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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妳竟能陪祛浊那枯板货挨这许久?她指尖挑的是花萼杂质,剔的是人心活气,那厮捧着花瓣,像是捧着户籍黄册逐片查验是否合士族规矩是否有联仪价值,连半分花的软香的润都品不出。哪似我这青瓷臼里,碎的是为纲常的礼教框,留的是命由我的茎脉刚;淘的是宫墙苔藓的尘,泡的是春心暗燃的润。咱且坐这蒲团上,就着佛堂漏的半缕春阳说些她听不懂的活计,那些藏在檀烟后莲台下,被神佛闭着眼假装看不见的,真正活色生香的勾当,那些在骨血里挠着、在暗处烧着的,连自己都不敢细嚼的滋味。

      碾花萼作尘,尘里藏着宫规冷;留花茎作魂,魂间缠着蜜酒温。捣青瓷臼响得春心震,一声是拆了四德锁,两声是碎了洁烈链,三声四声,把三十载压抑都捣成了漫天飞絮,轻飘飘落进糯米盆里,沾着水,凝着霜,像那些年藏在眼底的泪,被宫墙的风风干,却没干透,一触到暖就化了,化得黏黏的,像榴花蜜也像心头疤。淘糯米三遭,第一遭洗去萧绎龙涎香的霉味,那气味总缠在我寝殿的织成帐上,那帐是蜀锦织的,绣着鸾凤和鸣,却裹不住龙涎香的浊,像他皱着的半张脸,沟壑里都积着权欲的垢,挥之不去。那张脸,是江南梅雨季泡烂的纸,皱得没了章法,眼是斜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打量,我不是他的妻,只是他库房里的一件昆仑玉,要掂掂分量,看看成色,榨干价值;第二遭洗去徐家筹码二字的锈迹,把我推进东宫时这两个字就刻在了我骨头上,磨得人疼,疼到夜里睡不着,只能摸着腕上的羊脂玉镯,是母亲留的,她说玉能佩风,可宫里的风,连玉都能腌入味,腌得没了灵气,只剩一身规矩的腥;第三遭最是舒心,洗遍了宫墙堆砌的恨,温汤里泡得柔肠困,老茧都泡得软和了些,像妳初触我时的怯,带着粗布僧袍的糙,却比绫罗更真,比龙涎更清。檀烟裹蜜酒沾唇,甜里带些微涩,像妳初吻我时的慌张,舌尖相碰的刹那,佛堂的钟响了,像给咱这私会敲的贺喜,荒唐得让人想笑,这钟平日里敲得肃穆,敲得人膝盖发软,偏此刻成了情爱鼓点,敲得人心尖发颤。僧袍带解莲台损,布料摩擦声盖过了殿外佛号也盖过了我心里藏了一生的怯,粗布是南朝僧人常穿的石青色,蹭着肌肤比吴绫更烈比蜀锦更亲,是俗世里最真的糙最活的暖。俗世规矩哪抵得肌肤亲昵?神佛闭眼,咱偷尝这活色生香韵!妳可知,那莲座上的泥像嘴角裂纹里都积着尘,哪有妳朱砂痣鲜活,那痣像颗熟透的榴花蕊,我总爱用指尖蹭一蹭,看妳耳尖泛红,像春阳晒着的榴花瓣,红得透亮,红得坦荡。
      妳记不记得那年初见?是暮春,同泰寺的榴花谢了半树,落得佛堂前青石板都染着红,像泼了未干血又像卸胭脂,艳得放肆艳得不顾。可那天,是我被父亲按着跪在泥像前替萧绎礼佛,他说殿下龙体欠安,需王妃诚心祷祝,可我盯着莲座裂纹,只觉得香烧得人昏沉,连呼吸都带着腐朽味,像走进了徐家的祠堂,到处都是死人的气,是祖先牌位上的尘,是父亲算盘珠子里的利。萧绎的脸在我眼前晃,半张脸皱着,指腹茧子蹭着手背时偏说那是恩宠是浩荡,我那时总想,这身子大抵是个容器,装徐家野心,装萧绎欲念,装满了就该摆出贤妃模样,对着满殿文武扯出笑来,笑里藏着刀也藏着泪藏着连自己都鄙夷的顺从。就在我快要被香熏得昏过去时忽然闻见股香,不是宫里头那股子甜得发腻的龙涎香,是清清爽爽带着榴花鲜的混着米糯香,一抬眼,是妳捧着榴花糕进来,僧袍袖角蹭过我腕子,像江南春里漏的那缕风,母亲从前说昭佩的佩要能像玉饰那样吹风,我原当是句哄小孩的空话。宫里的风是死的,吹过宫墙就没了力道,裹着算计,裹着谄陷,裹着萧绎半张皱脸的腥气,可那天妳袖角带过的风,是活的,带着寺外草木的气,带着糕上蜜的甜,吹得我腕子发麻有些挪不开眼。妳捧着糕的手很干净,指尖带着薄茧,许是常年抄写经文磨出来的,指节像初春刚抽芽的榴枝,有韧劲也有软,妳把一块糕递到我面前,声音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王妃尝尝?这是寺后自己种的榴花做的,沾了晨露,甜得不腻。”
