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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妳来。
      走近些,莫怕满室阴影,它们只是些被时光遗忘了,蜷在墙角,像陈年酒瓮边的干涸苔衣。把第二斗糯米递给我,要轻些,妳看这竹篾匾,经纬交错成六十四卦似的方格,每格承着三五十粒米,不多不少,是许媪昨夜就数好了的,她信这个,说天地有数酿酒亦如是。
      米是昨儿新蒸的,用的是西山水,水从石罅里沁出来,四季都是凉的带着青石腥甜,蒸时火候最难掌,初时气是散的,白茫茫一片蒙住灶台梁柱人的眉眼;待气凝成一线笔直往上冲,冲到屋椽处散开,像伞盖像云霓,那就是好了。多一息米就烂了芯,少一息,后头糖化便要受滞。晾在竹篾匾上,风从湖那边拐着弯过来,先掠过苇荡再拂过梅林,沾了水汽带了冷香最后才到这小院,风不硬,是柔的,吹了一夜,米粒从烫手热变成掌心贴着刚好温。
      妳捏几粒在指尖搓搓看,别用指甲掐,用指腹,轻轻缓缓地搓,感觉到了么?不是粳米那种滑溜溜一捻就想从指缝间逃走的滑,是糯谷的滞涩,有点儿黏手,像刚哭过的眼皮,肿着但还软着,压上去能感觉到米粒表面那层被蒸汽破开的膜。凑近些,闻闻,是不是有股子灶膛底下的灰烬暖味儿?不是明火是暗火,是松木燃尽后剩下的红炭蒙着一层白灰,内里却还活着,那暖意便是这活着里透出来的,混着竹篾青气,这匾是新编的,篾片还留着汁液香,有点涩有点冲正好压住米的腻,还有米浆被热气逼出来时敦敦厚厚的甜,不香不艳,不似桂花能飘出十里也不似麝香能钻入罗帐,就是告诉妳:我是能吃饱的东西,是从土里长出来、经了日头晒雨水浇汗滴最后躺在掌心的一粒实在。
      酿酒这事最忌心贪,贪多贪快,贪那醅面上浮起的泡沫又大又亮,以为那就是成了,其实不是。第一次拌曲后,那些曲菌会忙着在米粒上打洞,用比针尖还细的牙,一点一点把硬邦邦的粉咬成软塌塌的糖,把一颗颗小石头似的心泡成一汪汪甜水,泡到米粒从里到外都酥了透了,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蜜色浆液在流动。
      这时候要是急着倒新米下去,旧醅还没站稳脚跟,那些糖化了一半的米粒正悬在非米非糖的尴尬境地,新米又劈头盖脸砸下来,两下里挤着压着争抢着有限空间和曲菌眷顾。气不顺了,窝在瓮心,沤着闷着,久了酒就酸了涩了,成了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的尴尬东西,吐不出咽不下只能梗在那里,提醒当初急切是多么愚蠢。得等。等不是枯等,是观是察,要用耳朵贴着瓮壁听用眼睛守着醅面看,等到瓮里咕嘟咕嘟的闹腾声响渐渐稀了,稀得像冬日池塘底最后几个水泡,慢悠悠浮上来,浮到水面,破了没了,水面复归平静只留下涟漪。等到酒液从浑浊白,像初生婴儿的眼白蒙着一层雾慢慢透出些清凌凌的淡黄,不是鸡蛋黄那种鲜亮夺目能照见人影的黄,是绢帛在箱底压久了,边缘泛出的时光沤出来的黄,那黄不刺眼,是收敛沉静的,带着摩挲后的柔光。
      这时候才能把这第二斗米,缓缓匀匀地铺上去。

      铺米手法也有讲究,不能图省事一股脑倒下去,那会砸醒底下醅,它们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最是敏感脆弱,得用手,五指微微张开,像梳子梳一头刚洗过还滴水的长发,水珠从发梢坠落,砸在肩头凉津津的,米粒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声音极轻,一层一层薄薄地盖。铺一层就用手背轻轻压一压。手背皮肤薄些能感觉到底下醅的呼吸,是均匀绵长还是急促紊乱?压的力度要恰到好处:太轻了,米与醅隔着虚空无法交融;太重了,又把醅里正在生成气孔给堵死了。这力度得自己悟,像学琴的人找泛音,像学画的人调青绿,非经千百次尝试,不能得那一点恰好。
      现在做的这动作像不像掖被角?手从帐外伸进来,先在黑暗里摸索,碰到脚,凉的,就叹气,叹气声又轻又长,然后把被角掖得更紧些,从脚到头裹得人像个蚕茧。若是摸到脚是热的,就松口气,只虚虚搭着被角,留出缝隙让梦能透透气。现在对着这瓮酒醅也是同样心情,怕它冷,发酵不起来成了一瓮死水,又怕热过了头,烧出酸气,三天都洗不掉。
      我从前哪里懂这些心思,刚嫁进湘东王府那会儿,我以为过日子就像背诫言,把条文一句句记熟了,把步子一寸寸量准了,就能对付过去。我以为对人好,就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一股脑全堆到其面前:我爱的诗,我喜欢的吃食,我觉得有趣的市井传闻,不管需不需要,爱不爱吃,听不听得了,我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就像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般简单明了。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诚心诚意做了就能换回对等的诚心诚意。就像酿酒,妳以为加的是温厚米能让酒更醇厚;可若底下那层醅的根子已经坏了,或许是最初的米就没选好,或许是拌曲时手重了,又或许是存放的瓮本身带着晦气,妳加再多好米也只是让它坏得更快更彻底,坏不是明晃晃的霉斑是暗地里的腐,一点一点从芯子里烂出来,让整瓮酒都散发出阴沟里烂果子沤出来的酸气,酸气会黏在衣服上头发里甚至呼吸间,提醒妳:看,妳的努力,不过是为一场注定的败亡添了些无谓注脚。
      这第二斗米加得格外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粒米落下的轨迹,在昏黄灯晕里,它们像一场极缓极静的雪,从指间飘向瓮中那片淡黄微澜的醅面,慢到能听见米粒触及液面时嗒的一声,像雨滴落在初荷上。
      因为我知道,此刻加进去的不只是米,是那年秋天刚踏进这湘东王府时心里还揣着的一点天真。那天天很蓝,蓝得像刚染好靛青布没有一丝云,穿着嫁衣坐在轿里,手里攥着用红绸包着的一小包家乡土,从帘缝里看见建康城的街道行人店铺,看见卖胡饼的西域人脸上的皱纹,看见孩童牵着纸鸢跑过,纸鸢是蝴蝶形状的,在风里扑棱棱响。那时还以为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日子总还能过出点滋味来。
      是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把这座冷冰冰的王府过出几分西市烟火的痴念。以为可以在廊下挂几只鸟笼,养画眉或绣眼,听它们清晨啁啾;以为可以在后院辟一小块地,不种名花异草就种些葱蒜芫荽,做饭时随手掐一把;以为可以找几个能说话的女孩,说些女儿家的体己话,说哪家的胭脂好哪处的绸缎新。这些念头,现在想来,间隔太远。
      是对着铜镜练习如何对人微笑时喉咙里咽下去的唾沫,镜子是陪嫁来的,我对着它扯动嘴角,一下两下三下……要笑得温婉笑得恭顺,要像新月,朦胧的含蓄的,练到后来,镜子里的那个我越来越陌生。
      那些东西,如今回想起来,像隔着雨帘看旧物:轮廓模糊颜色褪尽,只剩一点湿漉漉的说不清是悔还是怜的潮气。
      但那时候,是真真切切想过好日子的。

