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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百米的终点前有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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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夜迷迷糊糊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盏吊灯,正晕开一片柔得像棉花糖似的暖黄。
后脑勺枕着的地方温温热热的,身下是软得过分的触感,像陷进了一团晒过太阳的云絮里。
他微微仰头,撞进黎韵晨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里,少年的脸庞在暖光里显得愈发清俊,好看得有些晃眼。
“你刘海太短,不好看。”樊夜喉结动了动,没头没脑地憋出这么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垫子。
黎韵晨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轻轻蹭过发顶:“学校不让留长刘海,我这发型啊,其实早就在不合格了。”他弯着眉眼,声音放得很轻,“睡醒了?”
樊夜点点头,撑着垫子坐起身,这才发现两人正窝在三张拼在一起的海绵垫上。
垫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自己的校服袖子上满是细碎的海绵渣。
“怎么不用新的?这都掉渣了……”樊夜捻起衣角上的一小块海绵渣。
黎韵晨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碎屑:“旧的垫子软,新垫子太硬,我怕你睡得不舒服。”他朝着樊夜伸出手,“走吧,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操场了。”
樊夜借力起身,黎韵晨蹲下身,将散落的海绵垫一张张叠好,边角对齐。
“你为什么带我来器材室。”樊夜环顾四周,墙上还贴着泛黄的器材使用守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灰尘味。
“你睡了好久,中午放学了都没醒。”黎韵晨把垫子归置到角落的架子上,转身时指尖蹭过樊夜的发梢,“本来想抱你回班的,可惜没那力气。”
他轻笑一声,“刚好想起这儿有垫子,软和些,就把你挪过来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让阮缙云从食堂带了份饭,这会儿他应该也往看台这边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器材室。
这小平房孤零零地立在操场角落,红砖墙斑驳得厉害,离看台不过二十米的距离。
二班的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多半是提前来占位置的,好些人摊开卷子埋着头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随风飘过来——果然是好班的作风。
黎韵晨熟门熟路地领着樊夜回到上午的位置,刚坐下,就瞥见不远处的教学楼方向,一道人影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阳光泼洒在少年身上,勾勒出金灿灿的轮廓,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飞,却丝毫没掩住那张鲜活跳脱的脸,是阮缙云没错了。
阮缙云一路蹬蹬蹬跑上看台,冲到两人身边时,气息都没乱几分。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把手里拎着的保温饭盒往黎韵晨面前一递,眉飞色舞地嚷嚷:“学校今天食堂的硬菜是红烧肉炖豆泡!还有清炒菜花和田园小炒,我瞅着都新鲜。汤是酸菜的,我记得你不爱那股酸溜溜的味儿,就没给你带。”
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双一次性筷子,眼疾手快地拆开递过来:“我一猜你俩就得凑一块儿吃一份,特地跟打饭阿姨磨了半天,让她多给盛了两勺肉,米饭也多加了一份。够不够吃?”
“够,谢谢了。”黎韵晨冲阮缙云弯了弯唇角,顺手从书包里摸出一包泡菜味薯片丢过去,“饭钱等会儿微信转你,这个算跑腿费。”
阮缙云接了薯片,坐到旁边台阶上咔嚓咔嚓吃起来。
黎韵晨拆开筷子,递到樊夜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尝尝。”
樊夜接过筷子,夹起一个吸饱了汤汁的豆泡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软乎乎的外皮时,浓郁的肉香混着豆香瞬间漫开,鲜得人舌尖都发颤。
“嗯!”他眼睛唰地亮了,埋头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黎韵晨就坐在旁边看着,自己没动几筷子。
樊夜抬眼看他,慢悠悠道:“别急,慢慢吃。我等会儿要跑八百,吃多了容易岔气。”
差不多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广播里的通知划破了看台的安静:“请参加男子八百米比赛的同学到篮球场检录!”
樊夜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抬眼就看见黎韵晨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扔在座位上。
少年利落的动作带起一阵风,露出里面单薄的夏季校服,肩背线条流畅又挺拔。
“等我再拿一个第一回来。”黎韵晨转头冲他笑,眼尾弯起的弧度像淬了阳光,挥挥手就往台阶下走。
“嗯。”樊夜点点头,低头收拾饭盒。
旁边的阮缙云凑过来,压低声音念叨:“我跟你说啊,黎韵晨短跑是厉害,长跑嘛……”他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上次体育课跑一千米,他一上来就卯足了劲猛冲,跑完第一圈就大喘气了,可愣是没减速,跟不要命似的往前怼,结果冲过终点就直接趴地上了。”
“一上来就冲刺?”樊夜手一顿,皱着眉问。
“可不是!”阮缙云咂舌,望着黎韵晨远去的背影,“但他就是能撑下来,老师都给他起外号叫‘耐力神’。”
高一高二的比赛轮番进行,操场上的加油声一阵高过一阵。
等时间滑到两点十分,终于轮到高三组。
阮缙云看着跑道上的人,忍不住叹气:“你看这几个人里,就他一个穿夏季校服,别人都是专业的运动服……”
话没说完,就被樊夜小声打断:“上次一百米他跟专业的比,不还是赢了?”
