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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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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摸,指腹贴上去便能觉出釉下那些细密开片,这种带伤纹的瓮便是活瓮,那些光溜平整的,是死物,妳摸摸这里,这道裂最深处能摸到瓮的心跳。我那时才七岁,踮着脚够那瓮沿,手指在釉面上摸索,什么也摸不到。“没有心跳呀,母亲骗人。”她也不争辩:“等妳酿过酒,等妳的酒在瓮里活了就摸得到了,活酒是有魂的,魂在瓮里跳,瓮就有了心跳。”如今我坐在这间熏满降真香的书房里,忽然想明白了,心跳不是真有什么声音,是当妳的魂被困住了,憋疯了,骨头里那只鬼开始挠墙时,妳会渴望一切有裂纹的东西,裂缝意味着透气,意味着还有逃出去的可能。
这身皮囊现在就像快要被磨光的瓮。严嬷嬷立在七步外,今日她熏的香格外冲,观里驱邪用的降真香混着陈年樟木箱底味,就是把活物风干了塞进去、十年后再打开的那种气味,她说这香能“镇心魔”。心魔?我哪有心魔,我只有一肚子没处撒的野火,烧得五脏六腑都滋滋冒油。
白日里那些疼,都有来处,有形状,有结束的时候。铜钱边缘薄而利,两枚一组,夹在膝盖内侧那片皮肉上,妳不能动,一动,钱币边缘就会切进去,血慢慢渗出来,把铜锈染成暗红。戒尺打掌,用的是紫檀木戒尺,长一尺二寸,宽一寸半,厚三分,打前要在冰水里浸过,这样打下去又冷又痛,每一下都要数数:“一,需知女子手为第二面容,当护之惜之…二,昨日奉茶时指尖颤了,是为不静…三,晨起梳粧多用了半刻,是为不俭……”泡手的药水是用白芷川芎佩兰明矾硇砂还有我不知道的几味药熬成的,双手要浸进去泡足一刻钟,起先只是微痒,渐渐就变成针扎般的痛,泡完后,手会变得异常柔顺,指节僵硬,握不住东西,连拳头都攥不紧,许媪给我涂药膏时边涂边掉眼泪:“作孽啊!好好一双酿酒的手!妳娘若在,看见这双手被糟践成这样,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掐死那老虔婆!”我没哭。疼的时候我就想母亲酿酒的样子,想她采榴花时哼着古怪调子手指在花瓣间翻飞,想她蒸糯米时,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掀开笼屉,用竹筷挑起一粒米,放在指尖捻开看熟度,想她下曲时,把酒曲饼掰碎,撒在摊凉米上,想她封瓮时用黄泥封住瓮口,还要在泥上按一个手印说这样酒才认得主人。那些记忆是我骨头里的酒曲,悄悄发酵酿成名叫不甘的酒。
可这骨头里挠墙的鬼不同,它没形状,不是丝不是缕不是气不是声,就是一种痒一种躁一种凭什么,它在百骸处嚓嚓地挠,挠得我坐不住,站不稳。我知道,再这么憋下去,等不到三月训导期满我就会从里面炸开,嘭一声,炸得满墙都是,炸得骨肉横飞,炸得这身绫罗绸缎裹着的皮囊碎成八百片。
所以今夜,今夜我必须出去。
“徐姑娘。今日是第六日,该滤酒了。”我垂着眼,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许媪今天给我涂药时凑在我耳边极快地说了一句话:“西时三刻,桃叶渡北,不系舟,钥匙在二门东第三盆忍冬下。”就这一句,说完她继续给我揉手,揉着揉着又开始骂:“那老虔婆懂什么酿酒?她连酒曲是圆是方都不知道!滤酒?呸!酒是能滤的吗?把渣滓都滤没了,酒就死了!妳娘说过,酿酒最要紧的是留筋骨,渣滓就是酒的筋骨!”我垂着头任她骂心里在狂跳,西时三刻,桃叶渡北,不系舟画舫,我知道那里,秦淮河上最神秘的私舫,船上常有异域歌舞奇珍异宝,是建康城那些不安于室的世家子弟文人墨客偷偷寻乐的地方。钥匙在二门东第三盆忍冬下,我记得那盆忍冬,长得极茂盛,藤蔓爬满了半边墙,开白色小花,香气甜腻,每次经过我都想摘一朵,可严嬷嬷说,女子行路目不斜视手不妄动,“酒之清浊,犹如女之贞淫。”我左耳进右出,心里算着时辰:现在是申时初刻,严嬷嬷的滤酒仪式至少要一个时辰,结束后她会让我静坐思过半个时辰,然后是用晚膳,晚膳后还有半个时辰的女红课,绣永远绣不完的百子图,绣到西时初刻,严嬷嬷会去前院向父亲汇报今日训导情况。
其间只有一刻钟的空隙,严嬷嬷从前院回来的路上会去佛堂上一炷香,从佛堂到书房,要穿过整个西跨院最快也要半刻钟。一刻钟,足够我从书房溜回棠梨院,拿到钥匙溜到二门,开门,出去。但出去之后呢?从徐府到桃叶渡至少三里地,三里地的青石板路碎石泥土还有不知道会踩到什么。不管了,踩刀子我也去。
“清者,心若止水形如槁木,徐姑娘,可知妳便是这待滤之酒?”“嬷嬷教诲,昭佩谨记。”“开始罢。”两名青衣小婢上前,一个捧紫檀木滤架,一个捧锦盒。盒里装的便是劳什子七重星纬绢,我冷眼看着,这玩意儿名头大得很,说是越州贡品,采玉茧丝,在望日子时北斗指寅时开织,织三年三个月,再承七宿光晾七昼夜,吹得天花乱坠,裴秀上回告诉我:“什么星纬绢,就是普通越罗,宫里尚服局的匠人用鱼胶黏了云母粉,掺了夜光砂,夜里看着发光,也就骗骗老古董。”老古董此刻正焚香净手,面东而立,念念有词,香是龙脑香,气味霸道压得满屋药水味都淡了,她净手三遍每遍都用新汲井水,水里泡着白芷川芎佩兰,说是能涤净俗尘。俗尘?想起从前母亲说:“我们昭佩,从小头发都是蓬的,跑起来像匹小马驹,多好看……”好看?严嬷嬷说女子之美在于合度过了是妖不及是拙,我如今就在这合度框框里被卡得不上不下。
“请绢……”我看见了,宽二尺四寸,长三丈余,绢色是死气沉沉的月晕色,非白非青非紫,像是把月亮泡在陈年雨水里泡馊了捞起来晾干后的颜色,上面确有光点流转,细看,是云母粉,黏得不算匀,有些地方密些,像长了癣,“七重绢七重滤,一滤粗渣去形骸之赘,二滤细屑去杂念之尘,三滤浊气去情热之焰,四滤余温去血脉之躁;五滤本色去面目之彰,六滤火性去丹田之真;七滤残识……”
小婢捧着银勺走到青瓷酒瓮前,那是我昨日偷溜去后园采的红榴花酿的酒。我还记得采花那日天没亮透晨露很重,我蹲在石榴树下仰头看那些花,它们在朦胧晨光里像一团团凝固的血,现在这些花在手里还带着昨夜露水和记忆。现在,这瓮酒就摆在严嬷嬷面前,银勺探入瓮中舀起酒醅,浑浊泛着淡红光的液体,里面悬浮着米粒和破碎花瓣,像一碗被搅碎了的春天。
严嬷嬷接过银勺缓缓将酒醅倾倒在第一重星纬绢上,绢,纹丝不动,它就那么薄薄一层却硬生生划出界限,清亮酒液率先渗透,滴入下头的羊脂玉净盆,声音清脆到空洞,像假哭时用的道具泪珠子落进铜盆里。
渣滓,那些不肯“识相”还想保持形状的米粒花瓣被留在绢上,越积越厚,成了一摊黏糊烂泥,严嬷嬷取过玉刀轻轻刮过绢面,动作像在给死人修面,刮掉最后一点不肯就范的皮屑。
“此谓初滤去形骸。人之初生,一团混沌骨血。需去粗存精,剔去那些多余枝节,方成器型。”我看着那些被刮入陶盂的残渣,它们曾是活的,榴花曾在枝头灼灼其华,糯米曾灌浆饱满,现在,它们成了粗渣,成了多余枝节。
第二重绢比第一重更密些,严嬷嬷将第一滤得到的清酒倒入素面银壶,再从银壶中缓缓倾出倒在第二重绢上。酒液透过绢的光束里呈现出惊人景象,妳能看见亿万微尘般的悬浮物在动,那是更细微的“杂质”,有些是酒曲残屑,有些是米粒破碎后的细小颗粒,还有些是榴花花瓣的色素沉淀,它们在光束里旋转上升碰撞沉降,酒液滤下,泛着冷光。“二滤去杂念。人非草木,孰能无念?然念有正邪,思有是非。女子之思,当时时以诫言为绳,以父兄夫婿之志为的…”我盯着那些在光束里飞舞的微尘,想起昨夜梦见母亲,她回头对我笑,说:“昭佩,来,尝尝,今年葡萄甜。”这梦算正念还是邪念?若按严嬷嬷的标准,对亡母的思念,怕也是该被滤去的妄念罢?我偏要念,天天念,气死人。微尘在光束里旋转上升碰撞让我想起更早的事,母亲带我去采莲,荷塘很大,荷叶高过人头,我坐在小船上,母亲撑篙,她唱《采莲曲》,声音清越惊起白鹭,我伸手去够莲蓬,船一晃差点栽进水里,母亲一把拉住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摘了最大的莲蓬给我,说:“我们昭佩胆子真大,像妳祖母,她当年一个人撑船进云梦泽,三天三夜,采了满船菱角莲子。”那些记忆,那些笑声,那些莲蓬清甜的滋味,现在都成了需要被过滤的“杂念”。
可没有这些“杂念”,我还是我吗?