      让我从头说给妳听。
      我嫁进湘东王府,是在九月。日子是钦天监选的,几个白胡子老头对着星图历书推演了三天三夜,最后报上来,说九月十八紫微垣明金气肃杀,宜嫁取主威仪。现在想想真是讽刺,金气肃杀,后来发生的一切确实配得上这四个字;宜嫁取,不过是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用礼法捆在一起;主威仪,萧绎的威仪是用羞辱和暴力铸成的。
      那年我十二岁,个子已经蹿得比大多数男子都高了。父亲让我背贴着树干站直,树皮粗粝,硌着背有点痒,用指甲在树皮上划一道踮起脚才够到我头顶,划痕离地七尺三寸,“昭佩啊,妳这身量,要是投生成个男儿,定是个能骑马挽弓开疆拓土的好材料,可惜是个女儿家,这高挑个子反倒成了旁人嘴里的不柔顺。”我不在乎,个子高怎么了?我能看见比别人更远的风景。徐府后院墙矮,墙头只到胸口,我常常扶着墙踮脚往外望,能望见隔壁张屠妇家院里那株老桑树,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春天时桑葚结得密匝匝,紫黑果子熟透了,经不起风,噼里啪啦掉在瓦上,像下了一场甜蜜急雨,引得麻雀叽叽喳喳聚过来争食。我能听见更远处的声响,织妇摇着拨浪鼓的梆梆声,声音穿过三条巷子,到耳边时已经软了钝了;孩童追逐时脆生生的笑洒了一地;甚至隔了两条街,吴家阿婆骂她家偷懒黄狗的嚷嚷,字句听不清,但又急又气的调门能穿透砖墙瓦片钻进耳朵里。
      新婚之夜,萧绎没来。我一个人坐在房里顶着鎏金花冠,那冠子有七斤三两重,凤凰衔珠牡丹叠瓣,压得我颈椎发酸,头不能低不能转,只能僵直对着前方那片晃动的红,红帐红烛红缎被,满眼都是红,红得让人心慌。红烛烧了一整夜,烛泪堆在鎏金烛台上,一层叠一层,像滩滩凝固的血又像泪水流干后留下的盐渍,陪我过来的许媪急得团团转,在屋里踱来踱去,脚步声细碎又焦虑。我却觉得轻松,像刑场上等待铡刀落下的人听到赦免钟声,窗外远远传来前院宴饮喧闹,丝竹声咿咿呀呀像病中呻吟,劝酒声此起彼伏带着虚伪热络,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这些声音混成模糊嗡嗡,像夏夜池塘边成群的蚊蚋,盘旋着萦绕着,却进不到这方被红绸包裹的寂静里。
      我坐在一片寂静里慢慢地开始动手,先卸下那顶花冠,手指摸索着寻找卡榫,找到了,一声轻响冠子松了,我把它取下来,放在梳粧台上,脖子一下子轻了。然后是嫁衣,一层层解开系带,带子打得都是死结,说是这样吉利结结实实永不分离,用指甲一点点抠终于解开了,厚重锦缎从身上滑落堆在脚边,只穿着素白中衣赤脚踩在金砖地上,砖是前朝旧宫拆来的,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许媪吓坏了,扑过来想给我披上外衣:“这不合规矩!快穿上鞋!王爷万一来了…”“他不会来了。”我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残存甜香,香味有点蔫了;还有王府后院池塘里水汽的腥,混着水草淤泥,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甜得发腻腥得刺鼻,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疏疏落落各不相干。那一夜睡得意外安稳,没有梦只是累,身子沉下去意识就散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许媪端着铜盆热水候在门外听见动静轻轻推门进来,“娘娘…”
      “叫厨房煮碗鸡子羹,要滴两滴麻油,我饿了。”蛋花鲜黄,像初春柳芽,浮着几点碧绿葱花和澄亮油星,一口一口吃完,用勺子刮干净碗底,连最后黏在碗壁的蛋絮也舔了,碗见了光映着窗外晨色,冷冷清清。
      我开始梳头,一下两下,梳齿划过长发,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经营生活。既然走不了,既然命运把我扔进了这口深井,总得想办法在井底种点苔藓捉点萤火,让自己在这里,不那么快疯掉或者死掉。

      我先是看中了西偏殿后面荒地,地方偏僻挨着最外围的墙,墙外是一条少人走的窄巷,地长宽不过二十步,原本大概是堆放杂物的,散着些断裂瓦当半朽木料锈蚀门环,还有不知哪年哪月遗落的半只陶埙,土质板结,掺着碎瓦砾和石灰渣。
      许媪带着两个粗使丫头花了整整五天才把杂物清走瓦砾拣净,一点一点把破碎无用的东西运到后院里找个隐蔽处堆了,又从王府花园边角运来几筐还算肥沃的腐殖土,土是黑的,松松的,带着落叶和虫蚁尸体腐烂后的暖香,我把黑土和原来的板结土混在一起,掺上些河沙,细细翻过耙平,耙子是问花匠借的,木齿磨得光滑,在土里拉出一道道均匀波纹。种什么呢?我没种过地,母亲只种过酿酒用的花花草草:石榴、桂花、梅花、薄荷……那些都需要精心伺候,且一时半会儿见不着成效,我需要的是能快速生长实在能果腹的东西,我想起母亲闲时翻看的书,那书是竹简的,用麻绳系着,里面提过几种救荒野菜,耐贫瘠长得快,味道或许不美但能填肚子。
      我让许媪去建康城西的市集,那里有从四乡八里来卖菜蔬种子的农人,皆不认得王府的人,她托了从前在徐府熟识如今在王府外采买的旧人,装作要腌咸菜,带回来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种子,还有几株带着湿泥蔫头耷脑的幼苗,油纸包不大,攥在手里刚好,“这是什么?”我指着那叶片肥厚边缘紫红的矮胖植物问,“这叫马齿苋,墙根瓦缝都能长,太阳越晒越精神,叶子掐了还能再发,一茬接一茬,焯水凉拌或者煮粥都行。还有一种叫灰灰菜,叶子背面有层白粉,吃起来有些涩但荒年能救命,从前闹饥荒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我们趁夜色把它们种下,月光让人勉强能看清土垄的轮廓,像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肋骨。我用手刨出浅坑,土是凉的,黏在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许媪把马齿苋苗放进去扶正,我再用手指把土拨回去压实,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衣摆和手肘都沾了泥,可心里涌起类似创造的踏实感。
      种完了需要水。王府虽有井,但井在厨房那边,取水过多容易惹人注意,我便在檐下墙角摆了几个半旧陶缸瓦瓮,有的缺了沿有的裂了缝,秋雨多,淅淅沥沥下上一夜缸就满了大半,雨水清冽,带着天空和云的味道,比井水更活更养植物,雨水是无根水最是干净,缸沿长了些青苔,翠生生的,衬着灰黑陶壁倒有些野趣。
      等待发芽的日子里我开始留意王府里其余“不上台面”的生命,眼睛一旦朝下看朝细看,世界就会丰富起来热闹起来。
      花园不止有奇花异草,假山石缝里藏着油光水滑的蜈蚣,细细密密的脚划过青苔,悄无声息倏忽就不见了。老槐树下,蚂蚁排着长长的队,搬运比身体大数倍的米粒或虫尸,秩序井然得令人惊叹。后院墙根,野猫在月光下撕扯着不知从哪里叼来的鱼头,绿莹眼睛扫视四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甚至在寝殿角落不知何时结了蛛网,灰扑扑的蜘蛛守在网上一动不动,像入的老僧,等待飞虫自投罗网。我还发现寝殿后窗下长着极其茂盛的紫苏,大概是以前有人随手扔的种子,竟自己活了下来且长得泼辣,叶子正面是沉静绿背面是浓郁紫,揉碎了辛辣霸道的香气冲鼻而来,母亲从前常用它来腌渍脆梅或者煮鱼去腥,我摘了几片顶芽,洗净,让许媪午膳时偷偷夹在炊饼里。炊饼是厨下按例送来的,白面但发得不好,有些死硬嚼着费劲,可有了紫苏香气,干硬饼子好入口了许多,嚼着嚼着,舌尖泛起淡淡属于山野的麻,最后连脑子都清明了几分。
      我的菜园子终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先是马齿苋,不过七八天,就率先展露出肥厚匙形的叶片,在秋阳下绿得发亮,绿得要滴下油来。灰灰菜慢一些但也怯生生探出了头,两片小小子叶,圆圆的,背面覆着那层标志性的银白色粉状物,摸上去茸茸的软软的像雏鸟腹部的绒毛。
      蹲在菜畦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叶子,触感是凉的,软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在手背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混杂着怜惜成就和莫名辛酸的情绪从心底浮上来,“娘娘,它们活了!这马齿苋好精神!这灰灰菜好水灵!”“嗯,活了。”我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菜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天是那种高远澄澈的蓝,几缕云丝像谁随手划过的痕,活着,这些植物在角落里靠一点雨水一点阳光就活了。我呢?是不是也能活下去?不是行尸走肉般地活,是像这植物一样,有根扎在土里,有叶向着阳光,有自己的一点绿意和生机地活?