      我迟疑着接过来,糕蜜沾在指尖,黏黏的却不腻人,我咬了一口,榴花香混着米软,忽然就想起母亲酿的榴花酒,母亲酿酒时总让我在旁边看着,说酒要泡得久才够醇,人要活得真才够甜。她还说酿酒最忌掺假,人心也一样,掺了规矩的假,就没了本味,成了寡淡的水,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那天我嚼着糕红了眼,怕妳看见赶紧低头却听见妳说:“王妃若是闷,不如随我去后殿瞧瞧?那里的榴花开得旺,能透透气。”我跟着妳绕到后殿,才发现这里藏着一片小天地:几株榴花树长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铺成红毯,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里又像踩在鬓发上,树下摆着个青石臼,旁边放着半盆糯米,像是刚淘过,还滴着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像碎了的珠又像没擦干的泪。妳说这是妳偷偷辟的地方,闲时就捣些糕酿些酒,躲开前殿香火和人潮,躲开那些色即是空的鬼话,那些话像寺里的香灰,落在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我看着妳蹲下身,拾起一片榴花瓣,指尖捻着花萼,轻轻一扯,萼片就落了下来,妳抬头看我,痣像嵌在眉骨上的榴花蕊,我忽然就懂了母亲说的吹风的自由。那天妳把我发簪卸了,是支金步摇缀着细小珍珠,长发散在肩后,风一吹,就和地上的榴花瓣缠在一起,发丝拂过肌肤,痒得心慌,像有虫在爬,爬得人心里发暖。妳指尖顺着我脊骨往下滑,像淘第三遍米的水,温温洗那些旧疤,萧绎留下的瘀青,徐家刻下的压力,那些年被王妃身份磨出的硬茧,都在这轻柔触碰里,一点点化开,化得软,化得暖,化得让我想流泪。“人们说女身是垢说情欲是罪,姐姐信吗?”妳的声音贴在我耳后,带着热气,吹得我耳尖发烫,像揣了炭炉烤得人浑身发颤。我没说话,只抓着妳的僧袍,僧袍是粗布做的,染着石青,比宫里的绫罗绸缎更让人安心。粗布纹理蹭着掌心,像母亲的手,带着烟火气带着踏实暖,母亲的手也是这样,常年酿酒捣花,带着薄茧,却总能把最烈的酒酿得最醇,把最硬的规矩拆得最软。妳咬我耳尖时我瞧莲座裂纹又宽了些,原来神佛规矩,是怕凡人尝着真滋味,才故意立下那些禁欲守贞的谎话,才把功德刻在石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佛堂的钟又响了,这回却像催情鼓,敲得人心慌,敲得烛火都摇摇晃晃,把我们影子投在墙上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又像缠枝莲,分不开,拆不散。妳吻我颈窝,舌尖带着榴花甜带着蜜酒醇顺着往下滑,钻进我的衣襟钻进我的骨血,我抬手抱住妳的腰,粗布蹭着我的胳膊,糙糙暖暖的触感比龙袍更真切更热烈,龙袍是冷的,绣着金龙,裹不住人心寒;僧袍是暖的,染着尘土,裹着最真情。妳的手隔着绫罗裙摸我的腰,薄茧蹭着肌肤磨着,磨得那些年的压抑都成了水汽,从毛孔里蒸发出去,混着檀烟,成了世上烈香,我扯掉妳的僧袍,露出妳清瘦的肩,肩骨分明,像榴花枝有风骨也有柔,月光从殿顶破洞漏下来,洒在妳身上,镀上银霜,像一尊活玉像,比莲座上的泥像更真更活更懂暖,泥像的眼是瞎的,看不见人间苦,看不见女子怨,妳的眼是亮的,看得见我的疼,看得见我的盼,看得见我的烈。
