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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喂,妳靠过来些,我偷偷告诉妳一件事,我阿娘的舌头是甜的。真的!不骗妳!不是饴糖那种黏糊糊的甜也不是蜂蜜那种腻死人的甜。是…哎呀,怎么说呢?像春天早晨,妳起得特别特别早,跑到后院那棵老梅树下,就是根都露出来歪着脖子那棵,仰着头等。等啊等,等第一缕阳光刚好爬上东墙头,把瓦当上脊兽影子拉得长长的,“啪嗒”,刚好有一滴露水从最高的那根枝子上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妳张开的嘴巴里。就是那种甜。
      阿娘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也像那滴露水。不是“徐昭佩”,那是别人叫的,只有阿娘叫我“昭佩”。两个字黏在一起,糯糯的软软的,像她酿酒时候把新蒸的糯米和捣碎的花瓣叠在一起,叠得那么紧那么密,风都吹不开水都渗不透,“昭佩,来。”妳听,声音从她喉咙里飘出来,轻轻柔柔的,绕过堂前挂着的竹帘子,帘子是许媪新换的,篾片还青着,有青草汁液的涩味飘过廊下摆着的几盆菖蒲,蒲叶尖尖上凝着昨夜水珠;再掠过墙角那丛刚冒出紫红芽尖的蘘荷,最后才钻进耳朵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温温凉凉的丝线,一头系在她唇边,一头系在我心尖上。她一扯,我就得过去。
      我现在就过去,光着脚,阿娘许我夏天光脚,她说脚底板要接一接地气人才不会浮起来,青石板被前晌的太阳晒得温温的,脚心贴上去,哎哟,舒服得我想打滚,但不是烫,是…像许媪刚烙好的饼,从铛子上取下来,放在笸箩里晾到第三口气的时候,妳用手背去贴饼面的感觉。
      后院那棵石榴树今年开花开得疯。不是一朵一朵开,是一团团一簇簇炸开,远看像谁把整缸胭脂打翻了,泼在绿绸子上,泼得到处都是,连树下的泥地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近看更不得了,每一朵都有五片瓣,瓣儿厚墩墩的,边缘微微卷着,花心深处吐出一簇黄灿灿的蕊,细细密密的,顶上戴着芝麻大的褐色帽子,阿娘就站在这棵疯了的树下。
      “张嘴。”我乖乖张嘴,阿娘的手指伸过来,阿娘的指尖总是凉凉的,夏天像井水冬天像玉,然后她把手举到自己唇边舌尖极快舔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嗯。今天早上的粥,厨娘多放了半勺糖,我嘱咐过,立夏后要减糖,她忘了。妳贪嘴,又多吃了两块枣泥糕,对不对?糕是昨儿剩的,虽然用蒸笼熘过,但边角已经有点硬了,妳专挑软的吃,硬的全剩在碟子里。”我瞪圆眼睛:“妳怎么知道!”阿娘笑起来,她不说话,只是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抹嘴角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眼皮,“这儿,还有点肿,昨晚做梦哭了吧?梦见什么了?是不是又梦见被什么东西追,跑到很高的地方,脚下是空的,然后吓醒了?”昨晚的梦其实已经糊了,颜色晕开轮廓模糊,但阿娘说的那些感觉还在,跑得喘不过气,心快要跳出喉咙,脚下空了整个人往下坠,然后砰地惊醒,枕头湿了一小片,凉飕飕贴耳朵。“阿娘…妳是不是钻进我梦里看了?”“傻昭佩,阿娘不用钻,妳的事,阿娘都知道。”“为什么?”“因为妳是我一点点养大的呀。从妳这么小养到现在这么高,妳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说的每一句傻话,掉的每一滴眼泪,阿娘都记得。妳说,我怎么能不知道妳梦里有什么?”我还是觉得神奇,但阿娘说的,我总是信的。“那…阿娘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不做噩梦?”阿娘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睡前别吃太饱,别听许媪讲鬼故事,还有在心里默念三遍:阿娘在,阿娘在,阿娘在。然后就能睡好了。”我用力点头,把这个秘诀牢牢记住。“好了,帮阿娘采花去,今天要酿新酒了。”

      采花要用竹篮。
      竹篮是许媪编的,用了三年老竹,篾片劈得极薄极匀,在井水里泡足了三天,又用沸水煮过,晒得干干透透才动手编,编法也有讲究,不是寻常的经纬交错,而是用了六出花式,从篮底中心开始六根篾片呈放射状散开,然后一圈圈往外扩像水面涟漪,编好的篮子不大,刚好够我两只手环抱,拎起来轻飘飘的,但结实得很,装满花也不会变形,最妙的是缝隙,篾片之间的缝隙刚好能让露水流走又不会让花瓣掉出去,许媪说这是她姥姥传下来的手艺,建康城里独一份。
      阿娘把篮子递给我,“今天教妳挑花。看好了。”她伸手,指尖悬在一朵花上方,没有立刻去摘,而是停在那里闭上眼睛,她在听,真的在听,我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鼻翼轻轻翕动连耳垂都好像在微微动着,后来我才知道阿娘真的能听见花说话,不是用耳朵,是用她身上那些我还不完全明白的天线,但当时我只觉得:阿娘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过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阿娘睁开眼睛,指尖轻轻一捻那朵花就下来了,“这朵可以,闻闻。记住这个味道,要挑刚开的,花瓣还绷得紧紧的,像鼓着腮帮子生气的样子;不能挑开得太盛的,那种一碰就掉,酿出来的酒会有谢了的味道。”“什么是谢了的味道?”阿娘想了想:“就像……一个人很累很累了还要强撑着笑。看起来还是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嘴角是弯的,眼尾是垂的。酿出来的酒也是这样,闻着好像还是酒,但喝下去,舌尖会尝到疲惫,一股算了就这样吧的无奈。”我似懂非懂,但阿娘说不好那就是不好。“还有,这种,花瓣边缘已经有点卷了,颜色从正红变成暗红,它开始想谢了。我们不要打扰它,让它安安静静地按照自己的时辰谢,强摘下来它会不高兴酒也会不高兴。”我看看那朵想谢了的花。确实,它的花瓣不像刚才那朵绷得紧紧的,而是松松开着边缘微微向内卷,像人困了打哈欠时半张着的嘴,忽然觉得有点难过。阿娘摸摸我的头:“别难过,花开花谢,就像日升月落再自然不过,酿酒不是要打断这个过程,是要在最饱满的时候,把它的精气神请出来,请到酒里,让它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好了,现在妳来挑,矮处的归妳,高处的归我。”
      挑花真有意思!我要先看颜色,要正红,不能太浅也不能太深;然后看花瓣,要厚墩墩的,边缘不能卷;再凑近闻,要有那种活着的香气;最后还要轻轻碰碰花梗,看牢不牢靠。有一朵看起来完美,但一碰,梗子软绵绵的,我赶紧缩手,不行不行,这朵身体不好,酿出来的酒肯定没力气。有一朵颜色极正,但花瓣上趴着一只小小的碧绿蚜虫,我盯着它看它也抬头看我,其实我不知道蚜虫有没有眼睛但我觉得它在看我,然后它慢吞吞挪了挪身子,露出底下被咬出小洞的花瓣。唉,有瑕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摘,阿娘说过,万物有灵,这朵花愿意分一点自己的血肉喂给小虫,是它的慈悲,人们不该夺走。挑来挑去,篮子里才铺了薄薄一层。我有点着急,这样采,什么时候才能采满啊?阿娘却已经采了不少。她不用踮脚,也不用凳子,就那么站着,手一伸,指尖轻轻一捻花就下来了,“这朵心情好。昨晚肯定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飞过了整条秦淮河。”“这朵有点小脾气,旁边那朵开得太张扬抢了它的风头,不怕不怕,酿成酒就分不开了,都是好姐妹。”我听得入神,原来花也有心情,也有脾气,也会做梦!“阿娘,花也会做梦吗?”阿娘把刚采的花放进篮子:“万物都会做梦。石头会梦见自己还是岩浆的时候,在深深地底翻滚,浑身滚烫;水会梦见自己还是云的时候,在高高天上飘着,又轻又软;花嘛…会梦见自己还是种子的时候,埋在土里,黑漆漆的,但是暖和,知道上面有太阳在等它,还会梦见自己明年要开在哪里,要红成什么样子。”我觉得阿娘在骗我,但我喜欢她这样骗我。