第三四重绢用的是冰蚕丝,据说产自昆仑雪山,触手寒凉,放在掌心里片刻就能让手心起疙瘩,严嬷嬷将第三滤的凉酒倾于其上,酒液透过时甚至能听见极细微滋声,滤出的酒落入新的玉盆,盆壁上瞬间凝起细密水珠,那是酒温骤降水汽凝结,“四滤余温,去血脉之躁。女子血脉,每月有潮汐之动,此为先天之躁。需时时以冷镇之,以静抑之,方能维持贞静之体。”我想起上个月信期来时,小腹那阵熟悉闷闷的灼痛,那痛像种子在泥土下破壳像潮水在月下涨落,许媪给我煮姜枣肉,许媪说:“这是女儿家的真火,是好事。没有这火,就是死人了。”可严嬷嬷说这是血脉之躁,是需要被镇伏的祸根。我看着滤出的酒冰冷透明没有温度,如果人的血也变成这样,那还是活人吗?
严嬷嬷取出青玉小碟,碟中盛着半透明膏状物,气味奇异,像是混合了铅粉珍珠末某种花汁液还有尸体腐香,她将玉簪上的膏体滴入第四滤得到的冰酒中,酒液触到定色露的刹那我看见了,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分,不是变浅,是变得模糊,有什么东西从酒的本质里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徒具其形的空壳,原本清澈的颜色此刻变成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淡色,轮廓还在神采没了。“五滤去本色。女子之色,过艳则妖,过素则枯。需得如这酒,有颜色却不张扬,有光华却不刺目,恰似月下梨花雾中芍药,朦朦胧胧方为上品。”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晨起敷的粉,是用鲛人珍珠磨的,其实就是普通珍珠加铅粉加米粉加一点西域来的蔷薇露,两颊胭脂点得淡如血痂,唇脂只敢涂中间一点,形如樱桃。这便是“月下梨花,雾中芍药”?我呸,我想起母亲的脸,她从不敷铅粉,她说铅粉有毒,敷久了脸会发青,像死人,母亲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像水波荡漾开,她说:“昭佩,女子之美不在皮,在骨在神,皮相会老,骨相和神采不会。妳要养妳的骨,养妳的神,而不是往脸上糊墙。”
第六滤开始前,严嬷嬷让两个小婢抬进来一只铜盆,盆中盛满深黑液体,是朱砂雄黄硫磺硝石等物混合熬制的镇火药水。然后取出一面八卦铜镜,镜面朝下,悬于药水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半晌,她将滤到第五道的酒倾入铜盆,酒液接触药水的刹那,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冒起青烟,烟雾盘旋上升,在八卦镜下凝聚不散,光影呈暗红色,在烟雾里翻滚挣扎,严嬷嬷闭目凝神双手结印,约莫一盏茶工夫,她让婢女将铜盆中的液体小心舀出,原本深黑色的药水,此刻变得清澈透明,只是透着死气沉沉的灰白,像久病之人的脸色。而那团酒,体积少了一半,颜色淡得到看不见,只剩游魂般的颜色在透明液体里若隐若现,“六滤去火性,酒有火性,饮之令人血热,言多行躁;女亦有火性,藏于丹田,乃生命之源。然这火若不镇伏,早晚酿成祸端,轻则言行失当,重则乱了阴阳纲常。”她示意我:“伸手。”严嬷嬷盯着我的眼睛:“感觉到了吗?这才是静,静到极致,无欲无求,方是女子本分。”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女子丹田有先天真火,是生命力的源头是创造力的根本,女子来月事怀孕生产都靠这股火撑着,火旺人就精神,火弱人就萎靡,火灭人就死了。而现在严嬷嬷要把先天真火镇伏滤掉,听说宫里有种邪术,专门用来整治“不听话”的妃嫔宫人,用药物和咒术镇住女子的丹田火,让她变得温顺麻木没有欲望不会反抗,严嬷嬷用的莫非就是这种?
严嬷嬷神情肃穆到狰狞,她请出最后一重绢,绢轴展开的刹那我怔住了,这…还是绢吗?分明是微缩缓缓旋转的星空,万千光点在移动,我认出来了,那是北斗七星的斗柄在转动,是二十八宿在迁徙,星光不是温暖的黄,是冷冽青白,像严冬夜里的刀锋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许媪后来告诉我,这是宫里的邪术:将陨铁磨成极细的星尘,掺入鱼胶,再以秘法黏在绢上。星尘属金,金性肃杀,专克木性,而酒醅中的花果糯米皆属木人的肝气魂灵亦属木,酒液过此绢,那点让酒成为活酒而非死水的东西将被彻底剿灭,酒液触到绢面,酒液流过之处,星尘吸吮着,我看见酒液中最后一点颜色被“吃”掉了,滤下的酒,落入羊脂玉净瓶中。
我看见了它,透明,绝对的死的透明,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存在感。它就在那儿,盛在温润玉瓶里,对着光看却觉得它不在那儿,它成了一片虚无,一片被精心制作出来的华丽虚无。
严嬷嬷捧起玉瓶看了足足一盏茶工夫,终于脸上露出了这七日来第一个笑容,带着餍足和愉悦,“善,七滤毕,酒乃成。此酒可入宫了。”她将玉瓶交给小婢,吩咐以蜜蜡封口,红绸包裹,存入地窖最深处的澄心阁。然后转向我:“徐姑娘,看明白了么?妳便是那待滤之酒。待妳如这酒一般,清澄见底,无色无味无我,妳便合格了,可为人妇,可入王府,可享诰命,可载史册。”我抬起头,对她露出无可挑剔的敬笑,心里却在狂啸:合格?合谁的格?箫绎的格?皇帝的格?徐家的格?我徐昭佩的格,我自己定!载史册?呸!史册不过是一帮老东西写的,爱写写去,关我何事!我要真上了史册,也得是我自己拿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刻我想刻的字!
严嬷嬷让我静坐两个时辰,对着七重滤“看绢,想绢,悟绢”。她说:“好好想想,妳身上,还有哪些渣滓未滤净。”我跪坐在蒲席上,开始“悟”。悟什么?悟这七道破布怎么把活的弄死?悟我怎么变成一瓶“合格”死水?
