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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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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最后一天的放学时间,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湿的铅板压在头顶。教学楼里用出裹得严严实实的学生,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快步走向校门。
温知夏在二班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林野从隔壁三班的教室走出来。林野原今天把棉服的兜帽拉了起来,鲻鱼头的发尾从帽檐边缘露出来,在冷风中轻轻晃动。她看见温知夏时,脚步快了些。
“等很久了?”林野吻,声音再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模糊。
温知夏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泛黄的乐谱:“我想把这个还给你。昨天你看得太入神了,落在茶几上了。”
林野接过乐谱,指尖碰到温知夏的手背,两人同时微微一颤。
“你妈妈改编的《茉莉花》,我抄了一份。”林野说这话时没有看温知夏的眼睛,“有些和声很特别,我想试着弹弹看。”
温知夏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我可以听吗?”
“等我练好了。”林野把乐谱小心地塞进书包,“现在还弹不好。”
她们并肩走下楼梯。三班和二班虽然只隔着一堵墙,却像是两个小小的世界。温知夏偶尔会想,如果她和林野同班,那些关于她们的流言会不会更猖獗,又或者,她们会不会有更多相处的时光。
但也许现在这样正好——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想念,每天放学时在走廊的约定,成了寒冷冬日里的一抹暖色。
走出教学楼时,寒风立刻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温知夏把脸埋进围巾里——是昨晚外婆给林野的那条同款围巾,米白色,针脚细密。她今早出门时,外婆特意拿出来给她戴上。
“小林那条是深灰,你这条是米白。”外婆笑着说,“像不像?”
温知夏当时红了脸,却没有拒绝。现在这条柔软的羊绒围巾贴着她的脖颈,驱散着十一月的寒意,也让她想起昨晚林野收下围巾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去我家吗?”温知夏轻声问,声音被围巾过滤的有些模糊,“外婆说今天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林野的脚步顿了顿。昨晚那顿饭的温暖还在胃里残留,那种被接纳的感觉想一枚种子,在她冰封的心底悄悄发了芽。但正因为这温暖太过珍贵,她才更不敢轻易索取。
“我……”林野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崽空气中消散,“昨晚已经打扰了。”
“不是打扰。”温知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野。寒风把她的刘海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外婆今早还说,今天要多包一些,让你带回去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煮。”
林野动了动喉咙。
“而且,”温知夏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外公找到了妈妈更多的乐谱。有她高中时写的原创曲子,连我都没看过。”
“……好。林野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
到小吃店,天色已经暗得像深夜。店门口的灯箱亮着暖黄的光,“夏记小吃”四个字在寒风中静静发光。温知夏推开门,温暖的气息和食物的香味立马拥抱了她们。
“回来啦!”外婆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第一锅饺子刚出锅。”
外公坐在收银台后,前面摊着一本旧相册。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上:“小林来啦,快来暖和暖和。今天可真冷,说是晚上要下雪呢。”
林野有些不自在地点头,把书包挂在墙边的衣帽架上。她脱下棉服,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毛衣——温知夏注意到,毛衣的线头已经被细心的剪掉了。
“来,先尝尝饺子。”外婆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白胖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诱人的热气,“白菜是今早去市场挑的,特别甜。”
小小的餐桌已经摆好了。除了饺子,还有几碟小菜:醋溜白菜、蒜泥茄子、外婆自己做的泡菜。四副碗筷,四个座位,在十一月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吃饭时,外婆看着林野脖颈上那条深灰色围巾,眼睛弯了起来:“围巾还合适吗?戴着暖不暖和?”
林野的手指微微一顿,饺子差点从筷子上滑落。“很暖和。”她低声说,“谢谢外婆。”
“暖和就好。”外婆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温知夏,“立夏那条呢?合适吗?”
温知夏的脸微微红了:“很合适。”
外公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往林野碗里夹了一个饺子:“多吃点,长身体的时候。小林啊,你平时一个人住,吃饭都是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让林野的动作停了停。她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饺子,轻声说:“有时候自己煮,有时候买着吃。”
“那怎么行。”外婆立刻说,“外面的饭菜盐油重,不健康,以后来家里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这话说得如此自然,仿佛林野早就是家里的一份子。林野低着头,专心地吃饺子,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她怕一抬头,眼眶里那些不争气的东西就会掉出来。
饭后,外婆收拾碗筷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林,你那围巾是去年织的,款式有点旧了。今年我想织条新的给你,你喜欢什么颜色?”