      太阳渐渐高了,从东墙头爬到中天,光透过榴树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晃动光斑,“累了就歇会儿。”她说。我摇摇头,不累!和阿娘一起采花,怎么会累?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阿娘笑了:“那就歇会儿。许媪应该备好点心了,今天是什么?我猜是绿豆糕和冰镇酸梅汤。”果然!我们回到廊下,许媪已经摆好了小几,几上铺着青色蕉布,摆着翠莹莹的绿豆糕,糕做得极细,用模子压出莲花形状;还有一壶酸梅汤,盛在白瓷壶里,壶身凝着细密水珠,看着就凉快。阿娘先给我倒了一碗,汤里沉着几颗乌梅还有点点金色桂花,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慢点喝,暑气要慢慢驱,一下子灌太多冰的,身子要抗议的。”歇够了我们继续采,篮子渐渐满了,红色堆着红色,深红叠着浅红,像一篮凝固晚霞,“够了。再多,酒就该醉了,酒和人一样,贪杯要不得。”我拎起篮子觉得这里面装的不是花,是一个个小小的红色梦,是石榴树一整个春天的魂灵,忽然就庄重起来。

      酿酒的地方在后院最东头屋子里。
      那屋子平时锁着,连许媪都不能随便进,只有阿娘要酿酒的时候才打开。钥匙是一把铜钥匙,磨得光溜溜的,用褪色红绳系着,挂在阿娘腰带上,和其余那些金银玉石的佩饰比起来,这把钥匙实在不起眼,但阿娘最宝贝它。
      门一开,味道就涌出来,不是霉味,绝对不是,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很多很多个昨天叠在一起的气息。有陈年木头的香,屋梁是楠木的,据说还是前朝旧物,木头里油脂经过百年,散发出沉稳暖香;有陶土朴拙的土腥气,来自墙边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瓮;有去年剩余酒曲淡淡的酸,像熟透梅子落在青石板上,汁液渗进石缝;还有阳光晒过干草垛的暖烘烘,每次闻到这个味道我就特别安心,像回到一个很老很老的梦里,梦里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
      屋子不大,坐北朝南,开了两扇高高窄窄的窗,靠西墙摆着一排陶瓮,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有的肚子圆滚滚像弥勒佛有的脖子细长长像鹤,有的歪着脑袋像喝醉了有的端端正正像在站岗。每一个瓮身上都用白垩写着字:“甲申年春·梅”“丙戌年秋·桂”“戊子年夏·荷”“庚寅年冬·雪”……都是阿娘的笔迹,阿娘说过,这是酒的生日也是酒的姓名,就像人,生在哪年哪月,叫什么名字,都是命里带的。
      我一个个看过去,像看望老朋友。“梅”瓮最老,是阿娘嫁到徐家那年酿的,阿娘说里面的酒不能喝了,太烈,但留着是个念想,念想是什么?我问。阿娘说,就是明知道没用但舍不得丢的东西。“桂”瓮最香,每年秋天开封时,满屋子都是桂花甜腻腻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但喝起来却极清冽,像月夜下的溪水,甜都在后头慢慢回。“荷”瓮最漂亮,瓮身是淡淡的青灰色,上面用黛青画了几片荷叶一枝荷花,寥寥几笔风致全出,阿娘说画是她自己画的,烧窑时特意嘱咐窑工留着,里面的酒有荷叶清气,夏天喝最解暑。“雪”瓮最神秘,瓮身粗粗拉拉的,釉也不匀,像胡乱捏的,但阿娘最宝贝它,因为里面的水,是那年冬天第一场雪的雪水,她天没亮就起来,用白瓷坛子在梅树下接了整整一坛,坛口还落了几瓣梅花,雪水化开后她滤了三遍才封进瓮里,埋在地下三年还没开封。
      除了这些,还有好多没写名字的瓮,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瓮特别大,到我胸口那么高,瓮身釉面厚实泛着幽暗,瓮口用黄泥封着,泥已经干裂出细密纹路,最奇特的是泥上按着清晰手印,是阿娘的手,瓮身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只蝶,不是工笔细描的蝶,是用极简线条勾勒的:两条弧线是翅膀,一个圆点是头两根细线是触须,但神奇的是,妳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蝶在动,翅膀在微微颤动,随时飞起来似的。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瓮就问:“阿娘,这个叫什么?”阿娘正在整理酒曲:“叫源。”“源是什么?”“是开始的地方,是阿娘的阿娘酿的,还没到开封的时候。”“什么时候到?”阿娘走过来,手放在瓮身上:“等它自己想开的时候,酒和人一样有自己的时辰,急了味道就不对了,晚了味道就馊了,要刚好要耐心,要等。”我不懂,只觉得时间在这里是可以用鼻子闻到用眼睛看到用手触摸到的实体,“发什么呆呢?今天我们不碰那些旧的,我们要酿新的榴花酒。”

      酿新酒要准备三样东西:糯米、井水,还有阿娘的手。这话是阿娘说的,我当时听了直笑:“手也算材料呀?”阿娘很认真地点点头:“当然算,而且是最重要的材料。同样的花同样的米同样的水,不同的人酿味道天差地别,因为手不一样,心不一样。”阿娘撕开封纸,舀出一斗米倒进白瓷盆里,端起旁边早就备好的木桶,她把手伸进水里,五指微微张开像梳子梳一头刚洗过的长发,米粒在水里翻滚发出细碎沙沙声,水很快变浊了浮起一层白浆,阿娘把水倒掉重新舀入清水,如是三遍。“为什么要淘三遍?”“第一遍洗去尘土,米从田里来,一路颠簸,身上沾了风霜雨露,这些是外气,要洗掉。第二遍洗去疲惫,米被晒干,被贮藏被搬运,它累了,用清水轻轻抚慰它,告诉它:别怕,要开始新生了。第三遍是唤醒,米粒泡在这样的水里,会慢慢苏醒,记起自己还是一株稻子时在阳光下的样子。”阿娘把米沥干铺在竹篾匾上,米要摊开不能堆在一起,阿娘用手背把它们抚平抚匀。“感觉到了吗?”她把我的手拉过去让我也用手背贴上去,哎,真的!米粒温温的,每一颗都在微微轻轻地颤,在伸懒腰在打哈欠,在互相推搡着说:“天亮啦,该起床啦。”“它们在呼吸,吸饱了水,现在正在把水变成自己的东西,就像人吃了饭,要把饭变成力气变成血变成能跑能跳能笑的能量。”我觉得阿娘说的每一个字都神奇。米会呼吸?米会累?米会记得自己是一株稻子?看着阿娘认真的侧脸,我彻底无条件地信了。