阮缙云一噎,随即笑了:“也是!反正信他准没错!走,下去看,离得近也好加油。”说着就拽着樊夜往看台下面跑。
裁判的口令清晰传来:
“各就位——”
“预备——”
“跑!”
发令枪响的瞬间,黎韵晨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那速度快得惊人,竟丝毫不输他跑一百米时的爆发力。
“冲这么快?”樊夜瞳孔微缩,他设想过很多种开场,却没料到黎韵晨会用短跑的架势跑长跑。
“你看他,向来这样。”阮缙云指着已经冲出去的人影,声音里带着无奈“你看,他还在加速……”
红色的跑道被少年的脚步丈量过一遍又一遍,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瞬间蒸发。
比赛还剩最后两百米的时候,樊夜再也忍不住,起身就往终点线走。
黎韵晨离终点已经不到五十米。
他看得真切,少年的脚步已经有些发飘,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耗尽了力气,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没灭,靠着一股韧劲儿,依旧在往前冲。
身后,穿粉鞋的体育生不甘示弱,猛地加速追了上来,眼看就要超越黎韵晨。
“要被超了,黎韵晨!加油,冲线!”樊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着急喊出声,声音太大,震得自己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咳……”
就在这时,黎韵晨猛地抬眼,目光精准地撞上终点处的樊夜。
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他咬紧牙关,手臂摆动的幅度陡然加大,脚步再次提速,以一个漂亮的姿态,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下一秒,失去所有力气的少年,直直地倒进了樊夜的怀里。
樊夜赶紧伸手接住他,可黎韵晨看着清瘦,压过来的重量却实打实的沉,他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幸好阮缙云眼疾手快,从后面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黎韵晨的胳膊软软地圈住樊夜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的喘息带着灼热的温度,扑在樊夜的颈侧,整个人都像没了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
樊夜咬着牙,半扶半抱地带着人往旁边的草坪挪,没走两步,脚下一个趔趄,两人就一起一屁股坐在了软绵绵的草地上。
裁判老师正是高三二班的体育老师,见了这情形倒也不意外,还是快步走了过来,沉声叮嘱:“快扶他起来,别让他坐着躺着,刚跑完长跑,这样容易头晕恶心。”
樊夜自己本就不算结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浑身脱力的黎韵晨拽起来。
少年靠在他身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去医务室,让校医配杯糖盐水,赶紧送过来!”体育老师抬下巴指了指阮缙云,阮缙云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医务室的方向冲。
体育老师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湿纸巾,跟旁边同学讨了点矿泉水洒上去,递给樊夜,又伸手帮着架住黎韵晨:“你,给他擦擦身上降降温。”
樊夜捏着微凉的湿纸巾,愣了愣,小声问:“擦……擦哪里?”
“脖子、腋下,还有腹股沟。”
樊夜点点头,先小心翼翼地擦过黎韵晨汗湿的脖颈。他又掀起少年的校服,擦了擦他的腋下,动作放得极轻。
“老师,腹股沟……在哪?”樊夜问。
“就是大腿根和肚子衔接的倒V形位置,那里血管多,降温快。”
樊夜哦了一声,攥着湿纸巾的手指有点发颤,犹豫着擦过那片皮肤,指尖不小心碰到黎韵晨的大腿,少年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黎韵晨没事吧?”