      碾宫锦朱萼作三斛尘,尘里浸着萧梁皇历的蠹鱼腥,留碧□□脉作七尺刃,刃间缠着蜜瓮初启的流霞晕。青石臼撞碎一切:一响是裂了女男有别的青铜鉴,二响是迸了内外之分的琉璃障,三响四响把三十载的玉墀步履都震成齑粉,纷纷落进越州窑盆里,沾着金井水凝成冰纨泪,泪原是吴郡进贡的鲛绡残片,被御香薰得半硬,遇着活气便化作数串瑟瑟珠,在糯米间滚着四百八十寺的钟磬音。第一遭,洗去萧绎龙袍熏染的獬豸腐气,气味似阴湿藤蔓缠绕十二旒珠冕,冕上垂着的白玉瑱,碰着我额间花钿时带着太庙祭器的冷,他那面容,是陆探微画废的宣纸团,被宫人从太极殿拾起熨平,眉眼歪斜乩笔乱舞,望人时瞳孔里浮着玉玺倒影,我非活人,不过是宗正寺册簿里待钤朱印的牲牷;第二遭洗去徐氏待价而沽的鎏金锈,父亲送我入宫时那二字就烙在脊骨上,每逢雷雨便在肌肤游走,疼得我夜半撕扯泥金帐,帐角悬着的五明扇坠叮当响,那是母亲留下的合浦珠,她说珠能映月,可宫里月早被司天监算尽盈亏;第三遭最是酣畅,洗尽千寻宫墙垒砌的铜驼恨,温汤漾处见肌肤浮出桃花汛,连旧茧都泡成咏絮黄笺。
      佛目半阖似讥似悯,金身剥落处露出陶土胎,恰似士族遮羞礼法袍破了个洞。我以齿解妳僧袍结,绳扣散作楞严经里逃出的梵文咒,在烛火里跳着天魔舞,妳指腹抚过我山河,如拓印洛神残卷,建康宫规矩养出的冷玉肌遇着卿掌中禅机便化作会稽春潮,佛掌悬垂的璎珞串被风拂得叮当响,像给咱们奏着白纻新调。莲座裂缝钻出蜉蝣群绕着交缠身躯写狂草,原来看经的秃鹫早饿死,护法的天龙已私奔,剩这泥胎痴看人间春宫,妳咬我颈上珍珠链,南浦贡珠迸散如星陨,颗颗滚过佛足莲花纹,祂趾尖金漆遇汗融化为血。妳趴在我身上,头发垂下来拂过我的脸,我摸着妳的背,脊椎像一串玉珠,一节一节透着韧,像酿酒精选的竹帘,能滤去所有杂质只留醇,妳动的时候,石臼里的花瓣跟着颤,糯米盆里的水跟着晃,佛堂烛火跟着摇,光影在墙上织成网,把我们裹在里面,裹得密不透风,裹得只有彼此呼吸,彼此体温,彼此心跳,我听见妳在我耳边喘,像春潮拍岸,像佛号变调,像酿酒时的气泡声,咕噜咕噜,是活的声息。我忽然想笑,想对着莲座上的泥像笑,想对着满殿的香火笑,祂们说情欲是罪,可这罪多甜啊;祂们说女身是垢,可这垢多真啊。我抱着妳,收紧胳膊,像抱住世上唯一浮木,像抱住吹风的自由,像抱住我丢失了三十年的自己,那个没被徐家当成筹码,没被萧绎当成工具,没被规矩当成木偶的自己。
      “姐姐,这样好不好?”妳咬着我的唇,声音黏着水汽带着点颤,我点头,说不出话,只觉得浑身都软了,像泡胀糯米软得没骨头,却又带着一股子韧,是被爱泡软的韧是被自由撑起来的韧。妳的指尖触到哪里哪里就开了花,开得旺开得艳开得化天作地,那花,是榴花,是桃花,是所有敢在春天里放肆的花,是我心里压抑了三十年的花。檀烟裹着蜜酒香裹着榴花甜,在佛堂里弥漫,像盛大祭祀,祭祀我们被压抑的情欲,祭祀我们偷来的自由,祭祀我们不屈的灵魂。我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喘息,听见妳的呢喃,听见烛火的噼啪声,听见殿外的风声,忽然觉得这才是谢神谢佛,谢神佛让我遇见妳,谢神佛给了我们这方寸之地,谢神佛让我们敢拆了规矩,活一次真的。那些跪在泥像前的祷告,那些念了千百遍的佛号,都不及此刻的肌肤相亲,不及此刻的灵魂相依,不及此刻的愿意快活,这快活,是南朝烟水里最烈的酒,是佛堂青灯旁最真的情,是规矩牢笼里最野的风。