      接下来是水。水不是随便打的,要天没亮时打的第一桶,阿娘说那是“醒了一夜,做了最干净的梦”的水;要打中层的,不能要面上的也不能要最底下的;打上来后,要放在青瓷坛里,坛口盖一片荷叶,在阴凉处静置半个时辰,让水“定一定神”。现在阿娘掀开荷叶,坛里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阿娘说薄荷能让水乖乖的听酒的话,“最后,是手。”她把手举到光里,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血管,像叶脉。“昭佩,洗手。”阿娘递过来小木盆,盆里已经倒了水,水上浮着一点点盐,“酿酒前,手要洗三遍。第一遍用盐水,盐能涤净俗尘能让手指更敏锐。”我学阿娘的样子,先搓手心,再搓手背,最后十指交叉,指缝也要洗到。“第二遍用清水,洗去盐分也洗去急躁。酿酒最忌心浮气躁。”我乖乖地洗,这次水更凉些,洗完后手清清爽爽的。“第三遍擦干,不能晾着,湿气会带进酒里。”洗完了,我把手举到鼻子前闻,哎,真的有淡淡盐味,混着我自己的皮肤味,很奇怪但不难闻,而且手变得特别清醒,好像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所有的神经都醒来了,等着去触摸去感受去创造。“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阿娘拿出干净陶瓮,瓮身是淡淡米黄,釉面对着光能看到细密开片纹,“这是春瓮,专门酿春酒的,去年开春时新烧的,在窖里养了一年,等的就是今天。”她先在瓮底铺一层糯米,铺好了用手背轻轻压一压,“感觉到了吗?底下是瓮的呼吸,上面是米的呼吸,两种呼吸要合拍,像两个人一起走路,脚步要一致。”
      “好了,现在,铺花。”她端起那碗捣碎的花瓣泥,用竹片挑起一团,手腕轻转泥就均匀地铺在了糯米层上,薄薄一层,刚好盖住米但又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白,红与白,生与死,绽放与破碎,在这一刻相遇。“现在,该妳了。”阿娘把竹片递给我,手把手地教:“手腕要松,力道要匀,像在绢上写字,笔锋要圆润,不能有顿挫。”我学着做,第一下泥挑多了,厚厚一坨啪地掉下去把糯米都砸凹了,“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来,我教妳。”她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的手腕,轻轻一旋泥平平铺开,薄厚均匀边缘圆润,“感觉到了吗?不是铺,是请。请这些花瓣的魂安顿在这一层,告诉它们:这里很安全,可以好好睡觉,好好做梦,好好变成想成为的样子。对,就这样,现在妳自己试试。”我深吸一口气,挑起第二团泥,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厚,但铺得平没有砸出坑。铺好了花泥再铺一层糯米,然后又是一层花泥又是一层糯米…如此反复红白相间,像有很多层的糕点又像一本写满秘密的书,每铺一层,阿娘就让我在心里说一句话,“说什么?”“说妳想让酒记得的事。比如,今天太阳很好。比如,石榴花开得很高兴。比如,昭佩帮阿娘捣花,手很稳。比如……任何妳想留住的瞬间。”我照着做。
      铺第一层糯米时,我在心里说:“今天天气真好,云像棉花糖,风像阿娘的手。”铺第一层花瓣时我说:“这朵花是东边枝上第三朵,它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飞过了整条秦淮河。”铺第二层糯米时我说:“阿娘的手凉凉的,但碰到我的时候心里暖乎乎的。”铺第二层花瓣时我说:“许媪早上给我梳头,编了蜈蚣辫,我说像毛毛虫,她假装生气,但嘴角在笑。”铺第三层糯米时我说:“知了叫得真响,但我不慊吵,因为夏天就该这样热热闹闹的。”铺第三层花瓣时我说:“井水好甜,薄荷叶子浮在上面,像小船……”我说了好多好多,说到后来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些话从心里涌出来,随着手指一层层铺进瓮里,和糯米花瓣混在一起,封存起来。
      阿娘凑近看了看,满意点头:“很好。现在,注水。”她端起青瓷坛开始倒水,不是直接往米和花上倒,而是沿着瓮壁,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流,水流细细清亮的,在陶壁上画出蜿蜒轨迹,像山泉在石头上流淌。“为什么不能直接倒?”“会吓到它们,它们刚刚安顿下来正在熟悉新家,突然一瓢水浇下去,魂都吓飞了酒就没魂了,要轻轻顺着边让水慢慢渗下去。”水声潺潺的,我看着水一点点漫上来,浸过上层糯米浸过花瓣泥再往下渗……瓮里颜色开始变化:白色变明红色变深,像朝霞浸入云层。
      倒到八分满,阿娘停了。“够了,要留一点空间,让酒呼吸让梦生长。”她把剩下薄荷叶丢进去,叶片在水面打了个旋,沉下去又浮起来,像几尾碧绿的小鱼。“好了,现在让它先醒一醒,就像人刚睡醒,不能立刻起来跑,得坐一会儿,发发呆,让魂归位。”她退后两步我也退后,我们并排站着,看着那个朴素陶瓮。“阿娘,它要睡多久?”“看它的心情,快的七七四十九天,慢的三年五年。但好酒都不急,越慢,味道越醇厚越有说不尽的故事。”我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看着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忽然就觉得等待也是一件很美的事,就像等一朵花开,等一颗果子熟,等我慢慢长大。
      都急不得。

      阿娘还有一个物馆。
      不在前院不在正房,就在酿酒屋隔壁,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平时锁着,连许媪都不能进,但阿娘许我进,她说:“这里面的东西,有一半是妳的。”阿娘牵着我的手,用另一把更小铜钥匙开了锁,钥匙是铜的,但更细更精巧,钥匙头雕成一只小小蝴蝶,翅膀张着。屋子真的很小,大概只有厢房一半大,没有窗,只在屋顶开了小小天窗,是用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嵌成的,光线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借着这朦胧的光,我看清了屋里陈设:靠墙摆着三排木架子,架子是黄杨木的,打磨得光滑,每一排架子上,都整整齐齐地摆着小瓶子小罐子小盒子。不是金器不是玉器,都是最普通的材质:粗陶小瓶,白瓷小罐,竹编小盒,甚至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但每一个都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像被最温柔的手日日拂拭。
      阿娘牵着我走到第一排架子前,“看,这是妳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件东西。”我凑近看,瓶子是深褐色的,粗陶,烧得不太匀,有些地方颜色深些有些地方浅些,瓶身上贴着小纸条,纸已经泛黄了,但上面字迹清晰秀逸:“昭佩·乳牙·三月初七”乳牙?我的?阿娘拧开蜜蜡封,蜡已经干硬了,她用手捂了一会儿,等它变软才轻轻揭开,然后她把瓶子倒过来在我手心轻轻一磕,一颗小小白白的牙齿落在我掌心,真的是一颗牙齿!只有米粒那么大,牙冠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形状完整,像微型精致的贝壳,我拿起来对着光看,哎,牙根处还有一点点暗红痕迹,是血吗?“这是妳六个月时长出的第一颗牙。那天妳哭得可厉害了,牙龈肿得老高,整夜整夜不睡,把我累得够呛。后来这颗牙松了,摇摇晃晃的,妳自己用舌头舔啊舔,有一天吃粥时,咯嘣一声就掉在碗里了。”她从我手心拿回牙齿,小心放回瓶子重新封好,“我当时想:这么小的东西差点要了我的命。但看着它又觉得真神奇啊,这么小,这么白,这么硬,是从我昭佩嘴里长出来的,舍不得扔,就收起来了。”我呆呆地看着那个小瓶子,原来我曾经有过这样一颗牙?原来它让阿娘那么辛苦?原来阿娘连这个都留着?