骨头里那只鬼开始挠墙了,挠得又凶又急。
我知道,它等不及了。
我也等不及了。
严嬷嬷一走书房里的沉水香气淡了些,龙脑香还在烧,但没了人形镇物在,香雾都飘得自在了些。
我独自站在猩红毡毯上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滑稽极了,这谁啊?演给谁看啊?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我忽然抬起手,对着镜子伸出舌头翻了个白眼,镜子里的人也对我做鬼脸,然后我笑了,从喉咙深处带着痰音的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出来,笑得脸颊发酸,笑够了,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对着镜子说:“徐昭佩,妳还活着啊。”远处隐约传来市声:货郎叫卖“樱桃——熟透的樱桃——”,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市井油滑和热气,独轮车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孩童尖笑着追逐,脚步声噼里啪啦;更远处,还有秦淮河飘来断断续续的笙箫调子,靡靡的软软的,勾着人魂……那些声音微弱却像无数只小钩子轻轻挠着骨头里那只鬼的痒处,挠一下火苗窜一窜,再挠一下岩浆就涌一涌。人被规矩压得太狠,魂会出窍,变成这种鬼,在骨头里乱窜,我这只鬼比较泼,不窜,它挠,用指甲盖那么小的爪子,一下,一下,挠我的脊椎骨,挠我的肋骨,挠得我牙根发酸。白日里那些疼都有来处有形状,戒尺打在掌心是火辣辣的肿;铜钱割膝是细密密的刺;百子镜前笑到脸抽筋是肉僵死的酸……这些疼像账本上的条目,一笔一笔,记得明白也忍得明白。
可这骨头里挠墙的鬼不同。它没形状,不是丝不是缕不是气不是声,它嚓嚓地挠,挠得人坐不住站不稳,人影是晃的声音是飘的,连严嬷嬷平板无波的训导听起来像隔着棺材板传来,字句清晰意思却黏糊糊烂糟糟。
我得出去。
这念头初起时,只是粒沙子,痒痒的,让人总想咳嗽又不敢咳出声,严嬷嬷说女子咳嗽需以帕掩口,声不能过三气不能促,只好憋着憋得眼泪汪汪。
后来沙子见了风,是严嬷嬷训导时窗缝漏进带着后院马粪味的风;是夜里独坐时从紧闭门窗外隐隐传来的不知谁家瓦当摔碎的脆响;是偷藏母亲酿酒笔记上那早已干涸却还在跳动的酒曲气息,它开始膨胀,成了块石头,每次心跳都撞着左肋骨,闷闷的钝钝的,像有和尚在里头敲木鱼,念的不是经,是“出去出去出去”。
再后来石头生了根,长出无数透明带倒钩的触须扎进血脉经络扎进每寸被规矩勒得发僵又被药水泡得酥软的皮肉里,它不再是个念头它成了另一个器官,它要喘气要嘶喊要狂奔要把见鬼的绫罗绸缎撕了赤脚踩在泥地上;要喝最烈的酒,是西域来的颜色像血喝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脚后跟的葡萄酒;要说最狂的话,想骂什么就骂什么想笑多大就笑多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掂量字句,不用看人脸色;要见最鲜活的人,是还没被规矩嚼碎咽下去的人;要自由,哪怕只是偷来短暂天亮就碎的一丁点儿,像从糖罐里偷的一勺糖,明知会被发现,会被打手心,也要用牙齿撕咬下来,嚼碎了,咽下去,让甜味混着偷来的罪恶感在喉咙里烧成一团火。
烧吧,烧死也比憋死强。
机会来得巧,巧得像老天终于睡醒打了个喷嚏,从指缝里漏了颗金瓜子,正好砸我脑门上,不,是砸心上,砸得那团火轰一下烧得更旺了。
那日午后,严嬷嬷被宫里老尚宫请去“品鉴越罗新样”。临走前,她布置功课:对着那面雕百子图的铜镜,练敬笑、温笑、婉笑三种笑容的转换,各一百遍。“要如春冰乍解流水自然,不能有雕琢痕迹不能有勉强之态,笑是女子第一利器亦是第一盔甲,笑得好,能化干戈为玉帛,能驭夫婿于无形。”
就在这时,门被极轻叩响,快而短的三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门板上轻轻啄了三下,像鸟喙像指尖,我的心跟着漏了三拍,不,是停了三拍,然后不顾一切跳起来,我弹起来冲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却停住了,呼吸屏住耳朵竖起,门外,寂静,是幻觉?是严嬷嬷试探?又是两下,更轻更急,不是幻觉。我轻轻拉开门栓,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表姐徐淑仪,我眼前一亮,好家伙,她今日打扮得真鲜亮!上裳是银线织的宝相花,花心嵌着米粒珍珠,下系郁金裙,金线在光照下流转,随着动作衣摆泛起涟漪,金光便荡漾开来,像把一小片烧着的秋天穿在了身上,脸上薄施脂粉,颊边胭脂从颧骨最高处自然晕开向下渐渐淡去,像被晚霞亲过染上醉意,眉画得细长,眉梢微微上挑带着点俏皮锋棱,眼尾用青黛淡淡扫过,拉长眼型,衬得那双眼更亮更水也更贼。
“阿佩!嘘!快!换衣裳!”我被她这旋风般的架势弄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阿姊,这是……”“哎呀别问!西州城郭!谢阿玄做东!不系舟画舫!西域葡萄酒!裴秀李媛阮琰都到!帖子是偷递的,家里只当是寻常茶会!机会难得,错过这村没这店!”“可是…府里巡夜的,角门老苍头,父亲那边…”“怕什么!阿叔被王司徒请去赏新得的碑帖了,说是卫夫人真迹,没两个时辰回不来!巡夜路径、换班时辰、哪个墙根狗洞松了、哪处角门钥匙藏在哪个花盆底下,我让人用两盒上好的螺子黛跟守二门的婆子打听得清清楚楚了!”她握紧我的手,手心是温热的,眼神软下来带着真切关心还有一丝哀求,“阿佩,我知道妳最近不好过。可咱们不能活活憋死啊!就今晚,就几个时辰,透口气,喘一喘。出了事我担着!要打要罚冲我来!”我看着她的眼睛,母亲死后,真正还记着徐昭佩本身,那个会爬树会偷酒、会大笑会大哭的徐昭佩,而非“徐家嫡长女”“未来王妃”这些标签的人,除了院里几个老仆,大概就是这个从小一起偷糖吃、挨罚时互相打掩护、做梦都说要浪迹天涯的表姐了。
去他的戒尺!
去他的铜钱夹膝!
去他的一百遍假笑!
去他的春冰乍解,流水自然!
我要去!
我要去见裴秀李媛阮琰!
我要喝葡萄酒!
我要吹秦淮河的野风!
“……好!”徐淑仪脸上绽开明媚到晃眼的笑容,她不再废话,飞快帮我拆发髻扯簪子。那支严嬷嬷规定素银镶珍珠的“贤淑簪”被她随手扔在粧台上,“成了!这样好,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跟我来,走小夹道。”
徐府占地广,三进三出,带东西跨院还有后花园,除了主路青石板铺得平整,供主人车马行走还有不少供仆役走的小径夹道,这些地方平日少人至,徐淑仪对路径熟稔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不,比在自家后院还熟。她在前引路脚步轻快,我紧跟其后,心怦怦跳手心冒汗。我们避开一队捧着食盒低头疾走的仆妇;躲过两个靠在廊柱下抱怨浆洗衣物太累手都泡皱了的丫鬟;贴着墙根蹲在芭蕉丛后,等一队巡夜的家丁举着灯笼、呵欠连天地走过,终于,摸到徐府西北角那堵矮墙下。
就是这儿,墙上爬满薜荔,叶子肥厚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巴掌在拍,墙外,市声更清晰了:独轮车吱呀声近了又远,小贩叫卖“炊饼——热乎的炊饼——”,孩童的嬉笑声忽远忽近,更远处,秦淮河飘来的笙箫调子清晰一瞬,是《玉树花》,靡靡的甜腻的带着颓艳。
徐淑仪让我托她一把,她双手抠住墙砖缝隙,脚尖蹬着墙面凸起处,腰一用力,噌噌两下轻巧攀了上去,骑在墙头,然后伸手给我:“来!”我退后两步,吸了口气,助跑,蹬墙,粗糙的墙砖磨得脚心发疼,薜荔叶片蹭过脸颊,凉凉的带着夜露湿气,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温热紧紧攥住我,用力一提,我也骑上了墙头。
骑在墙头的刹那,风忽然大了。
墙外,是完全不同的天地。巷子狭窄曲折,泥土路混杂着碎石子,坑坑洼洼。两侧是低矮民宅,土坯墙茅草顶,有的窗口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光影里有人影晃动,絮絮说话声飘出来,说的是柴米油盐,东家长西家短。空气里飘着鲜活气味:炊烟暖烘烘的焦香,某家正在炒菜的辛辣,夜来香甜腻的芬芳,阴沟里腐水淡淡的腥臭,还有不知谁家正在熬药的苦味……更远处,灯火稠密起来连成流动光河,人声、车马声、乐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像巨大蜂巢,每个孔洞里都在发生着生活与故事。那就是建康城的夜晚,属于活人的夜晚,不是那种被规矩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叶子掉落都有固定时辰的盆景式夜晚。
徐淑仪先跳下去,我紧随其后,一咬牙,纵身一跃,晚风呼地灌满袖口领襟,带着墙外世界暖烘烘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自由气流扑面而来,脚下是实实在在略带松软的泥土地,站稳的瞬间有种眩晕感,刚才那一跃,不只是从一堵墙跳到了另一面,而是跳过了某种无形又坚不可摧的界限,从“徐昭佩该在的世界”,跳到了“徐昭佩想去的世界”。
“走!得快点!不系舟在桃叶渡北岸的闻笛浦,离这儿还有三四里地,赶在宵禁鼓响前上船!”