      除了种菜,我还重新拿起了笔。
      不是写诗也不是抄经,那太正式太费神,诗要合平仄经要讲恭敬,写着写着就觉得笔墨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是千年礼法万人目光凝聚成的重锤一下下敲打手腕,我不要那个。
      许媪给我找来了毛边纸,墨是用画眉剩下的石黛研的,加水多了就淡少了就滞,在纸上晕开时总是不听使唤,我用最细的笔画得歪歪扭扭不成章法,马齿苋的叶子被画得像一个个胖乎乎的耳朵,灰灰菜则是一团团模糊绿云分不清茎叶,许媪看了直笑,说娘娘这画朴拙得可爱,我说要的就是这不讲理。在这里只有画画时可以不讲理可以不守规矩,可以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哪怕画得像鬼画符。
      我还画那些小东西,石阶缝顶着绒毛球的蒲英,绒毛被画成一团乱麻,但蒲英茎秆那种孤零零的姿态,自以为捕捉到了一二分。羽毛蓬松在枯草地上蹦跳着觅食草籽的麻雀,画不出羽毛层次就涂成一个灰扑扑的圆球,点上两个黑点当眼睛居然也有几分神似。误入书房困在蛛网的飞蛾,我画不出那光,就用笔尖蘸了清水在墨迹未干处轻轻一点,墨色晕开形成模糊湿漉的痕迹。后来连石黛也不用了,干脆从灶膛里捡半截烧黑的树枝当炭笔,树枝粗糙,线条粗犷,断断续续,我用它画窗棂影子,午后阳光把菱花格子投在地上形成错综复杂不断移动的暗影,跪在地上追着影子画,影子移动一寸我画一寸,画到后来,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线条,画好了,对着光看,那些线条重叠交错竟有些重山峻岭的意味。画得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线条歪斜墨渍晕染的涂抹时刻心是静的,对未来的茫然对处境的愤懑,对萧绎的厌恶都被暂时搁置了。
      许媪给我找来个粗陶罐,敞口肚大,原本是装粗盐的,她仔仔细细用清水刷了又刷,用丝瓜瓤擦了又擦,晾在日头下晒了三天,直到那股咸涩味淡得闻不见。然后把我这些画作一张张卷起来用细麻绳系好,麻绳打的是活结一拉就开,她把这些纸卷竖着放进罐子里,“这是咱们的宝库,娘娘的画比金玉宝贝实在,金玉是冷的,这画里有活气。”罐子摆在寝殿窗台上,有时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穿过窗纸破洞,光斑落在陶壁上缓缓移动爬过纸轴,纸轴边缘毛茸茸的,在光里显得柔软。
      日子就这样在刻意营造近乎天真的忙碌和宁静中缓缓流淌,萧绎忘了我的存在极少踏足寝殿,偶尔在前院廊下远远瞥见身影,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玄色袍服脚步很快,我也立刻低头,转身绕道,避开污秽。最好永远不要想起我,让我和我的菜我的画我的陶罐一起默默过完这一生。

      三位好友也在这期间陆续来王府看过我,她们是我厮混最熟的伙伴,是可以共享一壶酒同骂一个看不顺眼的郎君在月下发誓要做惊世骇俗不系之舟的交情,我们的情谊是在一次次翻墙出游一场场诗会胡闹一回回分享秘密和眼泪中夯实的,像用糯米浆黏合的砖,看着不牢实则经得起风雨。
      李媛来得最早,她进来时我正蹲在菜畦边手里捏着细弱苗,“昭佩!妳…妳怎么瘦了这许多?脸色也…”她声音发颤话说到一半就哽住了,目光很快注意到了我脖颈一侧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淡红痕,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痕“这是…?”我下意识拉高衣领遮了遮,动作有点仓皇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没什么,自己不小心让树枝刮了一下。”拉着她往屋里走“快进来,外头有风。沏茶!要去年存的那点雨前!”
      李媛带来的礼物很贴心:一包新制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藕粉,用棉纸包得方正正,纸角还用红绳系了个如意结;还有几卷她亲手抄录的诗集,用的是薛涛笺,纸色粉润字迹豪气,她知道我爱读诗,尤其爱那些气象开阔不拘格套的,程长文的坚信,李季兰的洒脱,那些句子带人飞出高墙。“前些日子,夫君同僚得了几页长文残稿,字迹漫漶,我熬了两夜,对着灯影,用笔尖一点点描摹下来也不知摹得准不准,妳瞧瞧,若是喜欢,我下回再给妳抄。”我们坐在临窗榻上,她比嫁前清减了些,下巴尖了,但眉眼间书卷气更浓了,像被移栽到精致瓷盆里的兰草,眼底深处笼着淡淡轻愁,“妳过得好吗?”我问得直接不绕弯子,对着她不需要那些虚饰寒暄。
      她沉默片刻,茶气袅袅上升,在脸前形成一层薄雾,眉眼在雾后有些朦胧,“相敬如宾吧。他是个规矩人,每日按时点卯,酉时归家便待在书房里,不是看书就是练字,我们…说话不多。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打理中馈应酬女眷将来生儿的妻子,而我…而我心里那些话,那些读了书后的痴想那些对时局的忧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像煮沸了却无处倾倒的汤,只能自己慢慢熬干,熬到只剩焦糊底子黏在锅壁上。”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细,掌心薄茧硬硬的,我的手因为种菜画画粗糙了许多,“阿媛至少,他不丑,也不折磨妳”我说得艰难但这是我能想到最实在的安慰。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昭佩,我都听说了。他对妳不好是不是?妳脖子上的伤,还有那些传言人们都在偷偷议论,我娘前日来还拉着我哭说苦了妳了……”她语无伦次眼泪滚落,“都过去了。妳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还种了菜呢。”李媛顺着手指看去,怔了怔,没料到我会让她看这个,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昭佩妳从前是最爱美……”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现在我也爱美啊,看那菊花开得多精神,美不一定非要生在定窑白瓷盆里,用天泉水浇着,拿金剪刀修着,一步不能错一叶不能乱,长在墙角石缝得了阳光雨露挣扎着开出来,那灿烂,风吹雨打都不怕,今天被摘了明天又能发新苞。”我说着,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转身递给她。“送妳,比那些名贵菊花如何?”李媛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野菊又看看我,“昭佩,妳要好好的。一定一定要好好的,答应我。”“我会的。”我用力点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对自己发誓,尽管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在这座王府里,“好好的”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至少,此刻对着好友眼泪,我愿意相信这个承诺。