      阿娘又拿起旁边一个小瓷瓶,瓷是定窑白瓷,胎薄如纸,对着光能看见手指影子,瓶身上贴的纸条写着:“昭佩·眼泪·五月廿二”“眼泪也能收?”“能啊,妳看。”我凑过去看,瓶底有一小撮…盐?白色细细的,像最细海盐,“眼泪会蒸发,但里面的盐分留下了。这是妳三岁那年爹爹给妳买了个燕子风筝,妳高兴得不得了天天拉着许媪去后园放,后来线断了,风筝挂在隔壁张家桑树上,取不下来了,妳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遥远:“我当时就想:这么伤心,这么纯粹的伤心长大了就很少有了,趁妳还小,趁妳还会为一只风筝哭得这么彻底,收一点吧,以后妳长大了,遇到更伤心的事至少能知道:三岁时也曾全心全意地伤心过,也熬过来了。”
      阿娘又拿起小竹盒,盒子编得极精巧,盖子上用细篾拼出蝴蝶图案,纸条上写:“昭佩·笑声·八月十五”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笑声收不住,但盒子记得。那天是中秋,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我们在后园赏月,吃月饼,妳吃得满脸都是,许媪讲了个鬼故事,其实一点也不可怕,是她瞎编的,说月亮里住着个兔子精专偷小孩的月饼,妳听了不但不怕反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她摸着盒子:“妳的笑声真好听,脆脆的,亮亮的,我当时就想:这么开心的笑声,得找个东西装着,虽然装不住声音但盒子在这里,每次看到,就能想起那晚的月亮和妳的笑声。”我看着那个空盒子真的听见了三岁时的自己在月下没心没肺的大笑。
      架子上的藏品越来越多:“昭佩·汗珠·六月初十”小瓷瓶里面是几粒细小已经干涸的结晶。“昭佩·笔迹·正月初九”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麻纸,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昭佩”二字,像两团黑乎乎的毛虫。“昭佩·梦话·腊月廿三”一张纸条上面是:“我要吃最大的!”“昭佩·摔倒淤青·十一月”,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点干枯暗紫色的什么?阿娘说那是从淤青处刮下来的死皮,她小心地收起来了…等等等等,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我一岁到现在已经占满了整整两排架子。
      我一个个看过去,看呆了。这些……都是我?这些我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的瞬间,掉牙哭闹,大笑流汗,写字摔倒……都被阿娘小心翼翼收藏起来,收藏在这个小小秘密的屋子里。“为什么为什么要收这些?”“因为爱呀,爱一个人就会想记住关于她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傻气的聪明的,都是她活过的痕迹,这些痕迹攒多了就能酿出很好的酒。”“什么酒?”“叫玉蝶珞,等妳长大阿娘酿给妳喝。喝了,妳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妳就会知道:原来我小时候这么爱哭这么爱笑,这么怕黑这么馋嘴…原来我,是这样一点点长大的。”我扑进阿娘怀里,“傻昭佩,这些眼泪阿娘也要收起来的,等以后酿酒的时候,加进去味道会更醇厚。”
      除了关于我的,在第三排架子上我看到了阿娘的东西:“绥络·羽鳞”一个小锦囊,里面是几片闪着微光半透明的薄片?像鱼鳞,但更轻更薄,对着光看能看见彩虹光泽。“绥络·血珠”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一粒已经干涸的暗红血珠。“绥络·光尘”一个小琉璃瓶,瓶底有一层极细发着淡淡荧光的粉末。“绥络·旧梦”,一卷小小用丝线系着的纸卷,我没敢打开。我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放在最里面的单独小龛里:“共生·昭佩采绥络捣”“共生·昭佩烧绥络抚”“共生·共享梦境”“共生·懂得沉默”标签上写着“共生”,我问阿娘共生是什么意思,阿娘想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没听见,然后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很慢很认真地说:“昭佩,妳不是阿娘生出来的,是阿娘在人间散步的时候偶然遇见的一株特别特别好看的花。阿娘舍不得走开就在妳旁边住下了,给妳浇水给妳挡风陪妳看太阳升起落下,然后妳就长大了,阿娘呢,也从妳这里得到了很多很多,笑声,眼泪,成长,让阿娘酿出了以前从来酿不出的酒。”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全懂,但那种感觉我懂:我和阿娘是两棵种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是两只飞在一起的鸟,翅膀拍着同样节奏;是酒和酒曲,分开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合在一起,就能变成让人醉的美好东西。“那这些共生的东西,以后也要酿酒吗?”“要酿一坛最大的最醇的,等时机到了我们一起开封。”从那天起物馆就成了我最爱去的地方,我会一个个看过去摸过去问阿娘:“这是我什么时候的?”“那时候我什么样?”“阿娘当时在做什么?”阿娘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讲我掉第一颗牙时她如何心疼,讲我放风筝哭时她如何哄我,讲我写第一个字时她如何高兴……那些我自己毫无记忆的过往,在阿娘的讲述中,一点点鲜活起来,拼凑出被深深爱着的童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这个物馆,没有阿娘记得的这些点点滴滴,我还是我吗?也许还是,但一定少了些什么,少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踏实,少了“原来我被这样爱过”的底气,少了在以后漫长艰难的人生里可以随时回来汲取力量的源泉,而这一切,都是阿娘给我的。

      表姐比我大三岁,她每次来我家,最想见的不是我,是阿娘。
      “小婶婶!”她一进门就提着裙子往后院跑,两条小辫子在脑后甩啊甩,像两条欢快的鱼尾巴,“小婶婶,我又来啦!”阿娘总是站在石榴树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碟刚做好的点心,有时是梅花形的绿豆糕,有时是荷叶包着的糯米糍,有时是撒了芝麻的糖饼,热乎乎香喷喷,表姐接过点心却不急着吃,她把鼻子凑近阿娘袖子,像小狗一样嗅啊嗅:“小婶婶妳身上好香!是什么香?”阿娘就笑,从袖子里掏出小小香囊,里面塞了晒干的花瓣和几味草药,“给妳。这是睡香,晚上放在枕边,能做好梦。”表姐宝贝得不得了,逢人就炫耀:“看,这是我小婶婶给我的!能做好梦呢!”她确实做了好梦。后来她偷偷告诉我,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过了建康城所有的屋顶,看到了秦淮河夜晚的灯火,看到了皇宫屋顶上蹲着的脊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醒来后,枕头是香的,嘴里是甜的,像刚吃过蜜。
      从那以后表姐隔三差五就来找阿娘,有时候是带着不会做的绣活,她总是把鸳鸯绣成鸭子,把牡丹绣成菜花;有时候是带着心事,她娘爹吵架了,她不知道该站在哪边;有时候就是单纯想听阿娘讲故事。阿娘不讲女传不讲女诫只讲一些奇怪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滴露水,它不想被太阳晒干,就拼命往土里钻,钻啊钻,钻到一根树根旁边,树根说:‘来啦?我等妳很久了。’露水就顺着树根往上爬,爬到枝头,变成了一朵花。花开了,引来了一只蝴蝶。蝴蝶采了花蜜,飞走了,把种子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表姐听得入迷:“后来呢后来呢?”“后来啊,那朵花就在新的地方扎根,开出了更多的花。而最初的露水已经变成了花的一部分,变成了蝴蝶翅膀上的光,变成了风里的香,它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很多种样子,继续活着。”表姐若有所思。后来她告诉我这个故事她记了很久,每当她觉得难过,觉得“我为什么要生为女子,为什么要学这些没用的东西”时,就会想起阿娘的话:可以换一种方式活着。
