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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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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冷空气骤然南下,整座城市被裹进灰蒙蒙的寒气里。校园里那些排梧桐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铅灰色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放学铃响起,天色已经暗得像是入夜。温知夏站在教学楼一层的走廊窗边,看着同学们裹紧外套匆匆离去的身影。她怀里抱着书包,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蜷缩又展开。
当林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楼梯拐角时,温知夏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赴一场重要的约。
林野今天穿了件厚实的黑色棉服,拉链拉到下巴,鲻鱼头的发尾从兜帽边缘露出来,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快步走着,眉眼间带着十一月的冷冽,却在看到温知夏时微微一怔。
“在等我?”林野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知夏点点头,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却能在寒冷中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雾交融。
“今天……”温知夏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外婆炖了板栗鸡汤,说这种天气喝最暖和。外公也买了新鲜的冬笋,要做腌笃鲜。“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野。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那到几乎看不见的伤痕在特定光线下隐约浮现,像一段温柔的印记。
“分量很多。”温知夏补充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外婆说,两个人吃不完。”
林野移开了视线。她看向窗外,看十一月傍晚迅速沉沦的天色,看远处居民楼陆续亮起的灯火。那些窗户里的温暖与她没有关系——至少在今天之前,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我……”林野的声音有些干,“晚上可能有事。”
这是她惯用的推拒。不坚硬,但足够制造距离。
温知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她的耐心像深秋的湖水,平静,深邃,能包容所有试探性的石子。
林野等了片刻,没等到追问,反而有些不安。她转过头,对上温知夏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让她所有借口都显得拙劣。
“是什么事呢?”温知夏终于问,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真诚的关心,“需要我帮忙吗?”
林野的喉咙动了动。
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紧张。她其实没什么事,那间空荡荡的公寓在等着她,冰箱里也许还有半包速冻水饺,或者连这个都没有。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走进那个温暖得让她害怕的场景。
“我衣服……”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有些磨损的鞋,“不太合适。”
“外婆不会在意的。”温知夏轻声说,“她说,你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这句话让林野的耳尖微微发红。她别过脸,假装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围巾。
十一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温知夏瑟缩了一下,林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住了风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温知夏的眼睛。她微微笑了,笑容很浅,却让苍白的脸颊有了光彩。
“林野。”温知夏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外公今天整理阁楼,找到了妈妈的一些旧乐谱。有手抄的,也有她自己改编的。我想你也许会想看看。”
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而林野心甘情愿坠落。她对温知夏母亲的一切都充满好奇,那个在同样年纪离开的女孩,那个留给温知夏音乐和悲伤的女孩,那个在某种意义上让她们相遇的女孩。
林野的手指在棉服口袋里收紧。她看着温知夏被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走廊灯光,突然觉得所有坚持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林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先回趟家。换件衣服。”
温知夏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冬夜里突然点起的烛火。“我陪你。”
“不用——”
“我想陪你。”温知夏打断她,语气轻柔却坚定,“而且我还没去过你家。”
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林野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幽幽亮着。在这片黑暗里,林野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十一月的街道冷清萧瑟,行道树光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投下狰狞的影子。路灯早早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灯。
林野推着自行车,温知夏走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是她们习惯的相处方式。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有自行车链条轻微的咔哒声,和鞋底踩过落叶的沙沙声。
林野的公寓在老城区边缘,一栋六层的老式楼房,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煤烟味。
到了三楼,林野掏出钥匙时,手有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在外面等我就好。”她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温知夏却轻轻按住了她拿钥匙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林野,外面冷。”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要求,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林野沉默了几秒,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房间比温知夏想象中更简洁,或者说,更空旷。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叠折餐桌和两把椅子。墙面刷着最简单的白漆,没有任何装饰,除了角落里那两把并排靠着的吉他。
最让温知夏注意的是,房间里很冷,甚至比楼道里更。没有暖气,也没有开任何取暖设备,空气清冷得像冻结了一般。
“你坐。”林野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去换衣服。”
她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温知夏没有坐。她慢慢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道。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的枝干指向夜空。树下的长椅上落满了枯叶,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寂寥。
她的目光回到室内。房间整洁的过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仿佛主人随时准备离开。餐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有干涸的水渍。沙发上的灰色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整个空间透着一种克制的、孤独的秩序感。
卧室的门开了。林野走出来时,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的长裤。毛衣看起来是新的,领口的标签刚刚被剪掉,留下一点线头。她的头发重新梳理过,鲻鱼头的发梢服帖地垂在肩上。
温知夏注意到,林野的耳尖有些红——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可以走了。”林野避开她的目光,拿起钥匙。
下楼时,温知夏轻声问:“那件毛衣,是最近新买的吗?”