我们开始奔跑,晚风掠过耳畔,吹散鬓边碎发,大口大口呼吸着与徐府截然不同的空气,混合着炊烟油脂葱蒜野草河水行人汗味脂粉味酒气的气息冲进胸腔,像给快要枯死的树根浇了一瓢滚烫活水。脚底踩过泥土碎石偶尔还有不知谁丢弃的菜叶,湿滑硌脚却让人觉得,这土地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不管什么身份都要承受重量的。徐淑仪边跑边喘气笑:“痛快!真痛快!比对着那些假模假式的人说一天废话痛快一百倍!”我也笑,笑声冲出喉咙,:“是啊!痛快!去他的行不动裙,笑不露齿!我偏要跑!偏要笑!”奔跑中,我瞥见徐淑仪侧脸上的兴奋红晕和眼底狂热,我心中一动:阿姊对这次偷溜筹备得太熟练太期待了,仅仅是为了姐妹聚会尝一口葡萄酒?她眼中不只是逃离牢笼的兴奋,更有孤注一掷的燃烧决绝。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被更汹涌的期待和奔跑带来的眩晕冲散了。
越靠近秦淮河,灯火越璀璨,人声越鼎沸。
青石板路取代了泥土路,平整宽阔,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店铺悬挂的灯笼光,那些灯笼各式各样:绸布扎的牡丹灯、琉璃制的莲花灯、羊角片粘的走马灯、竹篾编的兔子灯……一盏接一盏,连成光河,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光影在地上流淌,把整条街都浸在了暖融融的蜜里。
店铺鳞次栉比,幌子在风中招摇:张记绸缎庄的幌子上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店里堆满了各色绫罗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老板是个丰腴妇人,正拿着尺子给一位小姐量尺寸,嘴里说着:“这可是最新的吴绫,宫里娘娘都爱穿这个色……”陈记金银铺的橱窗里陈列着赤金点翠头面、累丝嵌宝步摇、绞丝虾须镯,金光灿灿晃花人眼。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妇,正用小锤子敲打一枚金戒指,叮叮当当,清脆如铃。醉仙楼是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每只灯笼上都写着醉字,楼上传来猜拳行令声琵琶声哄笑声,混合着酒菜香气飘下来:浓油赤酱、鲜美酸甜、滚烫鲜香……一品茶肆门面清雅挂着竹帘,帘后隐隐可见文人墨客对坐品茗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茶香飘出来,是顾渚紫笋带着山野清气。回春堂药铺门楣上悬着妙手回春的匾额,店里飘出浓重草药味,当归甜香黄连苦味麝香腥臊冰片清凉……掌柜的正给一个妇人抓药。还有卖胡饼的西域商人,高鼻深目卷发虬髯,炉子里烤着撒满芝麻和孜然的饼子;卖糖人的老翁,用熬化糖稀在石板上画出飞禽走兽,晶莹剔透;卖泥人的少女,手里捏着面团般柔软的泥,几下就捏出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卖剪纸的老妪,红纸在她手里翻飞,剪出豹子飞鹰蝙蝠……行人摩肩接踵形成汹涌人潮,有穿着锦袍摇着折扇身后跟着小厮的公子哥慢悠悠踱步,眼神在路边摊贩和过往女子身上流连;有粗布短打挑着担子吆喝着磨剪子戗菜刀的货郎,扁担两头挂满了各式杂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有牵着孩童拎着菜篮絮絮叨叨说着“今天肉又涨价了”的妇人;还有穿着异域服饰牵着骆驼、驼背上满载货物的粟特商人,正用生硬汉语跟人讨价还价……丝竹管弦之声从沿河画舫楼船里飘出,混杂着画舫笑语歌伎清唱游人喧哗,画舫一艘接一艘,首尾相连铺满河面。小的乌篷船只容两三知己对酌;大的两层楼船,雕梁画栋,檐角挂着成串琉璃灯,灯光倒映在流动河面上,碎成流淌的金箔银屑,随着水波荡漾。我能分辨出至少十几种气味:酥油饼在油锅里翻滚的焦香,叫花鸡敲开泥土时混合着荷叶清气的肉香,糖渍梅子在琉璃盏里泛着的甜腻光泽,胡饼炉子里飘出带着香料气的孜然茴香味,烤羊肉的膻香辛辣,桂花糖藕的甜糯,酒酿圆子的酒气,还有不知哪家正在炖的佛跳墙……
这就是秦淮河的夜晚,奢靡活力的、醉生梦死的、也是无数人用真金白银和鲜活欲望堆砌出来的夜晚。
徐淑仪拉着我在人群中穿梭,她好像对这里很熟,她拉着我钻进窄巷,巷子两侧是低矮民居,墙根蹲着几个乞丐正就着破碗喝稀粥,巷子尽头有个卖馄饨的挑子,老人守着炉火,锅里热气腾腾,馄饨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只只白胖小鱼,“两碗馄饨。”徐淑仪掏出几枚铜钱,老人应了一声麻利舀起馄饨淋上香油,我们蹲在墙根捧着碗吃,“快吃,吃完还得赶路。”我三两口吃完连汤都喝光放下碗抹抹嘴觉得浑身都暖了,“走。”她拉起我,继续在巷弄里穿行。
七拐八绕,终于,看见了桃叶渡。
渡口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码头上挤满了人,等船游客,揽客船妇,卖小吃的小贩,还有杂耍艺人……
“不系舟”很好认,船身漆成青灰色,不像其余画舫那样大红大绿金碧辉煌,檐角挂的不是寻常红灯笼,而是橘红琉璃灯,灯罩上绘着墨竹,灯光透过琉璃和墨迹,洒下柔和朦胧的光晕,船头立着一块原木牌子,上面用行书写着三个字:不系舟。字迹洒脱带着舟楫般的流动。徐淑仪拉我快步上前,守在跳板边的青衣小鬟见了我们,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徐娘子可算来了!快请上船,谢娘子她们都到了,就等妳们呢!”我们踏上跳板,木板微晃,脚下是深不见底缓缓流淌的秦淮河水,河水在脚下流淌,带走了什么又带来了什么。
画舫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前舱布置成雅座,地上铺着细篾席,席上散放着锦绣蒲团,颜色各异:棠红艾绿、鹅黄月白。中间一张矮脚花梨木案,案上摆满了瓜果点心:糖渍杨梅在青瓷碟里泛紫红光泽,盐炒银杏盛在小竹篮里,莲花酥做得精巧,层层酥皮如花瓣绽开,玉露团晶莹剔透,琥珀糕色泽温润如蜜。还有时令鲜果:枇杷黄澄澄的,杨梅紫得发黑,樱桃红艳艳的,用冰镇着,冒着丝丝凉气。几只越窑青瓷酒壶和配套的荷叶杯摆在一边,酒壶细颈圆腹,釉色青翠。
已有七八位女子或坐或倚说笑晏晏,见到我们进来,舱内顿时欢快起来:“淑仪!昭佩!妳们可算到了!”“还以为徐家门槛太高,妳们被锁在家里出不来了!”“快快,就等妳们了!酒都温了三遍了!”我一眼就看到了裴秀,她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削着梨,见我们进来,挑眉一笑,手中银刀挽了个漂亮刀花,梨皮应声而落细长不断。“哟,咱们的大家闺秀越狱成功了?”来来,尝尝我这手飞刀削梨,保证皮不断肉不散,技术如何?可比绣花描红有意思多了吧?吃完罚酒三杯!谁叫妳们最晚!”李媛坐在窗边蒲团上背靠着舱壁。温婉一笑:“昭佩来了,正好。我刚读到一段有趣的,关于西域葡萄酒的酿造古法,与妳母亲笔记中所载,颇有可以互相印证之处。”阮琰靠在朱红舱柱上,她只是冲我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们身后敞开的舱门和跳板,确认没有“尾巴”跟来,肩膀才放松了些许。其她几位:做东的谢阿玄圆脸爱笑;王微之擅丹青;顾湘陆英正凑在一起看王微之新画的扇面,低声品评。
谢阿玄拍手笑道:“人齐了!快入座!今日咱们不论家世,不论虚礼,只论情谊,只品美酒!”酒液倾出,浓郁奇异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不是米酒甜糯也不是果酒清甜,而是带着熟透浆果醇厚甜香阳光晒过橡木桶的温暖焦香以及辛辣气息的复合香味。“这就是那西域葡萄酒?果然不同凡响!光是这香气,就比宫里赏下来的那些甜得发腻的果子露,强上一百倍!”徐淑仪端起杯子,轻轻晃动,叹道:“阿玄,妳从哪儿弄来的这等宝贝?我阿耶前些日子也得了一小瓶,据说是御赐的,当宝贝似的藏着,我偷看过,颜色还没妳这正,香气也没妳这浓。”谢阿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兄长有个同僚,刚从张掖卸任回来,从粟特商人手里换的。据说来自极西之地的拂菻国,用的是一种叫赤霞珠的紫皮葡萄,在橡木桶里陈了五年,我磨了兄长好久,用一幅顾恺之的摹本才换得这一小桶,今日特地拿出来,与姐妹们共品!”她举起酒杯,环视众人:“来,第一杯,敬我们今夜相聚,敬这艘不系之舟!”“敬相聚!敬不系之舟!”众人举杯应和,我也举杯,确实与母亲酿的米酒果酒完全不同,母亲的酒温暖柔和,这酒更醇厚更有力,像戈壁滩上的夕阳,像驼铃叮当的商队,像扬起衣摆和闪烁金铃,粗犷自由,神秘热烈。
“好酒!够劲!酸得爽利,甜得厚实,涩得勾人!比咱们上次在河滩喝的那坛浊米酒强到天上去了!”李媛小口品着,闭目回味片刻才轻声道:“酸度明亮如初雪融水,果香充沛似落尽果园,余味有甘草和香料还有一点矿物感,这酒应该陈放了三到五年,葡萄品种以赤霞珠为主或许混酿了少许梅洛,酿造时用了中度烘烤橡木桶陈放所以有香草气息。张掖那边,气候干燥,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能出很好的葡萄。”她一番专业点评让众人啧啧称奇,谢阿玄拍手:“媛娘博闻强识!说得一点不差!我兄长那位同僚也是这么说的,还加了句,说这酒要配烤肉,才最是相得益彰。”
阮琰也喝干了杯中酒,将空杯往案上一顿,简洁道:“够烈,行军时带上几桶比那些淡出鸟来的米酒提神,也比许多男人强。”最后一句引得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酒过一巡,话匣子打开。
起初谈论的还是风雅之事:美酒诗文奇闻异事。