      好友李媛说话细声细气总是低着头,她第一次见到阿娘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阿娘没有急着和她说话而是递给她一杯茶,茶不是泡的,是点的,用茶筅把茶末打成细细泡沫浮在碗面像一层雪,“尝尝,雪沫乳花要趁热喝。”“好香!有花香?!”“是去年存的梅花雪水点的茶,雪是干净的,花是香的,合在一起,就是春天的味道。”李媛慢慢放松下来,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我,表姐,李媛,坐在廊下听阿娘讲如何辨别不同的水:泉水清冽河水温润,雨水轻盈雪水纯净;如何用不同的水泡不同的茶;如何从茶汤颜色判断火候…李媛听得眼睛一眨不眨,后来她对表姐说:“妳小婶婶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人,她懂的这些旁人都不教,但我觉得这些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从那以后她不再总是低着头了说话声音也大了些,甚至鼓起勇气问阿娘:“夫人,如果我…我不想嫁人,可以吗?”阿娘没有惊讶,只是很平静地问:“那妳想做什么呢?”李媛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阿娘看她答不上来,就笑了笑:“不急,慢慢想,等妳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我。”李媛后来想了很久,她发现自己喜欢画画喜欢把看到的花草虫鱼画下来,她开始偷偷地画画好后拿给阿娘看,阿娘看得很仔细,指着画上的蝴蝶说:“触须可以再细一点,蝴蝶触须不是直的,是弯的,像在闻风里的消息。”李媛照着阿娘说的去改,改完后,画上的花和蝶都活了似的,她高兴极了把那张画宝贝地收起来,来她告诉我,那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张画,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看见了花和蝶真正的样子”。
      除了表姐和李媛,还有许多小姑娘陆陆续续地来过我家后院,她们都是被阿娘“不一样”气质吸引来的,她们记得阿娘做的点心,记得阿娘讲的故事,记得阿娘身上淡淡好闻的香味,记得阿娘说的那些“奇怪”但又让人心里一亮的话:“花不是为了给人看才开的,是为了自己开的。”“水没有形状,所以什么形状都能有。”“梦不是假的,是另一种真的。”

      阿娘有很多仪式。
      不是祠堂里那种严肃要磕头上香要背诵祖训的仪式,是小小温暖像游戏一样的只属于我和她的仪式,许媪说那是“孩子气”,但阿娘坚持要做,她说:“生活需要标记,不然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过去了,什么也留不住。”
      每年我生日那天阿娘会带我去后院,她说,人长大一岁,就像虫子破一次蛹,旧的皮囊褪掉了新的翅膀长出来,虽然别人看不见但我们自己知道。阿娘会先让我洗澡,不是普通的洗澡,是用加了艾草、菖蒲、柏叶的百草汤洗,汤是前一天就熬好的,盛在大木桶里,散发着浓烈清苦的草药香。“把旧的一岁的气洗掉,好的留下,不好的随水流走。”洗好了换上全新衣服,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新的,然后阿娘用柳枝编一个环,柳枝要当天清晨折的,带着露水柔韧鲜绿,她编得很慢,三股柳枝交缠,最后在接头处别上一朵小小刚开的石榴花,“低头。”阿娘说,我低下头,柳环戴在头上凉丝丝的,有青草和花朵的清香,透过柳叶缝隙看出去世界都染上了柔和绿意。
      我们从石榴树下出发,要走一条特定的路。
      路不长,从石榴树到最西头的葡萄架,大概五十步,但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稳,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走的时候不能说话要闭上眼睛,但阿娘牵着我的手所以不会摔倒“感觉到了吗?脚下有东西在动。”我屏住呼吸,仔细感觉。哎,真的!泥土是活的,软软的温温的,像有无数细小生命在下面呼吸蠕动,草根在伸展,虫子在搬家,蚂蚁在巡逻,我甚至能听见它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整个世界都在呼吸在生长,而我,是这呼吸的一部分是这生长的一环。
      走到葡萄架下,阿娘让我停下,睁开眼睛伸开双臂。“现在,想象妳背后长出了翅膀。不是鸟的翅膀,是妳自己的翅膀——什么颜色都可以,什么形状都可以。它在慢慢展开,慢慢地,慢慢地……感觉到风了吗?风在托着妳。”我就真的感觉到了,有风,轻轻柔柔的,从葡萄叶缝隙里漏下来,吹过我的脸颊,我的手臂,我的后背,凉丝丝的,带着葡萄藤特有的微酸青气,后背痒痒的酥酥的,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伸展,“好了,新的一岁,飞吧。”
      共翅是春天才有的仪式,而且必须在月圆之夜,不是每个月圆都举行,要等春天第一场春雨下过,泥土变软小草冒头,空气里满是万物苏醒的甜腥气时,阿娘才会在某个月圆之夜悄悄把我叫醒,“昭佩,醒醒,带妳去个地方。”我们不出前门不走正院,而是从后园角门溜出去,角门钥匙阿娘一直自己保管,连许媪都不知道,阿娘牵着我的手,走得很快脚步极轻,我们穿过一条条小巷绕过一个个街口,最后出了城来到一片很少有人来的河滩。
      河滩真美啊,沙是银白色的,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远处是缓缓流淌的秦淮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像铺展开的流动绸缎,近处有芦苇丛,苇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空气是湿漉漉甜丝丝的,混合着水汽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来。”沙是凉的,但踩实了底下有温温余热,月光明亮清辉如水,我看见了,真阿娘的轮廓周围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荧光,像夏天夜里会发光的蘑菇,又像她身上洒了一层碾碎的月光,荧光随着她的动作流动变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她跳着跳着伸出手,我跑过去握住,然后我就被带进了那个舞里,不是我在跳,是阿娘在带我飞,我们转圈,不是原地转是沿着河滩转,沙地在脚下流动像在云端漫步;我们滑行,阿娘拉着我,一个滑步能滑出好远,风在耳边呼啸,发丝飞扬;我们跃起,阿娘的手轻轻一托,我就感觉自己真的飞起来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脱离地面的轻盈感让我忍不住尖叫,不是害怕是纯粹快乐。
      月光洒下来,洒在我们身上洒在银白沙地上洒在粼粼河面上,整个世界都在发光都在流动都在歌唱,我抬头看阿娘,她的眼睛是紫金色的,像最上等的葡萄皮在月光下泛着紫金光泽。没有音乐,但整个世界都是音乐:河水在唱,青蛙在唱芦苇在唱星星眨眼的声音也在唱,而我,我在阿娘怀里,像刚刚学会飞的小鸟快乐地扑腾着翅膀。
      跳累了,我们就躺在沙地上看星星,银河真的像一条河,从天的这头流到那头,河里淌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泛蓝有的泛黄,阿娘指着银河:“那是天上的一条路。”“路?通向哪里?”“通向每个灵魂来的地方,也通向每个灵魂要去的地方,走在那条路上的,都是完成了使命的灵魂,正在回家。”“我以后也会走那条路吗?”我问。“会啊,但还早呢,妳要先在地上好好活,活够了,把该酿的酒都酿了,该爱的人都爱了,该看的风景都看了,才能上天去玩。”“那阿娘呢?”“阿娘陪妳,等妳活够了阿娘和妳一起走,路上有个伴,不孤单。”我往她怀里缩了缩,沙地是凉的但怀抱是暖的,我们就这么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星星一颗颗隐去,“该回去了。”穿鞋的时候我看见阿娘裤脚上沾着淡淡荧光,“阿娘,这是什么?”阿娘低头看了看,用手轻轻拂掉:“是月光,跳舞时沾上的。”我知道她在骗我,但荧光太美了,美得让我愿意相信这个谎言。
      每年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阿娘说这一天阴气最盛阳气初生适合封存,封存什么呢?封存这一年里最想记住的东西。
      白天,阿娘会让我想三件事:一件最开心的事,一件最难过的事,一件最“我”的事,就是那种只有我会这么做别人不会的事,想好了写在纸条上。纸条是特制的“封瓮纸”,用楮皮混合竹纤维制成,厚实微黄,能存很多年不坏,墨要用松烟墨,阿娘说松烟墨性情温和,不会伤了纸的魂。
      我想啊想,最开心的事……嗯,今年春天和阿娘去采樱桃花,遇到一只刚出生的小松鼠,它不怕人,从我手心叼走一颗樱桃核。最难过的事……白猫“雪团”死了,埋在石榴树下,我哭了整整三天。最“我”的事……我把《女诫》撕了三页,折成纸船放在池塘里看它们慢慢沉下去,这件事谁也不知道连阿娘都不知道。
      想好了,写下来,字要工工整整的,因为这是要封存很多年的东西。
      阿娘也写她的三件事,我们彼此不看对方写了什么,阿娘说:“封存的东西要等开封那天才有意义,现在看了,就像提前拆礼物惊喜就没了。”写好了,纸条用红绳系着,红绳是端午时系的五彩缕褪下来的,阿娘说这样的绳子有灵性。到了晚上,酿酒小屋里会点起七盏油灯,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灯油是阿娘自己榨的桐油,燃起来有清苦香,火光跳动着在墙壁上投出巨大摇曳的影子。阿娘拿出一个空的陶瓮,我先把自己的三张纸条放进去,然后阿娘放她的三张,她放的时候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在祈祷又像在告别。放好了,阿娘开始往瓮里加别的东西,都是这一年里攒下来的:今年春天第一片落在我头上的樱桃花瓣,已经干枯了但还保持着淡淡粉色。夏天我们一起摘的莲子,剥了皮,晒干了,粒粒饱满。秋天我捡的最好看的枫叶,有五个尖尖角,红得像火烧云。冬天第一场雪的雪水,雪水是提前存好的,盛在白瓷瓶里,已经化了,但阿娘说雪的记忆还在。