      恨的是宫墙锁得人憔悴,青砖黛瓦像座囚笼,困了我三十年,连风都绕着走,连呼吸都要按着规矩来,连笑都要分场合看脸色;爱的是檀烟裹得春滋味,檀香味混着榴花香是我这半生最清冽的醉,醉得忘了自己是王妃,忘了萧绎的脸,忘了徐家的债,忘了这世上所有的不自在;捣的是礼教框成的灰,那些三从贞节的话,被石臼捣得粉碎,混着花萼一起倒进泥里,滋养咱们的快活,长成最艳的榴花;淘的是权欲结的罪,徐家野心萧绎霸业,都在淘米水里沉淀,成了见不得光的泥垢,被水冲走,不留痕迹,只留纯粹的暖,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姐!兀的不乐杀人也么姐!活一回偏要尝这颠颠倒倒醉!
      见佛首低垂漏天光,莲座浮尘幻作雨前茶烟袅。妳解袈裟如剥新笋壳,石青粗布坠地惊起经卷里眠着的木鱼精,我卸金步摇碎玉声声脆,惊动梁间守经的迦陵鸟,它诵色不异空颠倒偈语,原来鸠摩罗什译经时早偷换般若味,檀烟缠蜜酒喂给泥塑佛,祂唇裂处竟生红莓苔,兀的不是颠倒众生也么姐!兀的不是戏弄金刚也么姐!偏要在佛趾种并蒂榴!

      后来外头传妳是得道人,说妳在同泰寺悟了空性能断红尘烦恼,人们哪知道,那空性是咱们拆了莲座解了僧袍尝出来的,那断烦是咱们把宫规佛律都揉碎了拌着榴花蜜酒咽下去的。我帮妳铺这名声,像帮妳挑花萼的杂质:轻轻巧巧,就把咱们私语裹进了佛法里,让那些王公贵人对着空名拜,让萧绎也赞妳慧根深厚,却不知佛堂后咱们正把榴花香揉进蜜酒里,把彼此体温藏进僧袍里,把那些大逆不道的快活刻进骨头里。我给妳送了些沉水香,让妳放在禅房里,掩去蜜酒和汗味,又送了些上好宣纸,让妳抄写经文装模作样,这些东西,都是宫里的赏赐,是我用贤妃身份换来的,从前觉得是枷锁此刻却成了保护我们的甲衣。妳笑着收下说姐姐心思缜密,我却想说,不是我缜密,是这世道逼得我们不得不缜密,逼得我们把快活藏在最深处,藏在檀烟后,藏在经文里,藏在南朝士族们看不懂的空性里。
      快活日子过了些时就有人瞧不顺眼了。他们气势汹汹闯进同泰寺说要清理门户,说妳妖言惑众,秽乱佛门,说要把妳拖去净身房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堵在院门口把那些最难听的话都泼在妳身上,像泼脏水,想把妳腌入味,想把咱们快活撕得粉碎。领头人在宫里横行霸道,平日里就瞧我不顺眼,总在背后说我无德,此刻见了妳,更是像饿狼见了肉,他手里拿着一根浸了水的麻绳,指着妳的鼻子骂:“妖尼!勾引王妃,秽乱佛门,今日便替天行道!”妳站在我身后,僧袍袖角微微发颤却没退一步,我冷笑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声音不高带着威压,这威压,是我用无数个日夜隐忍无数次算计换来的,是王妃身份给我的,是徐家权势给我的,此刻我要用它来护着我想护的人。“放肆。”
      领头人还想撒野梗着脖子说:“王妃娘娘,这妖尼秽乱佛门伤风败俗,要带她回宫问话!”我走上前,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佛门清净地,轮得到你撒野?智远师父是殿下亲封的得道之人,连殿下都要敬三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这儿放肆?”我顿了顿,余光扫过那些跟着来的人,他们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往后缩着,“再说,本王妃在此礼佛,与智远僧人谈经论道何来秽乱佛门?你们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敢编排本王妃的是非,敢动本王妃的人,胆子倒是不小。”