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夏》予馨以忱

17、琴弦

　　自那天手指的触碰和笨拙地指导后，天台上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因子。沉默依旧是她们之间的主旋律，但这沉默不再空旷疏离，而是一种无声持续流动的关切与回应所填满。

　　林野带来的小东西开始变得更有针对性。她似乎观察到了温知夏指尖因为按弦而容易泛红甚至破皮，下一次，她带来的不再是糖果或暖手宝，而是一小盒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防水创可贴，和一小管据说能舒缓皮肤不适的芦荟胶。她依旧沉默地放在老地方，仿佛那只是随手搁置的物件。

　　温知夏看到时，心头又是一暖。她悄悄拿起那管芦荟胶，冰凉的膏体系在微微刺痛的指尖，带来舒适的缓解。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开始明白，林野的关心，藏在这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细节里。

　　而她，也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她会留意林野偶尔流露出的细微情绪。比如今天，林野靠在栏杆上，似乎比平时更紧绷一些，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低气压。

　　温知夏犹豫了一下，停止了弹奏。她轻轻打开自己带来的布兜，里面除了吉他拔片和乐谱，还有一个用干净手帕包裹着，外婆刚做好的桂花糕。她拿起一块，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林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林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你要吃桂花糕吗？我外婆做的，不是很甜。”

　　林野的背影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温知夏会主动靠近并跟自己说话。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温知夏递来那块软糯香甜的糕点上，又抬起眼，看向温知夏那双带着怯意和期待的眼神。

　　她的眉头习惯性地蹙着，但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她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

　　温知夏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微微往回缩了缩，以为她不喜欢。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林野却忽然伸出了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块桂花糕。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温知夏的，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她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

　　“谢谢。”林野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似乎少了些平日的硬邦邦。

　　她拿着那块甜点，没有立刻吃，只是低头看着。

　　温知夏看着她接了过去，心里像是放了一块大石头，泛起一丝微小的雀跃。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便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抱起了吉他。

　　林野看着她坐回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散发着天香的糕点，最终，还是将它送到了嘴里。香甜软糯的口感在口腔里化开，带着“家”特有的温暖气息，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那点因为家中琐事而升气的烦躁。

　　她靠在栏杆上，慢慢地吃着那块桂花糕，耳畔是温知夏重新响起，比之前流畅了许多的琴声。那琴声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轻快。

　　这天下午，温知夏在练习那时候她一直试图完善的《立夏》片段。旋律比之前的练习曲要复杂一些，情感也更加丰富，带着对夏日的怀念与某种朦胧的憧憬。她弹得很投入，但到了一个需要快速轮指的部分，她的手指又开始不听使唤，节奏变得混乱，音符黏连在一起。

　　她有些气馁地停下，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林野的声音忽然从身边传来，不知何时，她又走了过来，蹲在了她身边，指着乐谱上的一个小节，“太快了。慢一点，每个音弹清楚。”

　　温知夏惊讶的看着她。林野竟然在看她的乐谱？而且，再次主动指出了问题。

　　林野似乎看懂了她的惊讶，别开视线，语气有些声音地补充道：“听得出来。”

　　温知夏的心跳莫名加快。她按照林野说的，放慢了速度，专注于每个音符的清晰度。果然，虽然速度慢了，但旋律的骨架和情感反而更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对，”林野看着她重新弹奏，点了点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专注的，“这里，可以加一点力道。”她伸出手，虚点在琴弦上方，示意着揉弦的幅度，“情绪会更明显。”

　　温知夏试着模仿她的动作，加入了一点细微的揉弦。原本平直的旋律线，瞬间多了一丝动人的摇曳感。

　　“是这样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野，带着求证的期待。

　　林野对上她那如同被水洗过的、清澈又带着光亮的眼眸，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的搔了一下。她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有些不同。温知夏不再是独自练习，林野也不再是遥远的听众。她们一个弹，一个听，一个尝试，一个指点。

　　林野的话依旧不多，往往只是几个简短的词语——“这里”、“慢点”、“力道”、“情绪”。但她的每一个提示，都精准地切中了温知夏弹奏中的问题。

　　而温之夏也发现，林野在音乐上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她似乎不需要懂太多乐理，仅凭听觉，就能捕捉到旋律中最细微的瑕疵和可能性。这种天赋，让温知夏感到惊讶，也让她对林野有了更深一层的好奇。

　　“你……好像很懂音乐。”在又一次被林野指出一个隐藏节奏问题后，温知夏忍不住问道。

　　林野正在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沉默几秒，才淡淡地说：“以前……听过一些。”

　　她没有多说，但温知夏能感觉到，这简短的回应背后，似乎藏着一但她不欲人知的过去。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心理对林野的认知，又悄悄增加了一块拼图。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暖红色，也给天台上的两个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温知夏抱着吉他，林野蹲在她身旁，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几乎交汇在一起。一个耐心地尝试着新的指法和情感表达，一个专注地聆听着，偶尔给出简洁却关键的指导。

　　空气中漂浮着桂花糕残留的甜香，秋日傍晚微凉的风，以及那流淌不息，逐渐变得生动而富有感染力的琴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温暖，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那些关于身体不适的隐约担忧，那些来自家庭或过往的阴郁，似乎都被这共同沉浸在音乐中的时刻暂时隔绝在外。

　　对温知夏而言，林野不再仅仅是那个危险，令人畏惧的叛逆少女，她更像是一个沉默可靠的同行者，一个拥有着独特天赋的，笨拙的“老师”。

　　而对林野来说，这个总是苍白脆弱的女孩，也不再仅仅是她偶然投注了一丝关注的对象。她的琴声，她的努力，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眼底偶尔闪过的光亮……所有这些，像涓涓细流，正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悄然浸润着她干涸而荒芜的心田。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天际，温知夏终于停下了弹奏。她感觉手指有些酸痛，但心里却充满了久违的充实和愉悦。

　　“今天谢谢你。”她看着林野，真诚地说。谢谢她的指导，谢谢她的陪伴，也谢谢她带来的那些微不足道却无比温暖的小东西。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她没有看温知夏，只是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含糊地应了一声：“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像往常一样，干脆地离开了天台。

　　温知夏跟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感到失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按照林野知道按压琴弦的感觉，也残留着一丝来自对方指尖粗糙而温暖的余温。

　　那个看似冰冷，实则内里蕴藏着意想不到温柔的黑发少女。在她们之间，悄然流淌，连接起了两个原本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