      还有:我掉的第四颗牙,我写的最好的一幅字,我绣的第一个香囊,甚至还有我生病时喝剩的药渣,阿娘说“苦也是味道,要记住”。加满了阿娘开始和泥,泥是后院石榴树下的土,她说这土“养人”;掺了糯米浆增加黏性;加了磨细的蚌壳粉,让泥更坚固;还有去年端午采的艾草灰,阿娘说能驱邪。泥和好了,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泥土糯米和艾草混合的朴拙香气,阿娘挖起一团泥开始糊瓮口,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寸都糊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糊好了,她让我把手按在泥上按一个手印;然后她也按一个按在我的手印旁边,两个手印,一大一小,像两片靠在一起的叶子又像两个紧紧相握的承诺。按好了阿娘没有立刻把手拿开,她的手盖在我的手上,“感觉到了吗?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悲喜,我们的这一年都封在这里了,它们会慢慢发酵,慢慢变化,像酒一样,越陈越香。”
      我们抬起瓮,不重但我觉得它重得像整个世界,走到后院,石榴树下阿娘早就挖好了一个坑,坑不深但足够容纳这个瓮,我们把瓮放进去开始填土,一捧,两捧,三捧……土盖住了瓮,盖住了我们的手印盖住了这一年所有的记忆,填平了,阿娘在上面种了一株小小不开花的绿植,她说这叫守瓮草,会一直守着这个瓮直到我们回来。
      这些仪式,年复一年,从未间断。破蛹礼让我知道:成长不是被动长大而是主动蜕变,生命可以如此轻盈如此自由,记忆可以封存但不会消失,而所有这些仪式,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阿娘在。她在,所以不怕疼;她在,所以敢飞翔;她在,所以不孤单。
      她是所有闪闪发光的日子里最亮的那束光。

      我一直以为,阿娘是无所不能的。
      她会酿酒,酿出的酒能让最挑剔的酒鬼啧啧称奇;她会跳舞,在月下河滩上的舞姿美得不似凡人;她懂花懂草,能和它们说话;她甚至能看见我梦里有什么,听见我心里想什么,这样的阿娘,怎么会有做不到的事呢?怎么会有需要牺牲才能做到的事呢?
      那年夏天建康城热得像蒸笼,知了从早到晚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芭蕉叶子卷了边石榴花蔫了头连后院井水打上来都是温的。
      我开始发烧,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火的烧,我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炭炉,浑身滚烫,眼前东西开始变形,帐顶缠枝莲纹扭曲成一条条蠕动的蛇,帷幔影子拉得长长的,像鬼手在抓。我听见自己在说胡话,说风筝说蚂蚁说葡萄架下的月光,说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词,后来阿娘告诉我,我在喊:“翅膀…阿娘的翅膀…飞……”许媪被我的动静惊醒了,掌灯来看,一摸我的额头,吓得手一抖,灯差点掉地上。“哎哟我的小祖宗!这烧得烫手!我去请大夫!这就去!”“不用。”阿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什么时候来的?我迷迷糊糊地想,阿娘只穿着中衣,头发披散着,赤着脚,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我能治。”许媪还想说什么,但阿娘已经走到床边俯身摸了摸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是暑热入里兼食积化火,寻常药石来不及了,许媪,妳去打一盆井水,要最凉的,再拿几条干净布巾来。”许媪应声去了,阿娘把我抱起来,她稳稳地托着我往内间走,内间比我的房间更暗,只点了一盏小小油灯放在远处桌上,阿娘把我放在床上,放下帐子,帐子是月白细纱,透过纱看出去,一切都朦朦胧胧,像在水底,“昭佩,看着我。”“阿娘……”我想说话,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发出气音。“嘘。别怕。阿娘在。”她站起身,开始解衣服。在昏暗灯光里我看见阿娘的后背,不是伤口不是胎记,是柔和的月白光晕从皮肤深处透出来,像夜明珠藏在薄纱后,光晕微微波动像水面涟漪像蝶翅颤动,随着阿娘的呼吸光晕一明一暗一强一弱,我看呆了,烧好像退了些,或者是我已经感觉不到烧了,所有感官都被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占据,阿娘…的背在发光?她抬起手,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陷进皮肤,光晕骤然变强刺破黑暗,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诵咒语,很轻的一声,但在我听来,比雷声还响比山崩还惊心。整个屋子里的光都暗了一下,不是油灯灭了,是阿娘背上的光乱飞了一阵然后迅速黯淡下去,而阿娘按着的那处,开始渗出液体,是金色的,粘在昏暗光线里闪着诱人温暖的光,液体从她的指尖渗出,一滴两滴……滴在背上顺着脊椎沟壑往下流。“喝下去。昭佩,喝下去。”我本能地张开嘴,液体沾到嘴唇,甜的,但不是糖的甜,像阳光晒透的麦子像熟透果子在枝头爆裂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渴土地上的甜,但又有点苦,它滑过喉咙流进胃里,暖意流向四肢流向头顶流向每一个疼的地方一遍遍冲刷着病痛。
      我清醒过来,彻底地清醒过来,而阿娘还俯在我身上,背上光晕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左边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痕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伤了,“为什么要这样?我可以吃药,可以喝苦药,我不怕苦!许媪去请大夫,大夫会开药,我会乖乖喝,喝多少都行!阿娘妳不要……”“因为这是最快的办法,昭佩,有些东西比身体重要,有些东西值得用最珍贵的东西去换。”“我比身体重要吗?”“妳比什么都重要,妳是阿娘在人间找到最独一无二的花,花要是谢了,身体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我抱住阿娘,抱得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伤治好把她的力气还给她,把流出来的金色液体塞回她身体里,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阿娘坐在床边,“阿娘?”“醒了?感觉怎么样?”“好了,全好了,阿娘,妳的背还会完全好吗?”“会,只是需要时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贪吃…不该生病…”“傻昭佩。生病不是妳的错,贪吃也不是,小孩子哪有不贪吃的?阿娘救妳,是阿娘心甘情愿的,就像就像园丁看见心爱的花要枯了,总会想办法浇水施肥,哪怕要跑很远的路去挑水,哪怕要用手挖开板结的土,因为那朵花值得。”我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忽然发现,味道里多了一丝药味?像折断草茎流出的汁液。阿娘擦掉我的眼泪,“现在,起床吧。许媪煮了百合粥,说妳病好了要清清肠胃。”我乖乖起床,腿还有些软,但阿娘搀着我,走得很稳,喝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昨晚的事,金色的光,折断的脆响,滴进嘴里甜中带苦的液体…像一场梦但背上暖意又告诉我是真的。
      阿娘为了我,付出了巨大代价。这个认知深深种进心里,从此以后我知道,有一个人,爱我胜过爱她自己的完整爱她自己的轻盈爱她与生俱来最珍贵的东西。
      无论以后遇到什么我都能告诉自己:我曾被这样爱过,我值得用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阿娘开始教我关于死亡的事。
      第一课,在春日花园里。那天我们在采樱桃花,不是酿酒是阿娘要做樱桃酱,樱桃树在院子东南角,不高,但枝繁叶茂,开满了粉白色的小花,像落了一树的雪。
      一只蝴蝶死了。