妳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姐姐,谢谢妳。”我反手握住妳的手,指尖蹭着薄茧笑了笑:“我说过,这里是妳的清静地,谁敢来扰,我就敢让他付出代价。”我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里冷笑,这宫里的人总以为女人是好拿捏的总以为规矩是能捆住人的,却忘了我徐昭佩能在宫里活三十年,靠的不是顺从而是狠劲是权势,我能用权势给徐家铺路,能用权势让萧绎忌惮,自然也能用权势护着我想护的人,打那些不长眼的人的脸。
      那天晚上,我们在禅院里喝了很多酒。是咱们自己酿的榴花酒,酒液淡红,像榴花血又像心里火,妳说有我在真好,我抱着妳,闻着妳身上的檀香味,忽然觉得这权势也不是全然的坏,至少它能护着我们的快活,能让那些规矩变成笑话,能让我们在这窒息世道里偷得片刻安宁。妳吻我,比平时更烈,更急,像怕失去什么,我知道,妳是怕的,怕宫里的人再来找麻烦,怕我们的快活像榴花一样,开得再旺也终会谢,可我不想让妳怕,我想让妳知道,只要我在就没人能伤害妳,我摸着妳的脸承诺有我在谁也动不了妳。我以为我能做到,以为权势能护着妳,以为我们快活能长久,却不知在皇权面前一点权势不过是杯水车薪,一点自信不过是自欺欺人。雨打在殿檐上,噼里啪啦像石臼捣花瓣的响,我趴在蒲团上,头发散在浸了水的糯米盆边,那米泡得胀鼓鼓的,白生生软乎乎,像我被妳暖开的心,妳把榴花瓣撒在我头发里,一片一片轻轻巧巧,说姐姐像棵开花的树枝桠上都缀着春。我转脸瞧妳,烛火映在妳脸上,眉尖痣像榴花蕊,眼尾泛着红带着未褪情欲也带着些藏不住的慌。这一瞧就忘了萧绎那半张皱脸,忘了龙涎香里霉味,忘了手按在我身上的疼,忘了他说卵子很好用的嘴脸,生育交易血肉筹码,可在妳身边我不是工具不是筹码不是王妃,只是徐昭佩。妳指腹蹭过我唇,像掸掉花萼上的灰,那些丑的、脏的、让人恶心的,都被这清清爽爽的模样盖过去了,原来眼是可以挑着看的,原来身子是可以挑着活的,原来情欲不是男人予取予求的恩宠,是两个灵魂相互依偎的暖,“三十岁了才知道身子不是别人的容器,是疆土,想给谁进才给谁进,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妳吻我时我听见糯米盆里的水响,滴答滴答,像心跳声像时光的,像偷来的快活,一点点一滴滴,珍贵得让人想哭,“那便从今日起,做自己的主人,姐姐想捣花我便陪妳捣,想酿酒我便陪妳酿,想拆了这佛堂,我便陪妳拆。”
      那天夜里我们把石臼搬到烛火旁,妳捣花我淘米,青瓷臼捣在花瓣上,发出细碎声响混着雨声成了世上最动听的曲子。我淘着米,触到那些胀鼓鼓的米粒,忽然觉得这糯米就像我自己:从前是干硬的,被规矩磨得没了棱角被权势压得没了灵气;如今泡在水里,被妳的暖烘着,渐渐寸寸化开,找回了本该有的模样。妳捣累了,靠在我肩上,呼吸落在我颈窝里,像榴花蜜甜得人发醉,像江南春暖得人发软,我转头吻妳,尝到妳唇上的花香味,我们就这样抱着,直到天亮直到雨停直到传来晨钟声响才依依不舍分开。我回宫时妳送我到门口,塞给我小瓷瓶,里面是咱们酿的榴花酒:“姐姐,想我的时候,就喝一口,像我陪着妳一样。”我接过瓷瓶攥在手里,像攥着快活攥着自由攥着妳的暖。回到东宫,我把瓷瓶藏在粧奁最深处,每次想妳了就喝一口,酒液入喉,甜里带烈,像妳的吻,像我们的情。

      把佛号念成情咒,每一声阿弥陀佛都成了一念火烧身;将莲座拆作温柔,冰凉石头成了我们依偎的榻;花茎留活气,是没被磨断的魂;糯米泡软愁,是那些压抑都化了水;管祂神佛皱不皱眉头,咱偏要在这佛堂后尝遍人间的醉。后史官载此夜为经变夜,说佛显灵融金身渡淫邪,殊不知是咱汗液蚀毁泥塑壳,情欲煮沸功德水,妳摘我鬓间玳瑁梳,插进佛掌破绽处,有甘露汩汩涌,是百年陈醋坛破封,佛堂早该改酿坊,木鱼改作醒酒器,蒲团充作曲麴床,超度经念作行酒令。