      裴秀是第二个来的,一进院子就带来鲜活热络带着尘土的风,“哎哟我的王妃娘娘!您这院子怎么冷冷清清的?连个像样石凳都没有!就这几个破陶缸?这些是什么?草?妳种草做什么?箫家要破产了?”不等我回答,她又自顾自说下去,语速快得像炒豆子:“肯定是内府那些势利眼看箫绎不常来就克扣妳用度了是不是?告诉我,我让我娘找门路,从苏杭给妳运些好花好树来!再弄几对仙鹤,池子里养上锦鲤,那才像样!”我笑着拉她在廊下木墩上坐下,“不用不用,清静点好,花啊树啊鹤啊鱼啊,看着热闹伺候起来麻烦,还得看人脸色,今天这个病了明天那个死了,平添烦恼。不如这些实在,能看能吃还能让我有点事做。”
      裴秀带来的礼物最实在:十二匹松江细棉布,质地柔软吸汗,颜色是温润米白和淡淡靛青,正好可以做贴身寝衣和家常衣裳,比绫罗绸缎穿着自在;一匣子各色丝线,茜草红,蓼蓝靛,柘黄,槐米黄,苏木紫……满满当当,像把整个秋天装进了匣子;还有大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蜜饯果脯,杏脯桃干、冬瓜糖糖渍梅,打开来甜香扑鼻,“知道府里饮食必定清淡无趣,这些零嘴给妳解解馋,还是周记老字号的好,酸甜适中不齁嗓子,我特意绕路去买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我们说起旧事,像翻开一本画册每一页都闪着金边。说起如何瞒着家里人偷溜去河畔看画舫,对着船上弹琵琶的伎人评头论足,学他们扭捏步态笑得直不起腰;说起如何在诗会上故意写些离经叛道的句子,把那些迂腐学究气得胡子发抖,我们躲在屏风后捂嘴偷笑;说起我们加上阮琰,偷了家里三年陈酿,躲在李媛家后园山洞里分着喝,结果全都醉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被各自家人拎回去,挨了好一顿训斥。裴秀说起这些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仿佛那些日子就在昨天一伸手就能抓住,“还是那时候快活!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哪像现在……不过我也不怕!我娘说了,嫁人这事急不得,总得找个我看着顺眼又管不住我的!要是找不到我就帮她打理生意去!算账盘货跟老油条掌柜斗智斗勇,嘿,比跟那些酸文假醋的郎君们应酬有意思多了!说不定,我还能混成下一个俞大娘呢!”我被她逗笑,“阿秀,妳真好。”我说,是真心的。在她身上我看到另一种可能。
      裴秀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昭佩,说真的,妳要是在这王府里实在憋屈得慌,我想法子帮妳。我娘认识几个跑海路的大舶主,往南边,交州林邑那边,天高皇帝远,什么湘东王,鞭长莫及!咱们带上细软,跑!去看没见过的大海吃没吃过的果子!我听说那边有一种果子臭得很但吃起来香,还有紫皮白肉甜得像蜜的……”心头猛一跳,交州…林邑…母亲生前提过,那里四季炎热,榴花开得比建康更疯更烈像烧着的火,有一种黑皮糯米,特别适合酿酒,酿出来的酒颜色红劲儿大。那幅画面在我眼前展开:蔚蓝到刺眼的海,海鸥叫声难听;灼热阳光晒得皮肤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花果香气,甜腻腥膻的,活色生香的;没有王府没有萧绎,没有层层叠叠的规矩和目光,只有无边无际的天和海和五个逃跑的女子…但很快清醒过来。交州再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跑了徐家怎么办?许媪怎么办?那些看着我出嫁的族人怎么办?还有……我心里那点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是对母亲遗愿的执念是对酿酒未完的牵挂?还是单纯不甘,不甘心就这样狼狈逃窜…
      我摇摇头,“阿秀,妳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走,有些路选了就得走到底,有些债也得自己讨。”裴秀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里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我就知道劝不动妳,妳这性子看着软和,骨头里比谁都拗,”她从怀里掏出沉甸甸不过巴掌大的小锦囊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这个妳收好,贴身藏着别让任何人知道。里面是些碎金叶子,用蜡封了防水;还有两颗南洋来的珠子不大但成色好,紧要关头随便找家当铺都能换钱。不多,但够妳应急。”我握着锦囊眼眶发热,“阿秀…”裴秀摆摆手扭过头“别谢我,咱们姐妹一场,我能为妳做的也就这点偷偷摸摸的事了。妳万事小心,这王府,看着安静底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那些仆役谁知道哪个是别人的耳报神?”她回过头,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阮琰是最后一个来的,她如今靠给书坊抄书替绣庄画些简单花样维持生计。一双手,既要握笔又要做女红还要操持家务。“阿琰!”“昭佩。”她用袖子拂拂灰尘解开包袱结,里面是几卷抄得工工整整的佛经,用的是黄麻纸,字迹一丝不苟横平竖直能看出下笔虔敬;还有一把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木剑,剑身不过一掌长,剑柄圆润,看得出是细心打磨过的。“佛经是给妳祈福的。木剑是我自己削的,桃木的,边角都磨圆了不会伤着手,比不上王府里的精巧但实在,桃木辟邪,愿妳平安长大。”
      “阿琰,妳……过得很辛苦吧?”阮琰笑了,“辛苦是辛苦但自在。家里就我最大,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脸色不用伺候人不用勾心斗角,累是累在身上,心不累。”她顿了顿,看向我,“昭佩,妳的事我也零星听说了些,别的我不懂只想告诉妳:妳的手妳的睛妳的心,爱什么恨什么,想怎么活,这些才是真的。”我们聊了很久,多是她在说,说市井趣闻:西市新开了家胡人饼铺,烤的胡饼又香又脆,撒着芝麻,一个铜钱两个,生意好得排队;东门桥头说书的最近在讲前朝侠女的故事,引得大姑娘小媳妇都去听,听完回去走路都带风;隔壁搬来一户织锦人家,夜里机杼声不断吵得人睡不着,但那家的女儿手巧,织的锦缎花样新颖,听说被宫里采买了去……临走时,阮琰紧紧抱了抱我,很用力,像要把力量分给我。
      我送她到二门,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王府曲曲折折的回廊尽头,暮色从四面八方洇开,吞没廊檐画角吞没亭台楼阁吞没想念得见。

      回到院子已经摆好了晚膳,一碟清炒马齿苋,是我下午刚从菜畦里掐的,焯水后碧绿如玉;一碟蒸得开花了的芋艿,芋头是小个的,粉糯,蘸着粗盐吃,盐粒化开咸得纯粹;汤是萝卜豆腐汤,萝卜炖得透明,豆腐像凝脂,汤面上飘着油星和葱花,热气袅袅上升。我慢慢吃着,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粒米都扒进嘴里。“好吃吗娘娘?”“好吃,是真的好吃。”
      晚上裴秀派人送来了两坛她家酒坊新出的梨花春说是给我们姐妹助兴,酒坛是粗陶的,泥封上还贴着红纸,墨字淋漓写着梨花春三个字,李媛和阮琰都已经回去了,我便开了封就着几样果脯自斟自饮。
      月亮是下弦月,冷冷清清光华黯淡勉强照亮院子一角,酒是清淡甜带着梨花冷香,我酒量不错,母亲从小让我尝酒,说酿酒的人得知道酒味,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火候过了什么是火候不到。但那天晚上,或许是月色太好,清冷疏离的光照得心里空落落的;或许是心里被朋友们勾起的、关于从前的温热和怅惘,让人五味杂陈;又或许是王府生活日复一日闷得发慌,我一杯接一杯,把两坛梨花春喝掉了大半,许媪开始还劝少喝些,后来见我只是望着月亮笑,笑得有点傻有点空,便叹了口气回屋给我拿披风。
      我站起身,有点晃,看着地上自己拉长的扭曲影子在月光下晃晃悠悠像水底的藻。起了兴致想踩影子,一脚踩下去,影子碎了,抬脚又聚拢。觉得有趣开始转圈,踢掉鞋子,开始只是慢慢走,丈量方寸之地;后来转起了圈,越转越快。没有音乐就自己哼,哼母亲从前酿酒时爱唱的小调,词记不清了只记得调子,哼着哼着,又开始念诗,念那些忘了出处只记得零碎的诗:“……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念得颠三倒四,时而高亢像质问,时而低回像叹息。
      我不知道转了多久,直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眼前的槐树陶缸菜畦屋檐全都搅在一起变成模糊晃动的色块,才扶着老槐树干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搜肠刮肚,吐完了人也彻底软了,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只觉得冷。就在我瘫在地上背靠槐树望着那弯无动于衷的月亮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想不动的时候,院门被猛地推开了。
      不是许媪,是萧绎。