      是只菜粉蝶,白色翅膀上带着几点黑斑,它落在樱桃树下,翅膀还是完整的,甚至还在微微颤动像还活着。但阿娘看了一眼,就说:“它走了。”“走了?它不是在动吗?”阿娘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蝴蝶的翅膀,翅膀软软垂下去,不再抬起。“妳看,魂已经飞走了,留下的是躯壳。就像人睡着了,身体还在,但魂在梦里游荡。”我还是有点难过,毕竟是一只漂亮的蝴蝶,刚才还在花间飞舞呢,阿娘看出来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拉着我,在蝴蝶旁边坐下。“妳看那边。”她指着旁边花丛,花丛里另一只蝴蝶在飞,也是菜粉蝶,和地上这只一模一样,只是翅膀更鲜亮些飞得更灵动些,“那是它的孩子。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蝴蝶死了身体会变成土,土会养花,花会吸引新的蝴蝶。然后新的蝴蝶会产卵,卵会变成毛毛虫,毛毛虫会变成蛹,蛹会变成蝴蝶……妳看,它没有真的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我似懂非懂:“那它自己呢?它知道自己变成花了吗?”“知道啊。”每一个生命,在离开身体的时候,都会带着这一生的记忆,回到一个很大的……嗯,像酒库一样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很多的记忆,混在一起发酵,然后变成新生命的养分。”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所以妳看,死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是休息,是回家,是准备下一次出发。”我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阿娘笑了笑不再解释,她挖了一个小坑,把蝴蝶放进去盖上土,然后在上面种了小小野菊,是从墙角移过来的还带着泥土。“等秋天,这株菊花开花了,妳就知道:那只蝴蝶,回来看看了。”
      第二课,在夏天的葡萄架下。游侠猫老了,毛都稀疏了能看见底下皮肤;眼睛浑浊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整天睡觉不吃不喝,连鱼干放在嘴边也只是懒懒地闻一下就转过头去,我知道它要走了,我很伤心,阿娘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它陪了妳四年,对吗?”阿娘问。“那这四年,它快乐吗?”我想了想。它每天在廊下晒太阳,把肚皮摊开四脚朝天;它抓蝴蝶,虽然从来没抓到过但乐此不疲;它偷吃厨房的鱼,被许媪追得满院子跑;应该是快乐的吧?“快乐。”“那就够了,一个生命,活过了,快乐过,被爱过,就够了。时间到了就该走了,把位置让给新的生命,就像酿酒,一瓮酒酿好了就要开封喝掉,然后把瓮洗干净酿新的,如果永远不喝,永远占着瓮,那酒会变酸,瓮也会伤心。”“可是我会想它。我想抱它,想听它打呼噜,想它用脑袋蹭我的手……”“想它,就把它记在心里,这里,是妳的酒库,所有妳爱过的爱过妳的生命都会在这里存着,想念了就打开闻一闻,哎,味道还在。”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只有拇指那么大,“来,对着瓶子,说妳想对雪团说的话。说完盖紧,以后想它了就打开闻闻,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话封在里面,味道会一直在。”我将信将疑地接过瓶子,凑到嘴边,“雪团…谢谢妳陪我……我会想妳的……妳要好好的…”说着说着又哭了,眼泪滴进瓶子里,阿娘接过瓶子,用木塞塞紧,递还给我:“收好。这是妳和雪团的记忆瓶。等以后妳酿酒的时候,加一滴进去,雪团就在酒里了。”那天夜里,雪团走了。阿娘把它埋在石榴树下,和那只蝴蝶埋在一起,她说:“让它们做伴,不孤单。”我没有再大哭,只是握着那个小瓷瓶,站在石榴树下看了很久,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曾经的呼噜声。
      第三课,在酿酒屋。那天阿娘心情很好,她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我们进了酿酒小屋,阿娘没去碰那些新酿的酒,而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那个放着最大陶瓮“源”的地方,“来,帮阿娘一把。”灰尘拂去釉面露出,幽暗深沉像深夜天空,那只蝶,在擦拭后显得更清晰了,“今天,我们开源。”我吃了一惊:“开源?阿娘不是说,还没到开封的时候吗?”“本来是的,但阿娘想通了,有些东西,不一定要等到该开的时候才开,提前开有提前开的道理。”她拿出专用铜刀,刀身细长刀尖弯曲,开始小心地刮瓮口封泥,“准备好了吗?”阿娘看着我,我紧张地点头,阿娘双手握住瓮盖用力一拧,不是酒香,至少不是我以为的酒香,阿娘把瓮盖完全掀开,我探头看去,瓮里不是酒是土,黑色松软泛着油光的土,土面很平像有人精心抚平过,在土中央,长着一株植物?很小,只有两片叶子,但叶子是奇异透明,叶脉是淡紫色的,在昏暗光线里微微发光。“这是……”“这是阿娘的阿娘,她离开的时候把自己化成了这瓮土,她说土是最平等的,什么都收什么都养,她想变成土,然后养出最好的葡萄,酿出最好的酒。”我惊呆了,看看瓮里的土又看看阿娘再看看那株发光的植物,“婆婆…在土里?”“在,也不在。她的身体在这里,但她的灵魂已经去别的地方玩了,可能变成了风,可能变成了云,可能变成了某个不认识的人脸上的笑容,谁知道呢?但她留给阿娘的东西,都在这土里了。”她捧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深深闻了一下,然后递给我:“妳闻。”我小心接过,土是温的,凑近闻,有陈年酒香有昔花甜香,有阳光晒过谷物的暖香,还有很淡很淡像拥抱一样的味道,是婆婆的味道吗?我不知道,但闻着很安心很想哭,“这是爱的味道。人死了,身体会消失但爱不会,爱会留在土里留在酒里留在记得它的人心里。等以后,阿娘也会变成这样的一瓮土,然后昭佩就用这土种妳喜欢的东西,葡萄也好石榴也好哪怕是杂草也行,然后就能喝到有阿娘味道的酒了。”“那我死了呢?”“妳也会变成土,然后妳的孩子,如果妳想要孩子的话,她会用妳的土种东西酿有妳的味道的酒,然后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就这样一直一直传下去,所以妳看,女人们从来没有真的死过,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子孙后代的记忆里,活在土里活在酒里。”她抱紧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所以,不要怕死。要怕的是没有好好活过,要怕的是没有留下值得被记住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种子,很小很小埋在土里,土是暖的黑的像是怀抱,我在里面睡觉做梦,梦见自己还是一朵石榴花时在枝头摇曳的样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时在月下飞舞的样子;梦见自己变成酒时在瓮里发酵的样子。然后我发芽了,长出根,细细的白色的在土里伸展;长出茎向上探;长出叶子,两片六片…最后开出大大红色的花。花很香。引来了蝴蝶,是那只死在樱桃树下的菜粉蝶。它落在花瓣上,翅膀一扇一扇的,像在打招呼,然后又飞来一只猫,它变得年轻了,毛色光亮眼睛清澈,它蹭了蹭花茎,然后蜷在花下打起呼噜,最后,阿娘来了“开得真好。”
      然后我就醒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娘脸上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我知道,有一天阿娘会离开我也会离开,但没关系因为我们都学会了:怎样活着才值得被酿成酒;怎样离开才能留下最醇厚的香。
      而连接生与死的,不是恐惧,是爱,是爱让记忆不灭,让味道长存,让生命在土里在酒里在风里一次又一次重生。

      妳知道吗?人这一生,其实是在不断地回去。回到最初的地方,回到开始的模样,回到记忆最深处那片温暖的黑暗里,像种子回到泥土,像酒回到瓮,像蝶回到蛹。
      阿娘离开的那天早晨我跪在井边哭了很久,后来我常常想,她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
      那瓮酒在地下埋了二十七年,我把它挖出来的那个满月夜完成了最后一步,三滴指尖血滴在封泥手印上。血渗进去的瞬间我听见了声音,不是从瓮里是从我自己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裂开了,哗啦啦地从最深最暗的地方涌上来,不是零碎片段,是完整连贯从生到死的一切。我看见三岁的自己,抱着断线的风筝哇哇大哭,阿娘把那滴泪收进小瓷瓶;看见六岁的自己,第一次写出歪歪扭扭的昭佩,墨洇开了像毛毛虫,阿娘却宝贝地收起来;看见九岁的那个夏夜,高烧不退,阿娘背对着我,肩胛骨处有月白色的光晕,她折断了什么,金色液体滴进我嘴里…我看见自己穿上嫁衣;看见萧绎那只独眼里冰冷的光;看见含贞第一次叫我“阿娘”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看见智远的袈裟在夜色里像一片飘动的云;看见自己把毒药下进茶里时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所有的记忆,好的坏的,甜的血的,明亮的肮脏的,全都回来了。记忆回来了,魂呢?那些在漫长扮演“湘东王妃”的岁月里,一点点磨损碎裂丢失的魂魄碎片呢?我捧着那瓮酒喝了一口,然后我听见了阿娘的声音,不是回忆里的,是真的,像她就站在我身后,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昭佩,酒酿好了就该喝了。魂走散了就该找回来了。”怎么找?我低头看手里的碗,酒液映着月光也映着我的脸,这不是我,或者说,这只是“湘东王妃徐昭佩”。那真正的“昭佩”呢?那个光着脚在青石板上跑采花时会跟蚜虫说话在月圆之夜敢在河滩上跳舞的小孩呢?她去了哪里?
