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夏》小馨糕

18、第18章

　　秋意愈发浓重，天空像是被稀释的蓝墨水，清澈而高远，阳光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明亮的光线，勾勒出万物清晰的轮廓。天台上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呼啸着穿管空旷的水泥地，卷起尘土和枯叶。

　　这种天气对温知夏来说，变得有些难熬。寒意似乎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加剧了她身体里那种无法驱赶的冰凉感和隐隐疲惫。

　　她抱着吉他盒走上天台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嘴唇也失去了一些血色。

　　林野比她先到。她今天没有靠栏杆上，而是坐在温知夏常坐的那片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水塔。看到温知夏上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略显瑟缩的身形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温知夏走到她身边，放下琴盒，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打开卡扣的动作都显得笨拙。

　　林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了天台。

　　温知夏愣了一下，看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和寒意。是因为天气冷，她不想待了吗？还是自己又哪里让她觉得厌烦了？

　　这种不确定感敢让她心里有些发慌。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心思弹琴，只是望着楼梯口消失的地方，等待着，或者说，害怕着那个声音不再会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秋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温知夏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连带着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楼梯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林野回来了。

　　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而她手里，拿着一个印着附近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

　　她走到温知夏面前，依旧沉默着，但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却让温知夏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条崭新的，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羊绒毯，是那种在精品店居家才能看到的，价格不菲的款式，颜色是温暖的米白色。还有一杯冒着滚滚热气的奶茶，杯壁上凝结着水珠，显然是刚买的。

　　林野将毯子直接披在了温知夏瑟缩的肩上，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了温知夏冰凉的肌肤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然后，她又将那杯热奶茶塞进了温知夏冰凉的手里。塑料杯壁传来的烫意，让她冰冷的手指微微一缩，随即被那股强大的暖意俘获。

　　“拿着。”林野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带着微喘。

　　温知夏彻底愣住了。他仰着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林野。她黑色的发梢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冷白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却一如既往地黑沉，像是压抑着的担忧，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固执。

　　“你……”温知夏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紧紧抓着那杯烫手的奶茶，感受着肩膀上毯子带来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暖意，眼睛瞬间就红了，“你去买这些了？”

　　林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别开脸，重新在温知夏身边坐下，这次靠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手臂传来的微弱体温。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杯奶茶，插上吸管，默默地喝了起来。

　　温知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因为喝热饮二微微滚动的喉咙，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冰消雪融，沸腾及滚烫的浪潮。

　　她低下头，小口地吸着奶茶。甜蜜温热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仿佛重新注入了活力。肩膀上的毯子像一个小小温暖的堡垒，将她与外面寒冷的秋风隔绝开来。

　　这种被细致关怀，被牢牢保护着的感觉，是她从未在除了外婆之外的人身上感受过的。而这份关怀，来自林野，这个她曾经觉得遥远而危险的少女。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一次，除了感激，还有更多无法言喻的情感。

　　林野依旧沉默着，只是喝奶茶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温知夏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重新抱起了吉他。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在冰冷僵硬，按上琴弦时，甚至带着一种微弱激动的颤抖。

　　她开始弹奏。不再是那些舒缓的练习曲，而是那首《立夏》。

　　她将自己此刻心中翻涌复杂的情绪——惊讶、感动、温暖、还有一种酸涩的喜悦，全部倾注到了指尖流淌的旋律中。音符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饱满。更加富有生命力，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在秋日的寒风中倔强地生长。

　　林野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再指点，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样沉默地陪伴着。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件厚重温暖的外套，无声地替温知夏挡住了所有的风寒。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温知夏放下吉他，转过头，看向林野。信阳的余晖正好落在她们这个角落，给林野冷硬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林野，”温知夏鼓足勇气，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以后我还可以弹琴给你听吗？每天。”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发出邀请，试图将这种陪伴，变成一种常态，一种约定。

　　林野握着奶茶杯的手微微发紧。她转过头，黑沉的目光对上温知夏那双带着怯意，却又充满期待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真诚。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几秒后，林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嗯。”一个单节音从她喉间逸出，低沉，却清晰无比。

　　没有热烈的回应，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一个短促的“嗯”。

　　但对温知夏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这简短的回应，像一枚烙印，郑重地刻在了她的心上。一种巨大，几乎让她落泪的安心感和喜悦，瞬间将她淹没。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之间，有了一份无声的契约。一份关于陪伴，关于琴声，关于在这逐渐寒冷的季节里，互相汲取温暖的契约。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天台上，两个身影并肩坐在米白色的柔软毯子里，分享着奶茶最后的余温，谁也没有先起身离开。

　　秋风依旧寒冷，但她们之间，却仿佛筑起了一个无形温暖的结界。结界之内，是流淌的音乐，是沉默的守护，是一份刚刚诞生，却无比坚韧，无声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