      他显然刚来,或许是从宴席上或许是从书房里。身上穿着玄色常服,一只手里拎着个银质酒壶,壶身雕刻着繁复蟠螭,脚步有些飘,那只完好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浑浊亢奋的光直直钉在我身上,我瘫坐在地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满脸污秽。
      许媪扑通跪下头磕在地上:“王、王爷!娘娘她…她多喝了几杯,失了仪态,老奴这就……”萧绎的目光像黏腻舌头,从凌乱发髻敞开衣领污渍衣摆一路舔舐到我沾着泥土和吐物的脚上,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嘲弄,咧开嘴露出发黄牙齿,“徐妃…好兴致啊。独酌?对月起舞?真是风雅。本王倒是小瞧妳了,原以为妳只是个木头美人,不想还有这等野趣。”他摇摇晃晃走近,混合着酒臭汗酸的味道随着夜风扑面而来,像手死死捂住了口鼻。“怎么?见到本王……不高兴?”他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我的刹那,在喉头冲撞的恶心感再也控制不住,“呕!!!”
      温热黏稠散发着酸臭气味的秽物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玄色衣袖上;猩红斗篷上污渍格外刺目,有些甚至溅到了脸上。萧绎整个人僵在那里,像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秽物,又抬头看看我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极大,痘疤在扭曲中显得更加骇人开始在皮下游走,而我看着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掠过尖锐快意,看,高高在上的王爷也会被呕吐物弄脏,也会露出这样滑稽狰狞的表情。然后,“贱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人也朝我猛扑过来。动作毫无章法,只是凭着蛮力双手直接掐向我的脖子:“我要杀了妳!杀了妳这不知死活的贱妇!敢竟敢如此羞辱本王!”就在他双手即将箍住我脖颈的瞬间,或许是酒意未散带来的胆气,或许是长期压抑找到了出口,又或许是从前学过的几招防身术在危急关头本能浮现,我动了。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比脑子快。我个子比他高,力气也不小。趁扑来势头我没有后退,侧身微让避开冲力,同时右手疾出不是挡是扣,五指如钩扣住右手手腕外侧骨凸处,拇指摁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同时左手抓住右肘关节,借着前冲力道向外向下一拧一带。
      “咔嚓。”“妳竟敢…我的胳膊…”他疼得话都说不利索,“妳…妳这毒妇…竟敢伤我……”我也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没想到那一下会这么重,我只是想挣脱想自卫,没想真的伤他,没想到他这么不经…
      萧绎疼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徐昭佩…妳有种…妳给我等着…愣着干什么?!都是死人吗?!扶我起来!叫太医!快去叫太医!把她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这院子一步!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许送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在这院子里靠着野趣能活多久。”他走了,被侍卫搀扶着,拖着脱臼胳膊,踉踉跄跄消失在院门黑暗里。

      惩罚立刻开始了。
      院门被从外面牢牢锁上,四个佩刀侍卫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轮班值守日夜不停,脚步声在门外规律响起,提醒着我:妳被囚禁了。
      第二天照例该送来的早膳没有出现,厨下仆役提着食盒走到院门前,被侍卫伸手拦住,低声说了句什么,仆役脸上露出惊愕畏惧,看了眼紧闭院门,低着头提着食盒快步离开了,午膳没有晚膳也没有,连每日清晨供洗漱的水都没有了。许媪在院子里团团转,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她想去理论,冲到院门前,还没靠近就被侍卫刀鞘挡了回来“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一天,尚有些气性撑着,我想,不吃便不吃正好清清肠胃,昨晚吐得厉害胃里本来就不舒服,照旧去给菜畦浇水,幸好那几个接雨水的缸里还有存水,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用还能撑几天,我蹲在边上,看着叶片上晶莹水珠顺着叶脉滑到叶尖颤巍巍悬着,最后滴入土里,发出细微滋滋声像土地在饥渴吮吸,肚子开始叫,像有个小钩子在里头轻轻挠,不痛但让人心神不宁。我找出她送的丝线,选了米白细棉布想绣一对小鲤鱼,朱红鳞片,金线勾边,游在碧绿水草间,寓意鱼跃龙门连年有余,可拿起针线手却抖得厉害,针尖扎进布里线却穿不过去,好几次扎到手指沁出细小血珠只好放在嘴里吮吸。
      第二天,饿的感觉真切起来,起初是空得发慌抽搐着痛,痛是钝的闷的,像有人在胃里揉一团湿泥,接着是头晕,眼前阵阵发黑,嘴里发苦干得冒火,舌头黏在上颚动一下都费力。许媪偷偷把麦饼用帕子包了塞给我,饼是粗麦麸掺了豆面做的,冷了之后难以下咽,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形成黏糊糊难以下咽的团块,可胃袋痉挛起来催促着把那口食物吞下去,我只好闭着眼用力吞,我嚼着,嚼得腮帮子发酸,可哭不出来,这世间的道理究竟是谁定的?为什么女人的身体和意志可以如此轻易地被剥夺被惩罚?
      第三天,饿变成了尖锐持续无法忽视的痛。胃被攥住反复揉捏拧绞,痛感从腹部蔓延到后背牵扯着脊椎,躺在床上,冷汗一层层冒,视线开始模糊,帐顶缠枝莲纹扭曲变形,像无数条蛇,吐着信子朝我游来,又像无数只眼睛冷冷俯视着我。
      许媪看着我终于忍不住想去找侍卫理论甚至想翻过那道并不算太高的院墙出去找吃的,她搬来木墩,颤巍巍踩上去手刚够到墙头,我听见动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不能去…去了,就是认输…就是告诉他……我徐昭佩被饿饭打倒了……向他摇尾乞怜……我不要……”“娘娘!这是要出人命的啊!老奴不能看着看着您活活饿死啊!老奴去磕头,只要给口吃的……”“阿媪!妳若去了,我立刻撞死在这墙上,我说到做到。”我知道自己在赌,赌许媪对我的心疼,我不能让她因为我受辱,也不能让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在饥饿面前崩塌。