      妳还记得吗?有一回萧绎带着群臣来同泰寺礼佛要妳讲经。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妳穿着崭新僧袍,是我特意让人做的,料子比从前好颜色还是石青,妳坐在莲座上,眉目淡然,讲着那些色即是空的谎话,讲得头头是道,引得群臣啧啧称赞,连萧绎都频频点头,说智远大师果然慧根深厚。可我知道,妳袍角内侧还沾着榴花花粉;妳指尖薄茧还留着捣花痕迹;妳看我的眼神里,藏着只有我们才懂的暖藏着只有我们才懂的慌,怕被人看穿,怕快活被打碎,怕这片刻安宁被夺走。讲经结束后,萧绎赞妳慧根深厚,要赏黄金百两,妳却推辞了说出家人只求清静,不求富贵,我知道,妳要的清静不是佛堂香火是捣花酿酒的自在,妳不求富贵,是怕富贵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会打破我们好不容易偷来的快活。
      那天晚上妳喝得有些醉,趴在我怀里说“咱们逃吧,逃到南边去,那里有漫山榴花,有喝不完的酒,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再也不用怕别人的闲话。”我摸着妳的头发心里酸酸的,我何尝不想逃?可徐家还在,含贞还在,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是徐昭佩,是徐家女儿,是萧绎王妃,我身上绑着太多债太多责,不是想逃就能逃的。徐家把我当成筹码我不能让算计落空,含贞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她在宫里受委屈。“再等等,等我把该了的事了了,就去江边看榴花酿好酒再也不回来,再也不看萧绎的脸再也不提徐家的事,就咱们两个,好好活。”妳没说话,只是抱着我,抱得很紧,像怕我飞走似的,像怕一松手,我就会被宫里规矩权势吞噬,再也找不回来。我知道,妳懂我,懂我的身不由己,懂我的挣扎反抗,懂我心里的那团火也懂我心里的那点怯。那天夜里,我们没捣花没淘米,就那么抱着,听着佛堂前香火燃烧声,听着彼此心跳声,听着窗外风声。我想能有这么一段时光能有一个人懂妳陪妳,拆了规矩活次真的,真是幸福啊。至少我知道了自由是什么滋味,知道了情欲不是罪,至少,我找到了一处暖找到了一个家,这个家不是那座冷冰宫殿,是妳怀里的暖,是我们一起捣花酿酒的快活,是佛堂后殿那片属于我们的小天地。
      后来,我帮妳在同泰寺建了一座小禅院,远离前殿喧嚣,远离那些人的耳目。禅院里种满了榴花树,是我让人从南边移栽来的,和母亲种的那些一样,开得艳开得烈;摆着石臼和糯米盆,是我们常用的那套,石臼上还留着我们捣花的痕迹,糯米盆里还沾着米的清香。我们还是常在后殿捣花酿酒,只是我宫里的事越来越多,徐家和方等的矛盾越来越深,我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可每次来,妳都在等我,禅院里的榴花总开得旺,石臼里的花瓣带着香,糯米盆里的水温温的,妳说“姐姐,不管妳多久来我都等妳,这里永远是妳的清静地”,我知道,这清静地,不是佛给的是妳给的,这自由,不是嘴里空话是妳陪我挣来的。