一道沙哑的男声忽然传来,樊夜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蓝色衬衫、黑色西裤的男人正快步走来。
那声音听着像个低沉的中年大叔,人却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寸头利落,身形高瘦,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劲儿——正是黎韵晨的班主任白江华。
樊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给白江华让开位置。白江华伸手探了探黎韵晨的额头,眉头微蹙。
恰好这时阮缙云拿着糖盐水跑了回来,体育老师接过,拧开瓶盖,先喂了黎韵晨一小口,隔了三十秒,又喂了一小口。
体育老师、白江华和阮缙云围着黎韵晨,分工有序地照料着,樊夜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湿纸巾,想上前帮忙,又怕自己添乱,想转身离开,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白江华余光扫到一旁手足无措的樊夜,开口道:“同学,你过来帮他喂糖水。”
又转向体育老师,语气平和:“宋老师,黎韵晨这边我们来照看,您先回去登记成绩吧。”
宋老师点点头,转身走了。
樊夜拧开糖盐水的瓶盖,倒了满满一小瓶盖,小心翼翼地递到黎韵晨唇边。少年半眯着眼,喉结轻轻滚动,将那点带着咸味的甜水咽了下去。
“走吧,回看台坐着。”白江华弯腰架起黎韵晨的胳膊,往班级看台的方向走,樊夜赶紧拎着瓶子跟上。
阮缙云见状,故意放慢了脚步,等樊夜追上来并肩走。
白江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后两人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回到高三二班的看台,白江华把黎韵晨安置在最下层的台阶上。
黎韵晨缓过些力气,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上,双腿微微分开,仰头望着天,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白江华在他左边坐下,转头看向樊夜,目光落在他藏在阮缙云身后却没完全遮住的脸上:“哪个班的?黎韵晨的朋友?”
“六班的,樊夜。”樊夜心跳快了半拍,随口编了个班级。
白江华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慢悠悠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如果从从四岁算起……十二年了。
樊夜垂着眸,声音闷闷的:“很久……”
“十二年。”
黎韵晨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跑完步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他偏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樊夜脸上,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他第一次见我,是十二年前。”
樊夜的心脏猛地一缩,鼻尖瞬间泛起酸意。原来黎韵晨真的还记得,记得那么清楚。
他攥紧了手里的塑料水瓶,指尖微微发颤,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老师还在旁边看着呢。
“这么久啊。”白江华挑了挑眉
“嗯。”黎韵晨弯了弯唇角,想起什么似的,眼底漾开笑意,“第一次见他,还是个被油点子溅到就要哭好久的小孩子。”
樊夜耳根发烫,窘迫地抿了抿唇,嘴上却硬邦邦地应着:“嗯,对。”他索性挨着黎韵晨坐下,就坐在他的右边。
刚坐稳,肩头就一沉。黎韵晨侧过头,轻轻靠了上来,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好开心啊。”
“嗯,你拿了第一。”樊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是因为这个。”黎韵晨往他肩上蹭了蹭,发丝蹭过樊夜的脖颈,痒丝丝的,“我开心,是因为八百米的终点前有你在。你来接我了。”
白江华站起身,扯了扯还在一旁看热闹的阮缙云,两人并肩往看台高处走,脚步声渐渐远了,把这片角落的安静留给了他们。
大多同学在认真刷题,也不看这边。
“你刚才差点就被那个粉鞋的反超了。”樊夜别开眼,刻意扯开了话题。
黎韵晨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肩膀传过来,带着温热的气息:“骗你干什么。当我看见你站在终点冲我喊的那一刻,真的,感觉浑身都涌上来一股劲儿,再跑十个八百米我都行。”
“你说什么假话。”樊夜轻轻戳了戳他汗湿的胳膊,“刚冲过线就软成一滩泥了,还嘴硬。”
“这叫爱的力量。”黎韵晨笑弯了眼。
“什么爱的力量?”樊夜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等琢磨过味儿来,耳尖“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什么叫‘爱’的力量!”
他慌慌张张地往看台上方瞥了一眼,生怕被谁听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塑料水瓶,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对啊,爱的力量。”黎韵晨挑了挑眉,觉得靠着肩颈还不够舒坦,干脆顺着樊夜的腿弯滑下去,直接枕在了他的膝盖上,舒服地闭了闭眼,,“好累,让我躺会儿吧。”
樊夜的身子瞬间僵了僵,指尖蜷缩了一下,却没推开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没出声。温热的呼吸拂过小腿,痒得他心尖都跟着发颤。
看台上方,白江华抱臂站着,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两人,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关系真好啊。”他忽然低叹一声,语气里带了点羡慕,“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属于我的挚友啊。”
阮缙云在旁边憋着笑,顺口打趣:“老师,等你留长头发,别再剃寸头了,肯定有好多挚友来找你。”
白江华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声:“行啊,今晚给你留两套卷子,就当是打趣老师的奖励。”
“别啊!”阮缙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忙不迭改口,语气夸张得不行,“老师您什么发型都帅,寸头利落清爽,简直是宇宙第一帅!”
白江华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伸手敲了敲他的后脑勺:“油嘴滑舌。”
看台下方,樊夜垂眸看着膝头睡得安稳的人,指尖悬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方,犹豫了半天,终究是轻轻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