      第三天下午躺在床上连蜷缩力气都没有了,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能感觉到尖锐绞痛;模糊时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母亲专注的侧脸,李媛含泪的眼睛,裴秀亮晶晶的眸子,阮琰挺直的背影……还有萧绎那张丑陋带着笑意的脸,画面交错最后都化作解决人命的念头:若把衣带挂上去,套进脖子,脚一蹬……是不是就解脱了?不再饿,不再痛,不再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不再忍受这无休止钝刀割肉般的羞辱,母亲,妳会不会怪我软弱?可我真的好累啊,累得连恨都提不起劲了,累得连徐昭佩”三个字都觉得陌生。
      我解下腰间杏色宫绦,绦子是吴绫裁的,织着暗纹缠枝莲,很结实,我搬过粧台前的绣墩,绣墩铺着锦垫,软软的,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色彩鲜艳,是许媪一针一线绣的说给我添点喜气,我浑身无力踩上去时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忙扶住粧台边缘稳了稳心神才又站直。房梁真高,仰头看,梁木粗大刷了深红漆,年久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木头原色,其中一根横梁上垂着悬挂帐幔的铜钩,铜钩弯成一个流畅冰冷的弧,在光线下泛着黄铜光泽,像一只等待的手。我将手臂伸直指尖勉强能够到铜钩,试了几次,才把宫绦一端穿过铜钩打了个死结,结打得很紧,用牙咬着扯了扯,另一端挽成活套,大小刚好能容下一个头颅。我把活套套进脖子,绫缎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脚,离开绣墩吧,就像跳进深不见底的黑洞所有痛苦都会消失,像母亲说的酿酒失败大不了把瓮砸了重头再来,我这瓮人生酿得如此酸涩恶臭,也该砸了。
      就在准备用力蹬开绣墩的瞬间脖颈被勒紧了,不是自己用力是活套收紧,“呃—”双手本能去扯脖子上的绦子,手指抠进绫缎和皮肉之间,可那结打得死越扯越紧,绫缎像活了一样死死咬住脖颈,呼吸被彻底阻断,血液冲上头顶,眼前迅速被翻滚黑雾笼罩,徒劳踢蹬着双腿,绣墩被踢翻,咕噜噜滚到一边撞在床脚上。我要死了,就这样因为饿了三天饭,因为受不了羞辱暴力反噬,自己把自己吊死在这王府寝殿里,萧绎见了大概会冷笑一声,说我性情乖戾自寻短见,然后一床破席裹了扔到乱葬岗,徐家或许会哭几声但很快就会被利益权衡淹没,李媛裴秀阮琰会伤心,但她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许媪……许媪可能会跟着我一起去吧,这世上记得徐昭佩曾怎样挣扎过痛苦过的,除了这她,还有谁呢?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脚下忽然触到了实地,不是绣墩是金砖地面。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个子救了我,寻常人吊上去脚便悬空了,可我个子高,即便蹬开了绣墩脚尖依然能点着地,就是这一点点微弱支撑,让脖颈没有承受全身重量没有立刻颈骨折断气绝身亡,而是处在濒临窒息血液倒流、眼前发黑却又未完全断绝的状态,死不了活不成,只能眼睁睁感受生命一丝丝流失。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指甲劈了,指尖渗血混着冷汗滑腻得使不上力。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一生,死结终于被我抠开了缝隙,猛地一挣,把头从活套里拔了出来!“砰!”重重摔倒在地,随即,冰冷辛辣无比珍贵的空气猛地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和鼻腔,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蜷缩一团,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脖子上火辣辣地疼。可我……还活着,因为个子高脚点地,捡回了一条命,难怪母亲曾说这身量是福气以后能派上用场。
      殿门被猛撞开,许媪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不知从哪里用什么方法弄来的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汤面上飘着两三粒米,她看见我瘫在地上,脖子上的狰狞勒痕,散落宫绦,翻倒绣墩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娘娘!!您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啊!!老奴…老奴就离开一会儿,去找点吃的…您怎么就…”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袖子胡乱擦我的脸,“疼不疼?啊?疼不疼?老奴…老奴这就…这就去叫…”她说着就要往外冲,去喊人去求医,“别去,别……让人知道。”许媪愣住了,泪眼模糊地看着我随即明白过来,若此事传出去,萧绎不会怜惜只会更加震怒,认为我用自杀威胁他是更大的不敬和挑衅,届时,等待我的恐怕就不是饿饭这么简单了,有一万种法子,让我“病故”,让我“失足”,让我死得合情合理。
      “可是……这伤……得治啊……”“用…用脂粉……遮一遮。”我挣扎着在许媪搀扶下靠着床沿坐起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为我这样哭这样急,“娘娘,您何苦…”“阿媪,”我打断她,我望着殿顶那根横梁,铜钩还在轻轻晃动,在昏暗光线下划出弧线,像一只嘲讽的眼睛,看着我这个连死都死不利索的失败者,“我今天才发现…我怕死,很怕,很怕。所以…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或许是闹出的动静太大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院门外的侍卫终于松了点口风。晚膳送来了,依旧是减半份例但至少有了,我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芥菜疙瘩咸得发苦,齁得人嗓子疼像吞了一把盐,吃完了,我放下碗勺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阿媪,明天妳去看看咱们那几缸雨水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想想办法,菜园子里的马齿苋可以再掐一茬了,灰灰菜也长得不错,背面那层白粉厚了,说明老了该吃了。”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听说王府后角门那边,墙根下长着不少野苋菜和荠菜,没人管,想办法弄点种子或者幼苗回来…”许媪的眼泪又涌出来:“好,好!老奴明天就去!一定想办法!娘娘您好好歇着,脖子上的伤,老奴给您用热毛巾敷敷,再找化瘀草药…”

      我开始更认真经营这片小小土地和囚笼般的生活。
      菜畦被重新规划,马齿苋和灰灰菜分垄而种,中间留出小道方便浇水采摘,许媪从后角门墙根弄来了野苋菜和荠菜的种子,大概是趁侍卫换岗的间隙偷偷溜出去,沾了一身露水和草屑。我们像两个经验老到的农妇在月光下把它们播种下去,野苋菜喜肥,我们就偷偷把每天洗漱后沉淀的带着皂角味的泔水兑上雨水浇灌;荠菜怕晒,我们就用破旧竹筛窗格,搭起简易遮阴棚,虽然简陋但能挡去正午最烈的日头。
      吃水是个大问题。接雨水的缸有限,近来雨水也不算丰沛,常常连着几日无雨,缸就见底了。许媪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有裂缝被丢弃的瓦罐,我用母亲教过的法子用糯米浆混合细沙仔仔细细把裂缝糊上,糊了一层又一层,晾干后也能存住水了,只是不能挪动一动就可能再次裂开,我们把它们摆在所有能接雨的屋檐下墙角边,像张开嘴等待天赐的沉默者。
      食物依旧被克扣,送来的都是最粗粝最少的分量,我们就更精打细算,米粥煮得再稀也把米粒捞起来,碾碎了,混合偷偷存下的从裴秀送来的点心里抠出来的面粉摊成极薄极薄的饼,在烧水炭盆边沿慢慢烘熟,虽然嚼得腮帮子疼但能多撑一会儿饥饿。送来的腌菜太咸用清水反复浸泡揉搓,去掉多余盐分再切碎了拌上一点点麻油,咸香中带着麻油润。
      最大的惊喜来自那丛紫苏,别的草木开始凋零它却越发茂盛,叶子肥厚边缘紫色更深了,香气浓到站在几步外都能闻到。我让采下叶子洗净晾到半干,用粗盐细细揉搓挤出墨绿汁水,然后一层叶子一层薄盐,密密实实塞进小陶瓮里,压上干净鹅卵石。过些日子,就是风味独特的腌紫苏,咸辣香,佐粥下饭,能压下许多粗粝食物的不适感甚至能勾起一点点食欲,剩下的老叶和梗子也不浪费,晒干了捆成小把挂在檐下,可以用来煮水喝驱寒,也让寡淡白水有点味道有点颜色。
      我还试着开发新的可食植物,花园里那些看似无用的杂草,在饥饿眼睛里都成了潜在粮食。凭着模糊记忆和本能尝试,一种叶子像小手掌开黄色小花的酢浆草,茎叶酸溜可以生嚼,刺激唾液缓解口干但吃多了胃里泛酸;一种贴着地皮长出叶片肥厚多汁的地锦,掐断茎叶会流出白色浆汁,味道有些涩,但焯水后凉拌也能入口,只是咽下去时喉咙发紧。每次尝试新的野菜我都只吃一点点,观察半天,确定没事,没有头晕腹痛呕吐才敢让许媪也来吃,每次成功找到新的食物来源,都像打了一场小小胜仗。
      绘画内容也变了,开始画食单。把马齿苋焯水后碧绿如玉的样子,灰灰菜背面那层可爱茸茸的白粉,紫苏叶奇特的紫色脉络和锯齿边缘,野苋菜抽出细长穗子、穗子上结满细小籽实的姿态……用烧黑树枝仔细画在毛边纸上,旁边注上采摘时节处理方法和可能的吃法。画得不像也没关系,我自己认得就行,比如马齿苋,画成一团团墨绿的云旁边写:“马齿苋,夏秋采,焯水凉拌,或煮粥。味酸,性寒,滑肠。” 这些画被她小心卷好放进粗陶罐里,罐子越来越满拿起来沉甸甸的,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把那些纸卷拿出来一遍遍看那些歪斜线条和模糊字迹,能从里面汲取活下去的力气。
      萧绎仿佛忘了我。院门依旧锁着侍卫依旧守着,但随时可能被再次施暴的恐惧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沉淀下去,只在偶尔夜深人静时会突然惊醒,听见门外有踉跄脚步声和粗重喘息,然后冷汗涔涔再也无法入睡,紧紧攥着被子,确认那是幻觉才能慢慢松弛下来。但多数时候,我和许媪在这方自给自足的天地里找到了古怪脆弱的平静。

