯着唇角笑,说着还曲了曲手臂。
昏黄的路灯刚好落在他的胳膊上,樊夜能清晰地看到那不算明显却流畅利落的肌肉线条,藏在薄薄的布料下,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劲儿。
“明明比我矮。”樊夜说着,抬手在两人头顶比了比,指尖堪堪高出黎韵晨一寸。
黎韵晨被他这副得意的样子气笑了,伸手拍开他的手:“我还会长!”
“你都多大了,早就过了猛涨期,长不高了。”樊夜慢悠悠地收回手,“而我,还有大把发展空间。”
黎韵晨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两人一路拌着嘴走出校门,沿着路灯铺就的昏黄小路,慢慢往小区的方向走。
晚风卷着路边的花香,把少年人的脚步声揉得格外柔软。
走进小区,眼看就要到单元楼门口,黎韵晨却猛地刹住脚步,扭头盯着樊夜:“不行,我得再比一次身高,谁知道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比划得不准。”
“比就比,本来就比你高。”樊夜干脆利落地站直身子,下巴微微扬起,“来啊。”
两人面对面站定,黎韵晨微微仰头,抬手在两人头顶比划。
指尖落下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自己居然比你矮了整整三根手指。
“怎么矮这么多!”他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又弯起嘴角,笑着打趣,“你是不是偷偷踮脚了?”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樊夜就比他高些,只是没想到差距会这么明显。
“没有啊。”樊夜摇摇头,眼神却飘向了旁边,左看看右看看。
“在看什么?”黎韵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小路。
“看路人。”樊夜的声音轻了些。
黎韵晨更纳闷了:“看路人干什么?”
话音未落,手腕就被樊夜拉住。
他被拽着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四周只剩下远处路灯投来的一点微弱光晕,堪堪能看清对方的轮廓。
樊夜在他面前站定,呼吸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黎韵晨,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黎韵晨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站直身子,轻声应道:“好。”
“自童年初见你的那一刻起,我便默默认定你是可以依靠的港湾。为此,我拼命的想和你再次见面。”
“小时候见你的几次,都是我求了父母很久才得到的机会。”樊夜的声音裹着晚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今我终于又找到了你,别走,留在我身边,一直、永远,好吗?”
夜色浓稠,远处的灯光昏昏沉沉,根本看不清樊夜此刻的表情。
黎韵晨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一下下跳得又快又重。
黎韵晨愣了好几秒,周遭的晚风都像是停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晃悠。
樊夜的心跳快得要撞碎胸腔,他甚至不敢去看黎韵晨的眼睛。
下一秒,黎韵晨往前迈了半步,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樊夜一颤,就听黎韵晨的声音裹着笑意传来:“我从寒假再见到你的时候,就没有要走的主意。你看起来那么需要有人陪着,我觉得,我很合适。”
樊夜猛地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掉,声音里带着急切的确认:“那你答应了吗?”
“我会一直、永远地留在你身边。”黎韵晨笑着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嗯!”樊夜的声音瞬间染上哭腔,眼眶在昏暗中泛起红意,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欢喜,全都化作了哽咽的鼻音。
也许是下午跑了八百米的缘故,黎韵晨回来随便啃了两口面包,就拖着步子躺进了屋里。
“不洗漱了吗?”樊夜端着杯温水走进来,看着已经把自己裹进被窝里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我好困……”黎韵晨闷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就闭上了眼,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樊夜放轻脚步,替他掖了掖被角,又自觉地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点开了铭莱中学的公众号。
推送的第一条就是运动会的报道,标题赫然写着——20XX年第十七届春季运动会完美落幕。
他点开,指尖慢慢往下滑,目光掠过那些热闹的赛事照片,心脏一点点提了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珍贵的宝藏。
一张张扬的脸猝不及防撞进屏幕——是黎韵晨八百米冲线的瞬间。
飞扬的刘海遮不住眉眼间的锐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耀眼。
照片左侧的角落里,樊夜正站在跑道边,目光直直地落在黎韵晨身上。
他忽然想起,那一刻两人对视的瞬间。
樊夜指尖顿了顿,悄无声息地按下保存键。
曹老师的镜头果然很准,两个项目都给黎韵晨抓拍到了最完美的瞬间。
往后翻,樊夜的指尖倏地顿住——是他最想看到的那张合照。
照片里,黎韵晨把橙红色的奖状举在两人中间,眉眼弯得厉害,笑容明朗得像是盛着一整个春天的光,手还拦着自己的肩膀。
旁边的樊夜微微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很轻很淡,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含蓄笑意,耳尖却悄悄泛红。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发烫的脸颊。
樊夜指尖轻轻点了保存,把这帧藏着少年心事的画面,妥帖地收进了手机里。
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樊夜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心里默默念叨:老师真会拍。
明明是抓拍,却把黎韵晨眼里的光,和自己淡淡的笑意,都定格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