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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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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的脚步从不停歇,深秋的最后一丝暖意被骤然南下的冷空气席卷一空。天空连续阴沉了几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冷,畜势待发的气息。
周三下午,林野推开天台门时,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天台上空荡荡的,温知夏还没到。她走到两人常待的角落里,靠着水塔坐下,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莫名地有些躁动,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熟悉略显虚浮淡淡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林野立刻抬眼望去。
温知夏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的小脸愈发苍白,却也有种易碎的精致感。她怀里抱着吉他盒,脖子上围着一条手织的米色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个雪团子,但鼻尖还是被冻得微微发红。
看到林野已经在那里了,她加快了脚步走过来,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小团白雾。
“你来了。”她轻声说,眼睛里带着一丝见到她后的安心。
林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被冻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嗯。”
温知夏在她身边坐下,将吉他盒放在旁边。她搓了搓冰冷的手,呵出一口白气,才动手打开琴盒。林野注意到,她今天戴了一副毛绒手套,指尖是露指的,方便弹琴,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今天好像特别冷。”温知夏一边取出吉他,一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林野说。
林野没应声,只是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她的直觉告诉她,今天可能会下雪。南方的雪总是稀罕而短暂的,但一旦落下,便能瞬间覆盖整个世界。
温知夏抱着吉他,试着拨动了一下琴弦。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纤细的手指微微一缩。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奏。或许是天气太冷,也或许是身体状态不佳,今天的琴声不如往日流畅,带着些许生涩和迟疑,像这阴沉天气里挣扎着透出云层微弱的光线。
林野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指出问题。她能听出那琴声里的力不从心,也没看到温知夏按弦时,偶尔会因为寒冷或虚弱而微微簇蹙起的眉尖。
弹到一半,温知夏停了下来,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她放下吉他,将手缩回袖子里,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
林野看到她这幅样子,眉头紧紧锁起。她忽然站起身。
温知夏惊讶地抬起头。
林野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她面前,然后,做了一个让温知夏彻底愣住的动作——她将自己身上那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黑色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温知夏裹着羽绒服的身上。
带着林野体温的外套骤然笼罩下来,一股混合着干净皂角和独属于林野清冽气息的热意,将温知夏包裹。这气息与她平时感受到阳光味道不同,更直接,更亲密。
“我不冷。”林野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有些硬邦邦的,随即转身走回原位坐下,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她在寒风中挺直着脊背,仿佛真的感受不到丝毫寒意。
温知夏怔怔地看着她只穿着单薄T恤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这件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黑色外套。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和鼻腔。她紧紧攥着外套的衣角,那上面似乎还带着林野身上那股执拗,令人心安的力度。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会感冒的”,想说“把衣服穿回去”,但所有的话语都梗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哭腔,低低的:“谢谢……”
她将脸埋进那件带着林野气息的外套领口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温暖,感受自己冰冷的心脏和身体,正被这突如其来,笨重又滚烫的关怀,一点点熨帖、融化。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温知夏裸露在外的手背上。
她微微一颤,抬起头。
更多洁白、细小的冰晶,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它们旋转着,跳跃着,像无数被撕碎的云絮,轻盈地覆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生锈的栏杆上,以及她们的发梢和肩头。
下雪了。
南方的初雪,来得如此安静,又如此突然。
温知夏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梦幻般的景象,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气纯粹的惊喜笑容。
“下雪了!”她轻声惊呼,伸出戴着毛绒手套的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迅速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林野也抬起头,看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冰冷的雪粒落在她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温知夏。
雪花落在温知夏乌黑的发间,落在她纤细的睫毛上,落在她因为惊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穿着她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裹在白色的羽绒服外,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站在洁白的雪幕里,眼睛亮着像是落入了整个银河的星辰。
那一刻,林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从未有过,失控的速度疯狂地擂动起来。一种陌生滚烫,让她无所适从的情愫,如同破土的春芽,顶开了她心田冻结的冰层,野蛮地生长出来。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着温知夏的方向,微微伸出了手,想要拂去她睫毛上那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但手指在半空中,又猛地僵住,蜷缩着收了回来。
温知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转过头,带着未褪的笑意看向她。四目相对,在那纷飞的雪花中,仿佛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雪花的清冷,和她肩上外套传来,属于林野的温热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发酵出一种令人心跳加速,微醺的氛围。
“林野,”温知夏看着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声音带着雪一般的轻柔,“你看,像不像雏菊?”
她指的是那些飘落的雪花。
林野看着她笑容明媚的脸,看着她眼底倒映着的雪光和自己的影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觉得胸腔口那种被陌生而汹涌的情愫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仓促地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漫天飞雪,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像雏菊。也像她。
洁白,安静,在她荒芜的世界里,不合时宜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绽放开来。
雪,静静地下着。天台上的两个少女,一个裹着带有对方体温的外套仰头微笑,一个强作镇定地凝视雪幕,各自怀揣着一份悄然萌芽,滚烫的心事。
这南方的初雪,见证了什么开始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