      直到那个冬日的下午。
      我和许媪刚把最后一批晒干的紫苏叶收进屋里,细心捆扎好挂在梁下通风处,正围着小小炭盆取暖,盆里煨着一个陶罐,里面煮着马齿苋干和偷偷攒下的豆子,豆子很少算是晚膳也是难得荤腥。
      院门外的锁链哗啦啦响了起来,不是送饭的时辰,我和许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骤然升起的警惕和不安。门被从外面推开,不是往常那个低着头目不斜视放下食盒就走的哑仆,是萧绎。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八个身材魁梧穿着侍卫服色佩着腰刀的汉子。鱼贯而入沉默散开迅速占据了院子的各个角落,门口两个,窗下两个,菜畦两个,我和许媪身后两个。
      萧绎慢慢走进来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先扫过院子里那些简陋菜畦接水破缸晾晒菜干最后落在我脸上,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之前的兴味,只有评估,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牲口,计算着从哪里下刀最省力,放血最干净。“看来,徐妃这日子,过得还挺充实。种菜接水晒干,倒是懂得自得其乐。”他微微侧头,对身后领头脸上有道疤的侍卫示意一下,侍卫上前一步,抱拳:“王爷。”“王妃身子弱,神思恍惚,前些日子不慎伤了本王。今日,你们要好生‘照料’王妃,让她安静下来,莫要再伤了自己,或是伤了旁人。”
      我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许媪想拉住我却被另一个侍卫上前一步用刀鞘轻轻一挡,人被隔开了,“萧绎!你想干什么?!萧绎,你要不要脸?!这里是王府,不是刑场!”
      “脸?徐昭佩,在妳对本王动手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有些规矩不是妳说了算的,本王给了妳时间,让妳冷静思过,可妳呢?妳在这院子里种菜画画,自得其乐,可有半分悔意?可见,寻常法子是对牛弹琴了,今日,就按本王的规矩来。”
      八个侍卫朝我走来,“别过来!”许媪哭喊着扑上来,想用她的身体挡住我,被一个侍卫轻易按在了地上,嘴里被塞进了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破布。就在手即将碰到我胳膊的瞬间我还是动了,我挥开一只手,脚下同时试图去绊离我最近的那个侍卫的脚踝,我的动作在常年习武精通擒拿的侍卫眼里,大概笨拙到可笑,他出手,擒住我挥出的手腕,拇指死死摁在脉门上,酸麻瞬间从手腕传到整条手臂,另一只手砍在试图踢出的右腿膝盖外侧,“咔嚓!”另一个侍卫适时上前,像接住一袋粮食一块木头接住了我软倒的身体,随即将我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粗糙麻绳缠了上来,一圈两圈三圈……勒进皮肉固定腕骨上打了死结,接着是脚踝同样被死死捆住,我抬了起来被扔在榻上,后背撞上床板,震动了腿,萧绎跟着走了进来挥了挥手,侍卫们退了出去关上殿门,隔绝了外面许媪压抑呜咽也隔绝了最后天光。
      现在,殿里又只剩下我和他。
      他慢慢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慢条斯理解开皮裘系带,将厚重裘衣脱下随意搭在一旁屏风上,屏风上绣着山水,在昏暗里只剩模糊影子。里面是玄色锦袍织着暗纹,然后开始解锦袍玉带,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比那次醉酒呕吐更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我想吐但肚子空空如也,我想尖叫想咒骂想用语言撕碎他,可剧痛和恐惧逮住了声响。他俯下身开始解我的衣带,手指灵活解开系带衣襟,所过之处留下清晰带着痛感的红痕,他在检查在宣示,在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告诉我谁才是主宰,谁才是可以被随意使用和处置的器物。
      我闭上了眼睛,灵魂俯瞰着荒谬绝伦的一幕:一个丑陋的男人在一个被捆绑被打断腿骨像祭品一样摊开的女人身上喘着粗气施行着所谓礼法,红帐低垂光线昏暗,只有动作没有情感只有占有没有交融。
      没有声音,只有触觉嗅觉和无处不在的尖锐屈辱感无比清晰,身体像一具彻底失去灵魂失去反应的傀儡,被动承受着一切,没有快感没有感觉甚至没有恨到极致的激烈反抗。只有深不见底的绝对虚寂,像被抛进了无边无际绝对零度的虚空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我不再是徐昭佩甚至不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承载暴力和耻辱的容器。
      原来,他们口中那个让心里有生命要活下去的、温暖充满创造力的性的意思,在我这里可以被彻底颠倒扭曲、甚至成了逼我去死让我变成一具纯粹容器的工具,这工具如此有效如此彻底,以至于连恨都显得奢侈。
      身上的重压终于离开了,萧绎站起身,随意用中衣下摆擦了擦身体,然后开始慢条斯理穿回衣袍,系上玉带披上皮裘。他打开门,对守在外面的侍卫吩咐,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丈夫的“关切”:“传太医。王妃旧疾复发,不慎跌伤腿骨需好生诊治,静养。”他离开了,皮靴声消失在廊下,院门重新被锁上但侍卫好像撤走了一些?我不确定,手腕脚踝渗着血丝绳索尚未解开,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膝碎裂痛摩擦痛撕裂痛还有钝痛,但最痛的不是骨头也不是皮肉,是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了塌了,变成荒芜到什么也长不出来的白地,连杂草都没有,风刮过,只有无尽回响。许媪是什么时候被放开,什么时候冲进来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撕心痛哭;记得她为我解开手腕脚踝上染血的麻绳;记得她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水浸泡软布,一点点擦拭我身上的污秽血迹冷汗。太医来了又走,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手法熟练地给断腿正骨,用夹板固定开了止痛安神的药,说了些“伤筋动骨一百天”、“切勿移动”、“好生将养”之类的套话。许媪一直守着我,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而我,我只是睁着眼,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又是青灰透紫像烧坏了的越窑釉一样不干不净的晨光,从窗纸破洞和缝隙里一点点爬进来,爬满殿内砖地家具屏风以及赤裸的身体,光线所及之处一切都显得清晰。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它丑陋,因为它和我此刻的内心如此相像,都是被粗暴失控的火窑烧坏了,釉面开裂胎骨扭曲再也回不到原本模样的死寂产物,“娘娘…您说句话啊…您别吓老奴…您哭出来,哭出来好受些…老奴求您了…”“阿媪……我饿了。”许媪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像没听懂,随即连连点头,眼泪又涌出来顺着皱纹沟壑纵横流淌:“好,好!老奴这就去!这就去拿吃的!粥……粥一直温在炭盆边上!还有……还有腌的紫苏,您最爱就粥的!老奴还藏了点糖,给您拌在粥里……”她踉跄着跑出去,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很稠,米粒几乎化开上面还撒了珍贵糖霜,还有切得细细淋了点点麻油的腌紫苏,紫苏香气混合着麻油香,在充满药味和血腥气的殿内显得突兀鲜活。她扶我坐起来,我靠在她怀里,她瘦骨嶙峋怀抱温热,“阿媪,我想睡会儿。”“好,好,您睡,老奴在这儿守着,一步也不离开。”她给我掖好被角,我真的睡着了,没有梦没记忆闪回,只有深沉无边连黑暗都算不上的虚无,好像整个我都已经在那场暴行中被彻底打散蒸发不复存在了。