林野的步子顿了顿。“嗯,天冷了。”
她没有说更多,但温知夏明白,林野为这次邀请做了准备,用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
到温知夏的小吃店时,已经快七点了。店门关着,但从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温暖的灯光。温知夏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十一月夜晚的寒意。
“回来啦!”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翻炒的悦耳声响。
外公坐在收银台后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梁。他抬起头,看到林野时,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小林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林野有些不自在地点头:“外公好。”
“好,好,把外套挂这儿。”外公指了指墙边的衣帽架,“今天可真够冷啊,说是今年第一场寒潮。”
温知夏帮林野接过书包和外套挂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林野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站在灯光下,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少了平时的锋利,多了些少年人应有的青涩。
“来,先喝完热汤。”外婆端着一个大汤碗从厨房出来,碗里是金黄色的板栗鸡汤,表面浮着薄薄的油花,冒着诱人的热气。
小小的餐桌已经摆好了。腌笃鲜在砂锅里咕嘟作响,冬笋、咸肉和鲜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清炒菜心碧绿油亮;还有一盘金黄的煎豆腐,和一碟外婆自己腌的辣白菜。四副碗筷,四个座位,在十一月的寒夜里,构成一个温暖的画面。
吃饭时,外婆不停地给林野夹菜。“多吃点,这个板栗炖得粉糯,鸡汤也熬了三个小时。小林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林野端着碗,看着碗里推积如山的菜肴,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场景——有人关心她吃得好不好,有人为她留一个座位,有人自然地往她碗里夹菜,仿佛她一直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谢谢外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什么,以后常来。”外公夹了一块冬笋,满足地眯起眼睛,“立夏这孩子,一到冬天就不爱动弹。你能常来陪她,我们高兴。”
温知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林野的手。林野抬起头,对上她温柔的目光。温知夏的脸颊在温暖的室内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整个屋子的温暖都盛在了里面。
那一顿饭,林野吃了两碗米饭。外婆的板栗鸡汤醇厚鲜美,腌笃鲜咸香适口,连最简单的煎豆腐都外酥里嫩,带着豆制品特有的清香。她安静地听着外公讲最近蔬菜涨价,听外婆抱怨关节炎又犯了,听温知夏轻声细语地说着音乐老师推荐她去参加明年的比赛。
饭后,外婆端来一壶热茶和一小碟芝麻糖——这是用新收的芝麻做的,香气扑鼻。
“尝尝,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新芝麻了。”外婆把碟子推到林野面前,“冬天吃芝麻补身子。”
林野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芝麻的焦香和糖的甜在口中化开,温暖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吃吗?”温知夏问,眼睛弯成月牙。
林野点头,说不出话。她怕一开口,那些被她深埋的情绪会决堤而出。
外公打开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报寒潮预警。外婆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继续织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温知夏之前提过的,外婆说要给她织的冬衣。
林野看着那团柔软的毛线在外婆手中逐渐成形,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突然理解了“家”这个字的重量。它不是一间房子,不是一顿饭,而是有人愿意为你一针一线编织温暖,有人愿意在寒夜里为你留一盏灯。
九点多,林野该走了。外婆打包了一盒腌笃鲜和芝麻糖,外公则给林野塞一条围巾。
“这是你外婆前几天织的,多了一条。”外公把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塞进林野手里,“戴着,别冻着。”
围巾柔软厚实,针细密均匀,一看你就是花费了心思的。林野握着围巾,感觉掌心一片温热。
“谢谢外公外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路上小心。”外婆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下周再来,外婆做羊肉锅子,冬天吃最暖。”
温知夏送林野到街口。十一月的夜晚冷得彻骨,呼出的白雾在路灯下清晰可见。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犬吠,整条街都在寒冷中蜷缩着。
林野戴上那条新围巾,柔软的羊绒贴着脖颈,驱散了寒意,她推着自行车,在路灯下停住脚。
“今天……”她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破碎,“谢谢你。”
温知夏走进一步,轻轻握住林野的手,那只手已经因为新围巾而变得温暖。“林野,记住,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无论什么天气,无论什么时候。”
林野没有回答,只是反手紧紧握住温知夏的手。隔着羊绒围巾的温暖,她能感受到温知夏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明天见。”温知夏说。
“明天见。”林野跨上自行车,围巾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她回头看了一眼,温知夏站在路灯下,裹着米白色的外套,对她挥手微笑。灯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让她看起来像冬夜里最温暖的存在。
回家的路上,林野骑得很慢。寒风依然刺骨,但她戴着新围巾的脖颈是暖的,胃里食物的温热还在,口袋里芝麻糖的甜香隐约可闻。
十一月的夜空,星星稀疏地挂着,像遥远的灯塔。而林野冰封了太久的心,在这个初冬的夜晚,终于感受到了一缕融化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