      酒液在胃里烧起来,暖暖的,像阿娘的手在轻轻抚摸,然后,我觉得自己在…倒退,不是时间倒退,是存在方式在倒退,像一本书被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像一棵树从枝叶往树根缩,像一条河从入海口往源头逆流。
      首先回来的是“护生之魄”。它引领我开始一场逆向冒险,身体在月光下变得透明柔软,骨骼收缩曲线消失,我“看”见自己在穿越一道窄门,不是实体的门,是生命与生命之间那道最隐秘的界限,我在温暖河流里逆着生命来时的路回归。
      接着是“净域之魄”。它像一层光晕包裹着我,清扫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王妃的头衔像脱落的痂,徐家的姓氏像褪色的漆,妻子义务像解开绳索,母亲职责像放下重担…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最干净的底子,那个叫“昭佩”的小孩。
      最后是“息元之魄”。它在调整我的呼吸,从成年人深沉绵长的呼吸,变成胎儿与母亲心跳同频的脉动,咚,咚,咚,忽然听出来了,那不是我的心跳是阿娘的心跳,是很多很多年前,我还蜷缩在她身体里时每天听着入睡的那个声音。
      我跪在井边,手里还捧着碗但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不是外表,外表还是三十岁的徐昭佩,但内在回到了最初。记忆完整了,魂魄归位了,我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是湘东王妃不是徐家嫡女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娘,我就是昭佩,是阿娘一点一点养大的昭佩,是会酿酒会采花会在难过时哄自己开心的昭佩,是阿娘说过是光也是玉的昭佩。
      我走到井边,井水幽幽的,倒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和我的脸,我把《酒方笔记》放在井边,翻开最后一页让那行字对着天:“愿此酒成时,世间再无别离。”然后我一件一件脱掉身上的东西,金簪玉钗锦袍绣鞋……脚心贴上去,我想起阿娘说过的话:“脚底板要接一接地气,人才不会浮起来。”是啊,我浮了太久了,在徐家的算计里浮,在皇宫的倾轧里浮,在“王妃”这个身份里浮,现在该落地了,我纵身跃入井中,井水冰凉温柔,我下沉下沉,穿越一层又一层的水一层又一层的黑暗,身体在继续变化,从三十岁的成年女子慢慢缩成少女缩成孩童缩成婴儿最后蜷缩成一个胚胎的样子,但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是自杀不是逃避,是回家是夜归,回到生命开始的地方回到记忆最深的地方回到阿娘在等我的地方。
      在彻底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阿娘,我回来了,带着完整的记忆,完整的魂魄,和酿好的酒,来找妳了。

      我来到了碧落处,该怎么跟妳描述碧落处呢?它不是天堂不是地狱不是任何妳能想象的地方,如果非要比喻它像一瓮正在发酵的酒,光线是柔和温润的,空气里有酒香,成千上万种酒香混合在一起却不杂乱,像永远不会结束的盛宴,脚下是柔软土地,黑色湿润的,我往前走,没有方向,但心里有个声音在指引。我看见了许多人,或者说许多魂,她们有的在酿酒有的在品酒有的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某个方向发呆,每个人都安详平静,像终于回到了家的旅人,然后,我看见了阿娘。
      她在一片石榴林里,和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的石榴树开着一模一样红艳的花,她正在酿酒,动作熟练温柔:舀米,淘洗,沥干,铺层……心狂跳起来,我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我想跑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
      阿娘转过身来了,“要尝一口酒吗?我刚酿好的。”我的心沉下去,她不记得我了。那个说“妳的事,阿娘都知道”的阿娘;那个为我折伤自己的阿娘;那个在月圆之夜带我跳舞的阿娘;那个在冬至和我一起封瓮的阿娘……她不记得我了,“阿娘…是我…昭佩…”阿娘眨了眨眼歪了歪头像在努力回忆,然后她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歉意:“抱歉,我不记得了。我在这里很久了,酿了很多酒,见过很多人……可能妳是其中一个吧。”“妳酿的什么酒?”“不知道名字。就是…把记忆酿成酒。快乐的悲伤的,爱的恨的都酿进去。等有人来喝就能尝到所有的滋味然后明白:人生啊,不过如此。”她舀起一捧酒,她递给我:“尝尝?”我接过,喝了一口,味道很熟悉但少了一点什么…“好喝吗?”我点头:“好喝。”但其实心里空了一大块,像走了很远的路回家却发现家里没有人等妳,像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却发现没有人听。
      阿娘又转过身去酿酒了,她的背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光线都变了方向,久到石榴花的影子都拉长了。然后,我看见了一只蝶,它朝着我飞过来,它绕着我飞了一圈两圈三圈……翅膀扇起的风带着熟悉独一无二的味道,是阿娘的味道,是那个记得我的阿娘,是那个爱我的阿娘,是那个宁愿折伤自己也要救我的阿娘,是那个在月圆之夜带我跳舞的阿娘,是那个在冬至和我一起封瓮的阿娘……蝶停在我的指尖,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翅膀,凉丝丝软软的,像阿娘的指尖,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是从心里:“昭佩,妳来了。”“阿娘…妳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等着看妳长大的样子,等着喝妳酿的酒,等着听妳说……妳过得怎么样。”“我……”我想说很多很多,想告诉她我嫁了人,生了孩子,报了仇,毁了徐家,送了含贞走…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我把您教我的,都记住了。”蝶飞起来,停在肩头,翅膀挨着我的脸颊,是吻,“那就好,昭佩长大了,成了光,成了玉,成了能自己决定怎么活的人。”
      我停下脚步看着它“阿娘,我要走了,含贞还在等我回去看她,虽然她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了,但我答应过她,要去看她酿的第一瓮榴花酒。这瓮酒,留给妳,还有…”我转身,对着虚空,对着正在读这个故事的妳说:“这瓮酒也留给妳,虽然妳喝不到它的味道,但妳可以想象:想象它是甜的是苦的,是酸的是辣的,是所有滋味的混合,但最后都会沉淀成温厚像大地一样的包容,因为这就是人生,这就是记忆酿成的酒。”蝶从我手心飞向那瓮酒,我最后看了一眼正在酿酒的阿娘,她正专注地看着蝶和酒,我不再害怕了。不再害怕死亡不再害怕别离,不再害怕那些还没到来的未知命运,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去哪里,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阿娘的爱都会在,在酒里在风里在呼吸里,所以,我不再畏惧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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