林野愣住了。她看着外婆温和的眼睛,看着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灵巧的手,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用……”她艰难地开口,“这条就很好。”
“那怎么行。”外婆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今年新进了几种颜色的羊绒线,质感特别好。立夏那条米白的已经快织好了,我想给你也织一条。藏蓝色怎么样?还是深咖色?”
温知夏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看见林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看见她的耳夹微微发红,看见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真的不用麻烦……”林野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麻烦。”外婆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件织到一半的米白色毛衣,“冬天夜里长,织毛衣正好打发时间。你外公看电视,我织毛衣,一晚上就过去了。”
外公在一旁点头:“就是,你外婆手快,两三天就能织好一条围巾。”
林野沉默了。她看着外婆手中那些细密的针脚,看着毛线在指尖缠绕、穿梭,逐渐成形。那个画面太温暖,温暖到让她害怕。害怕自己习惯了这种温暖,就再也无法回到冰冷的孤独里。
但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藏蓝色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温知夏的心轻轻一动。她看见外婆脸上绽开笑容,看见外公满意地点头,看见林野说完后迅速低下头,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好,藏蓝色好,衬你。”外婆高兴地说,“我明天就去买线。”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温知夏看向窗外,突然轻声说:“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飘洒,初时稀疏,渐渐稠密起来。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宣告着冬天真正降临。
“呀,真下雪了。”外婆走到窗边,“小林,你回去路上小心,地滑。”
林野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外婆立刻开始打包。这回不止有饺子,还有中午炖的萝卜牛腩,和一罐自己做的辣椒酱。“这些带回去,天冷了不想做饭就热着吃。”
林野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饭盒,有一次感到语言匮乏。她只能一遍遍地说“谢谢”,声音低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温知夏送林野到街口。雪已经下得大了些,雪花在路灯的光柱中旋转飘落,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有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
两人在路灯下站定。林野推着自行车,车篮里放着那个沉甸甸的饭盒。她看着温知夏,看着雪花落在她米白色的围巾上,落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想给她戴上了一顶莹白的冠。
“围巾。”林野突然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知夏愣了一下:“嗯?”
“你的围巾,没戴好。”林野说着,突然伸出手。
温知夏僵住了。她看着林野走近一步,看着她抬手,手指轻轻碰到自己脖颈处的围巾。林野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温柔。她小心地整理着围巾的褶皱,把松散的部分重新裹好,让柔软的羊绒更紧密地贴着温知夏的脖颈。
雪花落在林野的手背上,瞬间融化。她的手指很凉,但触碰到温知夏的皮肤时,却带来一阵滚烫的战栗。
“这样……暖和些。”林野低声说,手指在围巾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温知夏看着林野,看着她被雪打湿的睫毛,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眼中映出路灯和自己的影子。
但最终,她只是轻声说:“谢谢。”
林野摇了摇头。她看着温知夏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没有那么煎熬。
“我走啦。”林野跨上自行车,“明天见。”
“明天见。”温知夏站在路灯下,看着林野的身影在雪中渐行渐远。自行车轮压过薄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她抬手摸了摸脖颈处的围巾——那里还残留着林野指尖的温度。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转身回家时,温知夏想起昨晚外婆说的话。那时她们一起收拾房间,外婆突然轻声说:“立夏,小林那孩子……心里很苦吧?”
温知夏没有回答。外婆也不需要她回答,只是继续说:“以后多带她回来吃饭。天冷了,一个人吃饭,胃会凉,心也会凉。”
此刻,走在回家的路上,温知夏突然明白了外婆那句话的重量。围巾可以御寒,饺子可以暖胃,但真正的温暖,是有人在寒冷的冬夜里为你留一盏灯,有一张餐桌永远为你保留一个座位。
她抬起头看着飘洒的雪花,看着远处自家小吃店暖黄的灯光,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冬天,她不会再让林野一个人面对寒冷。
而街的另一头,林野骑着自行车在雪中缓行。脖颈上的围巾柔软温暖,车篮里的饭盒沉甸甸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却没有落在她心里——因为那里已经被另一种温暖填满了。
她想起外婆说要给她织新围巾时的眼神,想起温知夏安静等待的样子,想起那个小小的、温暖的餐桌。这些画面像一帧帧电影镜头,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到家时,林野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那是她的家,却从来没有“家”的感觉。但今晚,当她打开门,打开灯,从饭盒里拿出还温热的饺子时,那个空旷的房间似乎也有了温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世界包裹在一片纯净的白色里。而在这个十一月的最后一夜,两个女孩的心,都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变得柔软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