裴秀说她最近迷上了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到处找琴谱,最后发现流传下来的都是伪作气得差点把自己的琴给劈了当柴烧,“妳们知道吗?真正的《胡笳十八拍》早就失传了。后人编的那些谱子,都是狗尾续貂,徒有其形没有其魂,就像被规矩训出来的假笑,皮在笑肉在笑,骨头在哭。”李媛分享她新得的一卷前朝地理志异书,里面记载了“女人国”“小人国”“夜明珠树”“食人花”,绘声绘色,听得众人又是惊奇又是怀疑。“书上说,女人国在南海之外,国中无男,女子沐浴于黄池,感风而孕,产儿皆为女。还有小人国,国人长不过三尺,善机巧,能造飞车,日行千里。夜明珠树生于东海仙岛,树高三丈,枝叶皆能发光,夜间如昼。食人花形如巨莲,香气惑人,诱鸟兽近前,合瓣而食之……”微之听得入神,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在纸上勾勒起来:先画一个沐浴的女子,再画一群矮小的人围着飞车,又画发光的树,最后画张开花瓣的巨花,花心隐约可见骨骸。顾湘凑过去看,惊叹:“微之画得真像!好像亲眼见过似的!”陆英摇头:“书上写的,未必是真。也许是古人编来唬人的。”“真真假假有什么关系?听着有趣就行!就像咱们现在在这儿喝酒,快乐的,就够了!”这话说得大家都会心一笑。微之拿出新画的夜雨芭蕉图扇面,芭蕉叶被雨水打得低垂,叶脉清晰水珠欲滴,背景是朦胧夜色和一角飞檐,众人传看品评,顾湘说“墨色润而不滞”,陆英赞“意境萧疏有禅意”。我很少插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在这里我可以因为裴秀滑稽模仿笑得拍大腿,可以因为李媛深刻见解陷入沉思,可以因为阮琰一句冷语心头一凛,可以毫无顾忌表达对某样点心的喜爱或是对某条规矩的厌恶。徐淑仪如鱼得水,她妙语连珠笑声不断,与谢阿玄拼酒,跟裴秀斗嘴,又央着微之给她画像,脸颊越来越红。
几杯酒下肚,脸颊发热胆子大了,不知谁先提起了近日城中热议的士族公子与李姓歌伎的绯闻。那公子已有妻室,妻子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而歌伎出身卑微却以才情美貌闻名,两人在诗会上相识私下往来闹得满城风雨,公子的家族震怒,要打断他的腿;歌伎被鸨母关了起来据说要卖到外地去,裴秀嗤之以鼻,眼里满是不屑:“男人嘛,总是如此。家里放着端庄贤淑的妻子,是摆给外人看的门面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外面还要找红颜知己,满足风流心思□□欲望,美其名曰风流韵事佳话一段,可若换作是女子,怕是早被沉了秦淮河,被绞了头发送去尼姑庵了吧!”谢阿玄接话,带着酒意:“何止!我听说张司徒家的千金张窈窕,只因在上月的诗会上,与她那未婚夫多说了几句话笑得多了一些,就被那些人闲话说她轻浮,她父亲为了保全家族名声逼她绞了头发,送去城外的妙真庵静修!说什么清心寡欲,以赎前愆!这是什么道理?那未婚夫不也参与了谈话?不也笑了?怎不见他被送去和尚庙当和尚?”李媛幽幽一叹声音平静:“‘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可这法是谁定的?这耻的边界在何处?我们生来就被教导要温顺要忍耐要以家为重,可我们的天若是个昏聩暴戾之徒呢?我们的家若是个只把我们当摆设当工具当筹码的牢笼呢?我们也要忍吗?忍到死吗?忍到变成自己都认不出的行尸走肉吗?”所有人都沉默了,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更有深深悲哀。阮琰忽然开口:“忍不了就反,反不了就逃。逃不掉就拼个鱼死网破,总好过被那些规矩一寸寸磨去魂魄磨成粉末,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变成一具只会微笑只会点头只会说是的漂亮偶人。”“逃?能逃到哪里去?天下虽大,可有我们女子立锥之地?没有庇护没有荫蔽,一个单身女子,在这世道里只怕比无根浮萍还要凄惨,饿死?冻死?被人拐卖?那样的‘自由’,妳们敢要吗?”裴秀用力一拍案几,脸上因酒意生出的红晕此刻变成了愤怒潮红:“烦死了!说这些丧气话作甚!今日我们相聚是来寻开心的!不是来哭丧的!昭佩,淑仪,李媛,阮琰,咱们喝酒!划拳!行酒令!骂天骂地骂那些老古板!就是不许再唉声叹气!今夜,此刻,我们说了算!”
她抓起酒壶,给每人斟满:“来!第二杯,敬我们还活着!还能喘气!还能跑出来喝这好酒,见想见的人!管明天是要嫁给阿猫阿狗还是独眼龙瘸腿汉,此刻我们是自由的!”“说得好!敬自由!”我也举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是啊,管明天怎样管戒尺独眼望到头的一生,都见鬼去吧!此刻,今夜,我只想醉,只想笑,只想和这些懂我的人在一起。
接下来开始行酒令,第一轮,“老虎杠子鸡”,规则很简单:老虎吃鸡,鸡吃虫,虫蛀杠子,杠子打老虎。两人同时喊出其中一样,按相克关系定输赢。
裴秀先挑战我:“昭佩,来!看我不把妳喝趴下!”“来就来!”我们面对面跪坐手藏在身后。“一、二、三”“老虎!”“杠子!”裴秀出的是老虎,我出的是杠子。杠子打老虎,我赢,“哈哈哈哈!喝!罚酒三杯!”裴秀倒也爽快,连干三杯,面不改色,只是脸颊更红了。
第二轮,她对谢阿玄。“鸡!”“虫!”谢阿玄出鸡,裴秀出虫。鸡吃虫,谢阿玄赢,“喝!”谢阿玄得意地指着裴秀,裴秀又喝三杯。
第三轮,她对阮琰。阮琰吐出两个字:“杠子。”裴秀同时喊:“老虎!”杠子打老虎阮琰赢。裴秀已经喝了六杯还要再喝三杯,她晃了晃脑袋大笑:“痛快!再来!”李媛拦住她:“秀娘,妳喝多了。”“没多!我清醒着呢!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妳们知道吗?在家里,我爹让我背《女诫》,我背一句他给一钱,我背了三天,赚了五百钱,去买笛子,结果笛子涨价了要五百二十钱。我又当场背了半句才给我抹了零头……哈哈哈哈哈,可笑不可笑?我裴秀买支笛子,要靠背《女诫》来换钱!靠背那些教我怎么当个好女人的鬼话来换钱!”她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了。裴秀擦了擦眼泪又笑起来:“不说这些!来来,继续!该谁表演了?哦,该昭佩了!昭佩,妳输了,罚妳学严嬷嬷!”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背着手板着脸,眼皮微垂,模仿严嬷嬷平板无波毫无起伏的声音:“徐姑娘,女子坐,当如松立危岩,稳而不僵。背要直,肩要平,颈要正,头微颔,目视身前二尺地面。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指尖相抵,不可露出指甲。呼吸要匀,不可有声;气息要缓,不可促急。坐时,臀只坐席三分,不可全坐,以示谦谨;亦不可不坐,以示端重……”我越说越顺,把严嬷嬷这七日来教我的坐、立、行、卧、笑、言、食、饮的各种规矩,全倒出来。每说一条就模仿她的动作和神态,“……女子笑,当如春冰乍解,流水自然。唇角上扬三分,眸光垂视三尺,齿露半颗为宜。不可大笑,大笑失仪;不可不笑,不笑失礼;不可假笑,假笑失真;不可真笑,真笑失度……”
说到“不可真笑,真笑失度”时,我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众人更是笑得东倒西歪,谢阿玄笑得直捶地:“我的天!严嬷嬷要是听见,非得气死不可!”王微之边笑边摇头:“昭佩学得真像!特别是那个眼神!”顾湘笑得喘不过气:“还有那个齿露半颗,怎么做到的?我试过,要么露一颗,要么不露,露半颗太难了!”陆英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关键是不可真笑,真笑失度,这话本身就好笑!笑还有真笑失度的说法?到底让不让人笑啊?”我笑够了,直起身,擦擦眼角:“还有更离谱的呢,严嬷嬷说,女子咳嗽需以帕掩口,声不能过三气不能促,我那天呛了一下,咳了四声,她就罚我抄《女诫》十遍。”“十遍?就多咳了一声?”“嗯。她说‘三为度,四为逾,逾则为失仪’。”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轮到阮琰时她难得也输了一次,猜拳输给了裴秀被罚喝酒,她二话不说,连干三杯面不改色,众人起哄问她家有什么荒唐规矩。她道:“我家规矩简单,只是长辈觉得女子舞刀弄剑有辱门风,我就当着他的面,把他收藏的那把前朝名剑秋水给折了,他说一次我折一把。现在,他收藏的名剑,还剩三把。”爆发出更响亮由衷的喝彩和掌声,裴秀竖起大拇指:“琰娘硬气!我辈楷模!”谢阿玄拍手:“就该这样!凭什么女子就不能舞剑?古有妇好领兵近有荀灌突围,女子怎么了?女子一样可以上阵杀敌!”李媛轻叹一声:“琰娘固然硬气,可代价呢?令尊怕是更恼了吧?”阮琰淡淡道:“恼就恼,我宁可让人恼我,也不想让人把我当个摆设,摆在那里,等人来取等人来用。”这话说得众人又沉默了,硬气是有代价的,阮琰折了剑她父亲会怎么对她?会不会断了她的零用?会不会禁她的足?会不会逼她嫁人?可阮琰不在乎。
徐淑仪也输了,被罚讲。她输了一局划拳,脸上红扑扑的,笑着摆手:“我没什么好讲的,我家规矩…都挺正常的,没什么特别的。”裴秀不依不饶,搂住她肩膀:“不行不行!必须讲!在座谁家没点破规矩?讲个最无聊的也行!”徐淑仪拗不过,想了想,笑道:“那我说个无聊的,我继母规定,我每日晨起梳粧时,必须先向东方叩拜三次,感谢上天赐我女儿身,能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光耀门楣,我每天叩拜时心里想的都是,感谢上天没让我生成男人,不然也得跟那些男人一样,满口仁义道德一肚男盗男窃,既要家里红旗不倒又要外面彩旗飘飘。”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酒越喝越多,壶空了一壶又一壶,谢阿玄让船工又送上来两壶,众人脸上都染了醉意,眼神迷离双颊酡红,笑声愈发响亮愈发放肆,谢阿玄让船工把船划到河心,我们打开所有窗户,让带着水汽的微凉夜风灌进来吹散浓烈酒气也吹散最后矜持。
“来跳舞!跳给天看,跳给地看,跳给这秦淮河的水鬼夜叉看!”谢阿玄第一个笑出声,她站起来一把扯下了头上那支赤金嵌红宝的蝴蝶簪,金簪在空中划过刺目弧线,铛一声砸在船舱角落铜盆里,蝴蝶翅膀还在颤,红宝石在暗处幽幽反着光,像一只垂死血淋的眼。“没有乐?”要什么乐?跺脚就是鼓!拍手就是磬!呼吸就是笙!心跳就是最急的羯鼓!”她说着,右脚猛地跺下,船板发出回响,桌上杯盏齐跳,葡萄酒在青瓷荷叶杯里荡出猩红涟漪。
“一!跺左脚!”七八只赤脚同时踏下,这次整齐了些。声音沉厚钝重,像用牛皮蒙的鼓。“二!跺右脚!”更重了。船身明显一晃,窗外河水哗啦一声,是浪头拍上船舷,有人踉跄,是顾湘,她身子一歪,却被左右的陆英和微之拽住,三个人撞在一起,裙摆纠缠,艾绿鹅黄藕荷像被泼在一起的颜料。
“三!转!”裴秀猛一甩头,整个人旋了起来。宽大袖口灌满了风,鼓荡如帆;下摆扬起来,裤脚用银线绣着云纹,在旋转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
我们跟着转,手拉着手,离心力撕扯肌肉骨头咔咔作响,但没人松手,那握在一起的手此刻成了唯一支点。
越转越快,船舱窗户案几杯盘灯光,全糊成了流淌色块,只有彼此的眼睛是清晰的:裴秀眼里的疯狂,李媛眼里的惊惶,阮琰眼里的坚忍,谢阿玄眼里的悲愤,王微之眼里的迷醉,顾湘陆英眼里的豁出去,徐淑仪眼里的空洞,还有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眼里有什么,但一定也烧着同样的火。
