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昭佩:
行文至此,只想说昭佩,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能给妳的所有了,用一生去消耗爱,用利息去活出恨。
很寡淡的开场白对不对,没有办法,我这个人只会说些没头没尾的碎话,希望妳在碧落深处不要怪我,其实我讨厌落花,以前是喜欢的,毕竟就像日头朝升暮落从不改辙,人的心绪又何尝能一成不变呢?花落声响很轻,窸窸窣窣吻着青砖,在这细碎声响里却嗅到怅惘,它该是殷红的,淡淡的,胭脂兑了酒的味道,一点一点洇开来,弥散,缠绕在无边寂静里,我猜妳会失笑,对啊,我又用了笨拙通感,我已经想象到妳用指尖蘸着酒液,点着我的额头说,痴。
这般痴念漫溢的时候总容易想起些细碎光景,昭佩,江陵此刻,是榴花满枝还是烟雨濛濛?好想知道。我总在雨夜里翻检妳的故事,那些细密钝痛像薄刃的刀,一下一下剖开史书缄默,露出宫墙深处的满目疮痍,淤着经年血泪,昭佩,妳走向那座囚笼的时候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呢?好想,好想知道,是揣着傲骨还是藏着不甘?我想说我懂得,可我又比谁都清楚,这轻飘飘三个字,不过是隔靴搔痒的空泛,世道从来是崎岖的向下的,妳的那点念想,像春潮冲破堤岸漫过红墙黛瓦,妳们隔着的,又何止是一道高高宫墙,妳可以不要这般执拗吗?因为太苦了,太痛了,执念从来意味着对抗,沉溺,直至焚毁,不要,不要这样,母亲还在等妳簪一朵榴花,表姐还在盼妳同游秦淮,好友还在候妳共饮新酿。妳从来不是厉鬼,而是被命运反复碾压不肯弯腰的榴花,妳一定是被好好爱过的,所以妳能扛住后来那样多的苦难那样多的寒霜,我佩服妳,也心疼妳,常常希望妳生命里的好光景能绵长些再绵长些,妳说妳想去看遍山川风物,我便为妳写下江陵榴花秦淮画舫故园酒垆,把世间风物都铺展在妳眼前;妳说妳厌透了泥糊木头腐朽规矩,我便为妳拉来共犯,让那些活色生香的念想生根抽芽;妳说妳念着母亲的笑、好友的暖,我便为妳们写下夜奔夜归,案上温酒,檐下点灯,把被岁月偷走的团圆一一补全。
昭佩,愿妳脱离史书桎梏爱恨纠缠,去寻那片妳心心念念的江陵榴花,去酿酒去赏花去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往后岁岁无忧年年安乐,我会想妳的,妳一定要幸福。
写给读到这里的妳: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能和这个故事相遇,如果妳正看到这段文字,我真的好想郑重地说一声:谢谢妳。
我一直都超清楚,做我的读者真的不是件轻松的事,标点符号从来都不规范,分段也带着随心所欲莫名其怪,我曾试着向工整感妥协,可落笔时的别扭跟窒息让我描摹人物的时候屡屡卡壳,后来还是认为比起规规文字还是更想留住滚烫真心,所以说真的,谢谢妳愿意包容这些不完美,愿意陪我走到这里。这个故事的情感,是浓烈到近乎爆裂的,它会让妳觉得压抑觉得恶心,可就算是这样,妳还是把它读完了,这份心意我真的无以为报,只能再道一声感激。
提笔写这个故事的初衷,其实和文学理论里“阁楼上的疯女人”有关。我总在想,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平白无故地“疯掉”,在我看来,所谓的疯,从来不是病态沉沦,反而是超越时代超越人性的剧烈情绪波动,是灵魂挣脱桎梏的振翅轰鸣,这实在是件超难能可贵的事。只可惜以人类现有的认知水平,只能把它粗暴地定义为“疯”,可细究这个字,“因吹风过多而得的病”,反倒像是带着野性的赞美,风是自由的,是不受拘束的,这样的病,何尝不是勋章呢?在成长过程中我渐渐悟到一个道理:一个女人若能在漫长时流里留下名字,她一定把自我根须护得超好,任风雨摧折也不肯低头,这样的力量是关于人类的永恒话题。在创作的过程中我愈发笃定:时代不过是人类用来自我安慰的概念,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关于女性的困境与抗争,从来都没停过。而我能做的便在悬崖边拉一把快要坠落的人又或者让悬崖下的白骨不要再夜夜流泪,我从来都觉得恨也是超有力的情绪,完全能支撑人走下去活上去,跟爱比起来其实一点都不低贱,只是我在面对角色时总希望大家不必活得那么费劲,毕竟恨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委屈,而在故事里比起昭佩其实人类绥络是更具备这个情绪点的,之所以要把人类绥络(生身母亲)写死,倒不是为了促成痴迷技艺所以暗恋的感情成型,而是想再次重申医学事实,即生孩只能引起疾病而不能治病。我总觉得人类的生存途径是背负爱意去恨这个世界,可时隔经年,尖锐恨意会发酵沉淀褪去戾气,这个过程就和酿酒一模一样,而时间会把所有的浓烈与不甘,酿成独属于自己的滋味。
此外,这个故事我自认为是带着超浓重话剧感的,我本就超偏爱话剧的张力凝练,日后说不定也会试着提笔写写话剧剧本呢,说句私心的白日梦啦:若有朝一日它能被被搬上舞台,我想重申,这必须是属于女主角一个人的独角戏。在这一点上,我自认文本的完成度足够支撑这份独属于她的光芒,所以,无论这个故事将来收获怎样的评价与反馈,或是就此默默无闻地沉寂,我都已经问心无愧。
最后,想好好聊一聊藏在这个故事里的一点私心,这私心颇有几分为了一碟醋包了顿饺子的意味。所有古典爱情里我最喜欢梁祝,“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草桥结拜的惺惺相惜、十八相送的欲说还休、化蝶双飞的悲壮圆满,曾让我一遍遍为这份深情动容。可后来得知,梁山伯与祝英台根本没有那么熟,更遑论相逢相知的交集,心里不免生出一些失落,也是因为这份失落,有了那只贪杯蝶妖,为了一口佳酿下凡历世,不为转世续缘,只为在酒香里寻一份惺惺相惜的懂得。
褪去传说里化蝶殉情的古典滤镜,我更想借着这个由头告诉女性:情爱会有幻灭时刻,但技艺与热爱绝对不会。它们是妳跌进谷底时能紧紧攥住的绳索,是妳面对纷扰时能稳稳守住的本心,是永远不会背叛妳的顽固搭档。同性之间最坚不可摧的联结,也从不是依附与拯救,而是对彼此热爱的极致认同,世人总说“士为知己者死”,但我偏要写“女为己赚者活”。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事物或许不值得妳掏心掏肺,但妳可以用自己的热爱与本事去赚来独属于妳的爱与尊重,当妳握着这份底气往前走时世界会变得宽阔又温暖,我希望,每个女性都能走到那样的世界里去。
最后,还是要再说一遍谢谢,感谢相遇,感谢妳读完这个不算轻松的故事,祝妳平静,盼妳顺利,望妳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