      醒来时,已是下午,她用温热药汤替我清洗,用软布蘸着药汤,一点点擦拭避开伤口处,然后敷上新的褐色药膏,药膏散发着草药苦味,混合着麝香和冰片气味。换完药她又端来吃食,这次是炖得极烂的豆羹里面切了些青菜末还有几片薄薄肉脯。
      我看向窗外,菜园子里的马齿苋和灰灰菜,大半已经枯黄,匍匐在地上,像死去了。但也有几株特别顽强的还残留着黯绿的色泽在寒风中不肯完全死去,那丛被移栽过来的野菊花早已开败,只剩下在寒风里摇摆的枯枝。但我看见了,在墙角背风处,靠近殿基排水沟的石头缝隙里随手洒下的几颗蘘荷种子冒出了尖尖的紫红新芽,那么小那么脆,在满目枯黄和死寂中开出突兀紫红。
      活着,我还活着。尽管这活着,是如此疼痛如此屈辱如此空洞,像酿酒失败后那瓮酸涩发馊还未被倒掉的酒醅。
      但至少我的腿还在,虽然断了,但太医说骨头接得好能长好,只是以后阴雨天会酸痛走路或许会有点跛。至少我还能自己吃东西,哪怕味同嚼蜡,但食物能提供力气。至少我还有许媪,至少,墙角还有一株不知死活的蘘荷冒出了芽。
      萧绎以为,用最极致的暴力和屈辱能彻底摧毁我。他或许摧毁了一部分。那个还对妻夫之情抱有可笑幻想的试图在丑陋粗暴的丈夫身上寻找内心的十二岁新娘已经死得透透的了,那个会因好友来访而雀跃、会因美食而欢欣、会在月下醉酒起舞、也被深深埋进了心底冻土里,不知何时才能复苏。
      但摧毁不了的是求生本能,那本能火烧不尽刀砍不绝,只要有躯壳继续存在还能感知冷热痛痒的本能,尽管它现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被厚厚死灰覆盖着,但妳知道它还在,还有我对这个世界,一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复杂难言的东西。不是爱不是善甚至不是好奇,而是“观看”的欲望,我想看看这出强加给我的荒诞戏码最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我想看看萧绎的游戏能玩到几时;我想看看,我自己,徐昭佩,在这泥潭里,到底能沉多深又能浮起多高。
      从那天起,徐昭佩彻底“死”了一部分,又“活”成了另一种样子。她冷下去了更沉默了,但对这王府她更适应了更熟练于扮演一个合格角色。在许媪搀扶下,她会拄着榆木拐杖慢慢练习行走,一步两步,从床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边,一天天,距离慢慢拉长,从门口到窗下从窗下到殿门,走得姿势难看右腿拖着,但她知道能走才能活,不能走就只能躺在榻上等着腐烂。她会继续侍弄那片小小菜园,春天来了冰雪消融土地松软就播下新种子:马齿苋灰灰菜苋菜荠菜还有冒出芽的蘘荷也被小心移栽到更肥沃的角落。她告诉知道什么时候该间苗,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捉虫。她会继续画那些不成样子的食单和杂物甚至开始画得更实用,不仅画植物还画器具:接水破缸修补裂缝的细节,简陋遮棚竹筛窗格的搭法,用的依旧是烧黑树枝,毛边纸越来越皱,但画的内容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一份指南。粗陶罐越来越满,许媪偶尔会抱着它,轻轻摇晃听着里面纸卷碰撞的沙沙声,说:“咱们的宝库又沉了。”她甚至开始收集一些东西。不光是酿酒用的器具,那些还太遥远,她现在的处境,连温饱都勉强谈何酿酒?她收集的是各种在旁人看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各种植物的种子根茎;一些不起眼有裂缝或缺口的瓶瓶罐罐洗净晾干;一些写了又涂改的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配方,记在撕下的日历背面或巴掌大的碎布上,那是她根据记忆和模糊想象,拼凑出的关于酿酒关于植物处理甚至关于简单草药的碎片。

      萧绎再也没有踏足过这个院子。禁足解除了,至少院门不再总是锁着,侍卫减少到两个而且不再日夜守着,只是白天偶尔巡视晚上就撤了。但也没人正式告诉我可以出去,送来用度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还好些,大概是太医说我需要“滋补”,内府不敢怠慢。
      只有许媪知道,我夜里常常惊醒浑身冷汗一动不动直到天明。只有她知道我有时对着饭菜会突然反胃冲到痰盂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喉咙里的火烧火燎。只有她知道,我偶尔会看着自己刚刚愈合还使不上力的骨头,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冬去春来,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不管人间悲欢自顾自抽芽长叶开花,柳树最先泛绿,柔软枝条在春风里摇摆;接着是桃花,粉粉白白热热闹闹开了一树,可惜院子偏僻无人欣赏;菜园子迎来了新的轮回,马齿苋灰灰菜、苋菜荠菜,一茬接一茬,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生生不息。紫苏发了新叶,香气扑鼻,缝里的蘘荷长出了两三片肥厚带着紫色纹路的叶子,在春风里颤巍巍的。
      我想,我的二次加料大概已经加完了。把这些粗糙苦涩带着泥土腥气和血腥味甚至带着屈辱和绝望的料,一层一层铺在了心底被彻底烧灼过的灰白酒醅上,然后用沉默用冷漠密封起来。
      等待,等待时间这双手,把这些混杂矛盾的东西与底下那些痛苦虚寂慢慢融合相互作用。
      最终会酿出什么呢?我不知道,可能是更深的恨,足以焚毁一切也焚毁自己的恨,一点就着烧尽所有。可能是更彻底的冷漠,对世界对别人甚至对自己的冷漠,再也化不开,冻成坚硬没有滋味的石头。也可能是在历经所有极致苦涩和虚无之后在废墟灰烬里留下的一丝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类似清醒或决绝的东西,但无论如何,那将是我徐昭佩自己的酒。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明媚到刺眼的春光。转身走回室内,脚步还有些不稳但已经不需要搀扶。
      许媪已经点起了灯,晚膳摆在桌上:一碟清炒荠菜,荠菜是今天刚从菜畦里掐的,带着露水清新;一碗炖到白鲜的鲫鱼汤,汤里飘着豆腐葱花;还有两个松软炊饼,是许媪用新麦粉发的,蒸得白白胖胖,“娘娘,用膳吧。”“嗯。”荠菜很,带着春天特有的清甜,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属于田野的微苦,嚼起来咯吱作响满口生津。鱼汤很鲜,鲫鱼炖得骨酥肉烂,豆腐吸饱汤汁滑香无比,汤面浮着金黄油花,滑过喉咙时暖意微微扩散到四肢。“好吃。”我说,许媪终于笑起来“好吃就多吃点,这荠菜鲜着呢汤也鲜。”我也对她笑了笑,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得尝出味道,哪怕这味道里混着记忆血腥和泪水咸涩,混着对未来茫然的空荡,混着这王府高墙内无尽寂寞压抑,但总归是味道,是我徐昭佩,自己给自己找到的一点点尚未完全死去的证据,这证据如此卑微如此寻常,不过是一口饭一口菜一碗汤,但正是这些寻常的东西,一点点堆积,抵抗着无边无际的虚寂和下沉力量。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吧。雪或许会化或许会有新的风雨,萧绎或许会想起我或许会有新折辱,菜园里的菜会老会生虫,许媪会老会病,我自己也会病会死,或者在意想不到的时刻找到出乎意料的路,谁知道呢?
      走到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还有残余甜香扑面而来,更远处建康城的轮廓隐在夜色中,偶尔有几点流动的光,大概是夜归的灯笼。
      这个世界,如此广大如此与我无关。
      但我站在这里,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腿上酸痛提醒着身体存在,胃里食物暖意缓缓扩散,我还在这里,徐昭佩,还在这里。
      这就够了。

      好了。
      妳看,这第二斗料,我已经加完了,铺得匀匀的压得实实的,封泥也糊好了,用的是最默土和最冷的灰,瓮里现在很安静,听不见咕嘟声也看不见醅面翻腾了,所有的激烈混乱痛苦挣扎都被封存在下面慢慢沉淀融合转化,上面看起来只是平静的微黄液面,映不出什么倒影。它在等,我也在等,等时间给出答案,等这瓮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酒最终酿成的滋味,是醇厚是酸败?是烈如刀还是淡如水?
      妳呢?妳的好奇心被这冗长叙述消耗殆尽了吗?是否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女子琐碎而悲惨的日常不值得耗费如此笔墨?若是累了就歇歇吧,推开妳自己的窗,去看看没有高墙阻拦的春天,闻闻没有血腥药味自由蓬勃的空气,那才是鲜活的人生。
      若是还想知道,这瓮封泥之下,在死寂等待之后最终会酿出何等滋味的酒,是复仇毒鸩是清醒苦艾?还是超越恨与怨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那么,就请往前走吧,下一个魂魄下一个酒方在等妳,我的路走到这里,关于虚寂幻灭这一步已经走完了,血吐过了,腿断过了,羞辱也承受过了,心也空得差不多了,二次加料,完成。
      现在只剩等待和或许会到来的下一次开封,那可能是在另一个春天或者另一个寒冬,可能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刻,由我亲手揭开或者由命运粗暴砸开。
      走吧,别回头,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了,只有一瓮沉默的酒,一个沉默的女人,一片沉默的春天,以及一首残诗:泥封深院锁春痕,旧醅无声月叩门。血泪俱沉心欲曙,独燃冷眼对朝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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