转到某个临界点时裴秀松开手,不是松开一只手是同时松开了左右,她放开了李媛和阮琰,但圆圈没散,因为李媛抓住了阮琰的另一只手,阮琰抓住了我的,我抓住了徐淑仪的,我们连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环,而裴秀跳到了环中央。她在圆心开始跳舞,她先是双手高举过头顶,十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天,也许是神,也许只是虚空。手腕翻转,手指扭曲成结印,然后身体猛地向下俯冲,贴到地面,长发垂落,发梢扫过竹席。再起身时她开始旋转,她转得极快,快到澜衫下摆完全飞起,像突然绽放的青白大花,腰带松了,衣襟散开,露出里头素白中衣和一小截锁骨,严嬷嬷看见了定会晕死过去,她说女子颈下三寸乃“淫邪之地”去他爹的淫邪。
我们都停了下来围成一圈看她跳,裴秀边转边唱:“酒其浆兮,风其狂兮,燎我罗衣兮,灼我肝肠兮,心其沸兮,魂其飏兮,今夕何夕兮,莫遗我兮……”唱到“莫遗我兮”时她旋转的身体停住,她看着我们,眼睛红得滴血,“来啊!都来!跳给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看!跳给那些想让我们变成行尸走肉的人看!我们还活着!还会跳!还会唱!还会……”只有她的喘息声,和我们自己的心跳。然后,徐淑仪动了,她走到裴秀身边跪下,她开始解衣带,她站起来,赤足踩在裴秀身边开始跳舞,她双手在胸前结成莲花印脚步醉酒般踉跄,身体向后仰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她边跳边唱,接续裴秀的调子:“心兮魂兮,在彼大荒,露其漙漙兮,月其黄黄兮,与子偕狂兮,死亦何伤兮”唱完,她整个人向后倒去,没有摔,是阮琰接住了她,阮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背。
我们都跳了起来,各自跳各自疯各自把骨子里那只挠墙的鬼放出来让它狭窄船舱里横冲直撞。李媛把书卷扔了开始跺脚,她跺得很笨拙像刚学步的孩童,每一步都重重落下震得她自己都在晃。微之握着笔杆在空中划出复杂轨迹,袖口沾着的靛青藤黄朱砂颜料甩出来,在空中溅开细小色点,落在她自己脸上身上,像野蛮纹面。顾湘和陆英抱在一起跳,不是拥抱,是纠缠撕扯,是妳把我拉向妳,我把妳推向墙壁然后又撞回来,衣裙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七八个人在舱内随意游走纠缠、分离再聚,动作越来越慢,每次摆臂都在推开无形壁垒,每次扭腰都在挣脱隐形锁链,每次滑步都在丈量这片偷来的自由之地,汗水浸透了所有衣衫,我们互相看着彼此狼狈不堪的模样爆发出大笑,不是先前那种癫狂的笑,是酣畅餍足痛饮了三天三夜后的笑,笑声在舱内冲撞。
跳到最后,我们都累了,可没人愿意停。我们只是挨挨挤挤地坐到一处,不管什么席次尊卑,七八个人瘫在狼藉席上,肩靠着肩腿挨着腿,汗湿身体贴在一处,热烘烘的,像一窝刚出生毛还没干透的兽崽。裴秀低声道:“妳们说,千百年后的小姑娘若是也可得如此痛快,可还用遮蔽谨慎吗?”
无人应答。
舱外喧嚣渐渐低了,梆子声远了,画舫笙箫歇了,远处渡口杂耍喝彩也散了,只有水声拍着船板。
更鼓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谢阿玄面色微变声音里带上了急促:“时辰不早了,宵禁鼓已响,我们得散了,再晚,各坊门关闭,巡街武侯出动,就不好走了。”众人虽有不舍,脸上流露出遗憾却也知道利害纷纷起身,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发髻,努力让脸上过于明显的醉意红潮褪去一些,互相道别约定日后有机会再聚,尽管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样的机会,渺茫得如同水中捞月,叮嘱彼此路上小心,注意避人。
徐淑仪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心不知何时带起冷汗:“快,阿佩,我们得赶在第二遍鼓响前回去!第二遍鼓响,坊门就开始关闭了!”我们向谢阿玄和其她姐妹匆匆告别,踏上跳板回到岸上。岸上依旧喧嚣,但紧张气氛已如瘟疫般蔓延开来,游人开始匆匆归家,小贩收拾摊子,酒楼茶肆催促客人结账,我们不敢奔跑,怕引起注意,只低头快步疾走,沿着阴影浓重的巷子往回赶。
回程的路,比来时长得多也暗得多。巷子里灯笼渐次熄灭,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
终于再次摸到徐府西北角那堵熟悉的矮墙下时,第二遍宵禁鼓已隐隐从远处传来,比第一遍更清晰更迫近。
徐淑仪示意我先上,我攀上墙头,骑在墙头伸手拉她,两人的手都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她借力攀上,两人并排骑在墙头,喘息着,看着墙内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墙外那个残留着烟火气市井声生命力的世界,心中涌起要将人撕裂的落差感。
“跳。”我们跳回墙内,像两片叶子悄无声息落在地上,沿着来时的小夹道屏息凝神,像两个真正的贼往回摸,幸运的是或许是救火的事分散了注意力或许是那两盒螺子黛起了作用,一路都未遇到巡夜家仆,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和苍老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呼喊。
终于安全回到棠梨院门前,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我住的那间厢房窗上透出许媪为我留的一盏如豆灯光,徐淑仪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我,昏黄灯笼光从门内漏出些许映着她的侧脸,她脸颊上兴奋的红潮已褪去大半只剩眼底还有些湿润亮光,“阿佩,今夜的事忘了罢。不是真忘,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盖上土,浇上铁,封死。谁也别告诉,连许媪也别说,回去后,好好泡个热水澡,驱驱寒也驱驱酒气,好好睡一觉。”我看着她,只能重重地点头。她笑了笑,笑容里有怜惜有苍凉有太多我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熬着吧,阿佩。这条路,我们都没得选,但至少……今夜,我们痛快过。”说完,她不再停留,决绝转身,像一阵掠过的风。
我独自站在门前许久未动,夜风带来后院池塘残荷的枯香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指间还残留着青瓷酒杯冰凉触感和姐妹们手掌的温热,鼻端还萦绕着西域葡萄酒的浓烈异香,混合着画舫上脂粉瓜果点心的气息,耳畔还回荡着李媛的锋利剖析阮琰的简短冷语谢阿玄的欢快笑声、还有众人齐声说“敬自由”时的快乐,我将那个在不系舟上饮酒骂人、纵情欢笑、暂时忘记了所有规矩和责任的徐昭佩,连同整条秦淮河的璀璨灯火、流淌河水、温暖夜风,都关在了门外。
推门,进院,关门,插上门栓。
许媪还没睡,坐在外间杌子上打盹,听到动静惊醒,忙起身:“娘子回来了?可还顺利?没被人发现吧?快,热水备好了,快去泡一泡,老奴去煮醒酒汤。”我摇摇头,走到粧台前坐下,对镜一看:发髻松散,眼角湿润,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嘴唇被深红葡萄酒染成了紫红色,布衣上沾满了墙头的青苔泥渍薜荔叶的绿色汁液还有不知在哪里蹭到的灰,镜中这个人如此陌生如此落魄如此真实,真实得让我恐惧。我怕明天醒来,镜中又会变回那个敷着白粉点着淡胭笑容标准的“徐昭佩”,而眼前这个徐昭佩会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第一缕灰白,像鱼肚翻起像死人脸色,远处传来了第三遍宵禁鼓,宣告夜晚结束白昼降临,也宣告着,戒尺训诫期许责任、以及永无止境的“过滤”和“澄心”,将再次开始,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新的一天。
旧的轮回。
我闭上眼。
过滤仍在继续,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滤不掉了,它们像酒曲,沉在生命瓮底角落,与被定义为糟粕的记忆情感渴望紧紧缠绕在一起,在寂静和压迫中进行着顽固发酵。
而怀里贴身藏着的那罐许媪给我的小陶罐,她说里面是母亲临终前用最后心血酿的,像母亲的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中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告诉我:别怕,魂兮,终将归来。
严嬷嬷的澄心大业终于到了最后关头。那只盛着滤了七遍近乎虚无的“酒”的羊脂玉净瓶被恭敬摆在香案正中,瓶身温润透亮,在烛火下泛着柔光泽,能清晰看见里面空无一物,是的,空无一物,那酒透明到不存在却又真实盛在那里,是盛放着“无”的容器。
严嬷嬷沐浴更衣,换上了崭新的深青色宫装,每条衣褶都透着肃穆。她净手三遍,用的是加了白芷川芎佩兰的澄心水,然后焚香,不是平日的龙脑香,而是气味更辛烈更霸道的降真香。她对着香案上的玉瓶拜了三拜,动作缓慢庄重像在祭拜神祇,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虔诚和令人不安的狂热。两名小婢垂手侍立在香案两侧,神色肃穆到呆滞。我跪坐在下首蒲团上,低眉顺眼,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怀里的那罐净域,隔着衣衫烫得像块刚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许媪的话在耳边回响:“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阴气极盛,阳气初生,也是魂力最盛之刻。此时掺入魂酒,魂醒的几率最大。”可是…怎么掺?严嬷嬷就站在香案前,寸步不离,两名小婢也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起注意。
快了,等她念完最后一段就要亲手用蜜蜡封瓶,然后送入地窖最深处的澄心阁。我骨头里那只鬼又开始疯狂地挠墙,挠得我心神不宁。怎么办?怎么办!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雷声,更像是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塌,紧接着,是木材断裂的咔嚓声和瓦片稀里哗啦落地的碎裂声!
然后,是仆役惊恐的尖叫:“走水了!!!马厩走水了!!!快来人啊!!!”呼喊声奔跑声、碰撞声泼水声……瞬间打破了子夜寂静乱成一团,浓烟迅速飘来,带着草料燃烧的焦糊味还有马匹受惊的嘶鸣。严嬷嬷厉声喝问:“怎么回事?!”一名小婢慌慌张张跑出去查看,很快又连滚爬爬地跑回来,脸上满是烟灰,声音发抖:“嬷嬷!是、是马厩那边!不知怎的,草料堆烧起来了!火势不小,马都惊了,在撞栏…”“还不快去叫人救火!府里养人是干什么吃的!妳留在这里,看着香案,寸步不离!我去看看!” 就是现在!必须现在!我假装被浓烟呛得厉害,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耸动,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发出痛苦闷咳。“水……给我点水……呛、呛死了……” 小婢犹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香案上那只珍贵的玉瓶,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弯腰想扶我:“徐姑娘,妳没事吧?要不要……”我猛地抬头,将早就藏在手心里从香炉边缘偷偷抓的一小撮香灰朝着她用力撒去,香灰细密,带着降真香残留的辛辣气味,“啊!” 我扑到香案前,对准羊脂玉净瓶细小瓶口,手腕稳定下来用力一抖,一滴,仅仅一滴。“妳在干什么?!” 小婢虽然眼睛被迷,模模糊糊看见了我的动作,带着惊恐和愤怒。我迅速将陶罐塞子塞回,把罐子重新藏进怀里,转身,一脸无辜和痛苦:“什么?我、我被烟呛得难受,想看看香案上有没有水……” 小婢用力揉着眼睛,勉强睁开,她狐疑看着我又看看香案上的玉瓶,玉瓶里的“酒”依然透明澄澈,那一滴落入后瞬间化开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大概觉得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因为烟熏和香灰刺激产生了幻觉,外面救火的声音越来越大,浓烟更浓了呛得她也咳嗽起来,她顾不上细究只瞪了我一眼,尽管眼神还有些涣散:“老实待着!别耍花样!等嬷嬷回来,有妳好果子吃!”我垂首,乖乖跪回蒲团上,净域之魂无色无味,遇死水则化于无形,遇活气则显其真形,此刻它已融入那瓶被严嬷嬷视为澄心至品的“酒”中,潜伏下来只等契机,酒成启封之时,魂便会苏醒。
可是,酒何时成?又何时启封?按照严嬷嬷的说法,七滤之后,酒已成了。但那只是形成不是魂成,真正的酒成需要启封,打开瓶塞,让酒接触空气,酒魂才会真正活过来,与酿酒人的魂产生共鸣。
可严嬷嬷马上就要回来了。她一定会立刻用蜜蜡封死瓶口然后入库,怎么办?难道功亏一篑?我焦急看向窗外,火势小了些呼喊声也弱了严嬷嬷随时会回来,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听到的。是歌声。我下意识跟着脑海中的调子哼唱起来,嘴唇未动,声音只在喉间在胸腔里共鸣,低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不,连我自己都听不见,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念的流动。
但奇迹发生了。
香案上,那只羊脂玉净瓶震动了一下。
不是被碰到的震动,是自内而外的苏醒伸展叩击瓶壁的颤动,瓶身依然温润透明,但仔细看,能看见瓶底最深处有极淡的暗红光晕在悄然流转,捧着玉瓶的小婢背对着香案,正揉着发红的眼睛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
我继续哼唱,意念更集中,调子在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瓶底的暗红光晕也随之越来越明显,开始缓缓旋转,形成微小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不是实体不是液体,是一团光,一团暗红色的光,那是…魂光?许媪说,净域之魂主清扫污秽规则,它苏醒时会显形为净域之光,能照见一切被隐藏的真相,能涤荡一切被强加的污名,能还事物以本来面目,光团在漩涡中逐渐成型,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小婢终于听见了这奇异声音疑惑转过身,就在她转身,目光投向玉瓶的一刹那,瓶口那个严丝合缝同样用羊脂玉雕成的瓶塞自己弹开了,像是被内部压力顶开,木塞从瓶口跳起半寸高,然后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蒲团边。
紧接着一股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那不是严嬷嬷过滤后留下虚无缥缈的净香,也不是西域葡萄酒浓烈奔放的果香。那是混合着泥土深处腥气的湿润、陈年草药熬煮后的清苦、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味、以及来自生命源头羊水气息的气味。
像雨后的坟场,新土被翻开,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像产房的血褥,混合着汗血、和新生儿的啼哭。
像母亲怀抱的味道,混着体温,安全而温暖。
像生命诞生与消亡时,最原始最本质也最不容亵渎的气味。
小婢惊呆了,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也惊呆了,没说会弹开瓶塞没说会有这么浓烈奇异的香气,瓶口处,那团已凝聚成拳头大小、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离瓶口约一尺高。它静静悬浮着,光芒柔和,光团内部,隐约能看见血管或植物根须般的纹路在缓缓流动舒展。
它……活了,光团在空中缓缓旋转了一周,像是在打量这个充满降真香气香灰和烟味以及严苛规矩气息的房间,打量目瞪口呆的小婢,也打量跪在蒲团上心神激荡的我。
然后它忽然动了,不是飞不是飘是流淌,流淌向香案上那叠放着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星纬绢,暗红色的光触到第一重碎绢的刹那,那些粘在绢上、用以伪装星光的云母粉和夜光砂闪烁起来发出噼啪声响然后变成死灰粉末。
紧接着,绢身本身开始迅速变化:颜色从月晕色变成枯黄再变成焦黑;质地从柔软变得干硬脆薄。一瞬间经历了百年千年的时光摧残,最后哗啦一声,碎成碎片,簌簌落在地上。光团毫不停留,流淌向第二重碎绢第三重……同样过程在无声中迅速发生:星光熄灭绢身腐朽碎为齑粉,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
小婢终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尖叫:“鬼啊!!有鬼!!妖怪!!” 她连滚爬爬往门口跑,撞翻了旁边凳子碰倒了香炉,香灰和未燃尽的香撒了一地,烟雾弥漫。
我跪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看着那团暗红色的光,将严嬷嬷视若珍宝、用以过滤澄心的纬绢,一重一重化为满地再也无法拼凑的碎屑。
那是规则,是枷锁,是试图把人磨平过滤变成合格器物的工具。
现在,它们被被母亲用生命最后力量为我酿造的守护我本真之魂的力量清扫了,不是破坏是清扫,是让这些人为的扭曲规则回归它们本来无意义的尘埃状态。
光团清扫完所有滤绢又流淌回香案上方悬在羊脂玉净瓶上方,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光芒柔和脉动平稳,像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伸出手,摊开掌心,对着那团光,轻声说:“来。”光团微微一顿,旋转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它缓缓试探性地飘向我,最终轻轻落在了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掌心。
没有重量,没有灼热或冰凉的温度,只有温润包容与我的血脉相连的暖意,在这一刻,不是记忆,不是画面,是无数庞大而细微的感知涌入灵魂:我感知到泥土之下万千根须在黑暗中蔓延纠缠汲取养分,我感知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冲刷管壁将氧气和温度带到身体最末梢,我感知到胎儿在温暖羊水中蜷缩翻身踢动隔着母体血肉与母亲心跳形成共鸣,我感知到酒在陶瓮最深处米粒在酒曲菌丝作用下崩解糖化释放出气泡。光团在我掌心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的感知又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然后,它缓缓升起,飘向我的额头,在眉心位置轻轻一触,我看见了自己。不是铜镜里那个敷着铅粉点着胭脂笑容标准的“徐昭佩”。不是画舫上那个纵情欢笑饮酒骂人暂时忘却的“徐昭佩”。
是更早的、更本质的那个“我”。
我看见她得知稳婆说“是个女儿”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毫无保留的狂喜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她抱着襁褓中的我,亲吻我的额头,一遍遍地说:“是个女儿!太好了!是我的昭佩!”我看见她为我取名“昭佩”,将我抱在怀中,指着窗外的太阳又抚摸着一只玉佩,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昭如日,佩如玉。妳要像太阳一样,自己发光自己发热,妳也要像这玉佩,既是价值连城的货币能让妳安身立命;它也是美丽玉饰,有它自己的纹理光温,徐昭佩,是昭和佩的结合,是光也是玉。”
我看见父亲早年将我抱在膝上,握着我的小手,一笔一画教我认字,那时他眼里有难得属于父亲的温和笑意。可后来,母亲去世,他的眼神渐渐变了,被“家族责任”“门楣荣耀”“政治联姻”这些东西填满。我看见他将母亲留给我的玉佩收走时眼中的挣扎和无奈,他以为把我“过滤”成符合皇家标准的王妃,把我送进那个金光闪闪的牢笼就是对徐家好。
我看见严嬷嬷年轻时的画像,青竹俊俏般的人儿,可是宫墙深深,一年年一日日,她被那些规矩一点点雕刻打磨最后变成了现在这个早就死在规矩里的活死人。
我看见徐淑仪笑容底下的泪光,看见她转身时决绝的背影下无法言说的重压和孤独。
我看见裴秀潇洒不羁下的不甘,看见她一次次挑战规矩时的恐惧和疲倦。
我看见李媛理性清醒下的愤怒,看见她埋首书卷时其实是在寻找可以喘息的缝隙。
我看见阮琰冰冷沉默下的炽热,看见她紧握剑柄时是在握着自己不肯屈服的最后尊严。
我看见我们所有人,像被名为“礼法”“规矩”“伦常”的网笼罩着。网丝细密无处不在。我们在网中挣扎,有的认命了,安静下来,变成了网的一部分;有的还在抗争,哪怕头破血流哪怕希望渺茫。
光团完成了它的显现和清扫的使命,光芒渐渐变得柔和内敛。最后,它化作极淡的暗红轻烟,缠绕着我的手指手腕,最后缓缓渗入我的皮肤消失不见。
我知道,从今往后,没有什么能真正过滤我了,严嬷嬷的戒尺,父亲的训诫,湘东王的独眼,未来王妃的枷锁,深宫无尽的岁月……它们可以困住我的身体,可以打磨我的皮囊,但再也困不住我的魂。
它会时时清扫那些试图侵入的规则,时时提醒我:我是徐昭佩,是昭也是佩,是光也是玉。我配得上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哪怕那意愿惊世骇俗,哪怕那路途荆棘密布。
门外传来了急促愤怒的脚步声。严嬷嬷怒气冲冲地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惊魂未定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烟灰的小婢,马厩的火显然扑灭了“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什么东西碎了?!” 她一眼看见地上那堆无法辨认的绢屑,我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跪坐了太久腿有些麻,但我站得很稳,我就那么直直平静甚至带着悲悯地看着她,她被我这样的眼神看得一愣,竟有些不知所措气势为之一滞。我开口:“嬷嬷,妳的绢,碎了。”“怎么碎的?!” “许是它们承受不住过滤的重担,自己从里面碎了吧。”“胡说八道!!!是不是妳搞的鬼?!妳刚才做了什么?!”我迎上逼视目光微微抬起下巴:“我跪在这里一动未动,如何搞鬼?倒是嬷嬷,滤酒滤了七日,可曾问过那酒它愿不愿意被滤?可曾问过那些花那些米,它们愿不愿意被榨干汁液磨去形状变成一滩没有魂的死水?”严嬷嬷被我这话噎住,她大概从未想过,这个她训导了多日、看似温顺隐忍的徐家嫡女会这样跟她说话,我继续道:“酒有酒魂,人有人魂。魂若不愿,强滤之,强压之,终有反噬的一日。今日碎的是绢,明日碎的又会是什么呢?是这滤酒器具?是定下这些规矩的人?还是……坚不可摧的宫殿?”她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堆绢屑,再看看香案上那只瓶塞打开空空如也的羊脂玉净瓶,瓶中依然透明,但在此刻惊疑不定的眼中,透明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在无声注视着她,带着嘲弄带着悲悯,“妳……妳……” 她张了张嘴想厉声呵斥想搬出规矩礼法来压制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艰涩,最终,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罢了……罢了……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绢就说年久失修,库房保管不当自己碎了,酒封起来按原样入库,徐姑娘妳回去休息吧,今日…就到这儿。”我恭顺垂首:“是,嬷嬷。”
妳来。
别站在门槛外头光看,进来,坐,就坐这瓮边,席子旧了但还干净,早上新晒过的,有日头味道。
方才那些,滤绢碎片满地狼藉妳都看见了是不是觉得痛快?觉得解气?觉得这瓮酒总算没白酿这口气总算没白憋?
是,痛快。可痛快之后呢?妳摸这瓮,这次别摸裂纹,摸瓮肚,手掌平贴上去,静下心来等,感觉到了吗?那底下,温温的轻轻的,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瓮底最深的黑暗里,睡着了在睡梦里呼吸,那是酒魂。它刚醒,又累了,现在要睡第二觉,这一觉睡下去,才是真正的“陈酿”。
酒有三魂七魄。滤去的是浊魄,醒的是清魂,可还有一魂,叫华魂,得靠时间慢慢哺。怎么哺?就是封瓮,存窖,等,等它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打架,自己跟自己和解,等那些滤不掉扫不净深深扎在魂里的刺啊砂啊、碎骨头啊被时间慢慢包裹慢慢打磨,所以下一步,不是滤了。
是“存”,把瓮封死,用黄泥,掺上糯米浆、蚌壳粉、还有初夏头一茬艾草灰。封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气,然后抬进地窖,放在角落,只有潮气在墙壁上结成水珠,像地底在出汗。然后呢?然后就是等。等三年,五年,十年,等得瓮外青苔长了又枯,等得守窖人都忘了里头埋着什么,等得连酿酒的人自己都快要记不清当初封进去的是绝望还是希望,妳说,这多像人活着?有些伤有些痛有些烧在心口野火般的念想,当下是解不开的滤不掉的喊不出来的,只能把它们囫囵个儿封进心里,拿岁月当泥,拿眼泪当浆,严严实实糊起来,然后照常吃饭睡觉假笑低头。
可暗地里那坛东西在发酵,在没有人看见的、最深最黑的角落里它悄悄变化着,痛楚慢慢沉淀成醇厚,愤怒慢慢转化成力量,所有不被允许的杂质都在寂静中长出了结晶,所以啊,别急着替我喊砸了这破瓮也别替我愁往后可怎么熬,咱们的酒才走到第六步,滤是滤完了可魂刚醒还在懵懂,妳既然都看到这一步了,闻过我的酒香沾过我的酒沫听过我骨头里那只鬼挠墙便陪着我把这瓮酒酿完吧,且随她去吧。
不过,我忽然有点好奇,千百年后星轨流转人间换貌,到了妳活着的那个年月好些事是不是不一样了?现在妳们那边的小娘子,夜里出门,还用偷钥匙翻墙头怕被巡夜的逮住吗?是不是已经有了许多只接待女孩的铺子?不用隔着帘子见人不必担心被指指点点,可以大大方方坐在一起喝酒说话,跳舞跳到簪子都甩飞?妳呢?妳有没有像裴秀李媛阮琰那样的朋友?是可以一起骂天骂地可以互相扶着走过夜路可以在她面前掉眼泪也不觉得丢人的那种朋友?妳们也会因为谁要出嫁了,谁要搬去很远的地方,谁的生命走上了再也不能同行的岔路,就慢慢无可奈何地疏远了吗?
我问这些,没别的意思。
就是在这等着封瓮的寂静里忽然想知道,那条我和阿姊、裴秀、媛娘、琰娘……我们跌跌撞撞想闯出去的路,千百年后有没有变宽一点点?有没有人真的走到了我们只在醉梦里才敢眺望的远方?
算了,不问也罢。
泥封好了,窖门要关了。妳且随意,要留便留要散便散,只是若有一日听见地底传来开瓮的声响,闻见又烈又醇带着血气和花香的酒香,那便是我出窖了,届时,若妳还在,我斟给妳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