      后来我带着含贞来看妳。含贞五岁,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却偷偷看妳看院里榴花,妳笑着递给她榴花糕,她犹豫着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说这糕真甜,妳摸了摸她的头说甜就多吃点以后常来。那天,含贞在院里跑着玩,摘榴花,追蝴蝶,笑得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大声那么自在。我看着妳和含贞在一起的样子,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没有宫墙没有权势没有规矩,只有花只有酒只有爱。

      淘三遍米洗尽尘烦,洗去的是宫墙冷、权欲脏;捣一臼花碎了拘牵,碎的是礼教硬、规矩僵;僧袍宽解春心渐暖,暖的是彼此身相惜魂;檀烟裹住了鸳鸯伴,裹的是说不出话藏不住甜。
      殿外起了铁甲声,萧绎遣来查抄私情簿的阉宦正叩门,妳扯过华严幔帐裹双身,经文字句沾汗变蝌蚪在脊梁游成合欢谱,我抬脚踢翻紫铜香炉鼎,灰烬里爆出前朝未燃尽的庚帖是李谢两家小姐的鸳鸯契。
      可来不及了…“殿下震怒,说同泰寺智远秽乱佛门,蛊惑王妃,已下令将其处死,曝尸三日,以儆效尤”。我疯了似的往同泰寺跑,跑得发髻都散了,跑得裙角都破了,跑得嘴里都是血腥味,跑得眼泪模糊了视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妳,我不能让妳死,我答应过要护着妳,答应过要陪妳去南边。可我还是晚了,禅院里的榴花谢了落了一地铺了一层血,石臼里的花瓣已经干了硬了,糯米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浑了。我看见妳的尸体躺在莲座旁,僧袍被撕碎了,身上满是伤痕,有的是鞭子抽的,有的是刀子划的,妳的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再也不会对着我笑了,再也不会说我等妳了。萧绎的人还在旁边守着,他们看见我来,上前拦住我说“王妃娘娘,殿下有令,此妖尼秽乱纲常,不可姑息,还请王妃自重,莫要污了自己的身份。”“身份?我的身份?我的身份是你们给的!是徐家给的!是萧绎给的!我想要的身份,是想和她一起捣花酿酒一起去南边的徐昭佩!”我想冲过去,想抱住妳,想把妳从这冰冷地上扶起来,想擦掉妳身上的血污,可他们拦住了我。我看着妳的尸体,看着那些散落的榴花瓣,看着那个石臼,心里被石臼捣碎了一样,一片一片碎得不成样子。我想嘶吼想哭闹,想杀了萧绎想毁了一切,可我不能,我是徐昭佩,是王妃,我不能失态,不能让别人看笑话不能让徐家受牵连。
      我想起我们初遇时的榴花糕,想起我们一起捣花的声响,想起我们在佛堂里的快活,想起我们说要一起去江南的约定,想起我对妳的承诺,原来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保护不了妳,我连我自己想护的人都保护不了。我所谓的权势,在皇权面前在规矩面前,是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如今我站在这里,指尖捏着榴花瓣,听着石臼捣花响忽然就想起了妳,不,是想起了智远。我才惊觉,原来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把妳当成了她,当成了那个有朱砂痣会酿榴花酒会陪我拆规矩的智远,我以为只要我抱着她就能回到过去,就能重温快活就能假装她还在,可我错了,妳不是她,智远永远不会回来了。她死了,死在萧绎刀下,死在规矩手里,死在我没能兑现的承诺中。
      祛浊那家伙总说我疯癫说我不知廉耻,她哪里懂?石臼里捣的不是□□是渴求,这糯米里泡的不是罪孽是坚守,酒里酿的不是私是两个女人以己作蜡相互取暖的光。可这光被萧绎灭了被徐家灭了,他们怕这光,怕这女人情爱能颠覆规矩能打破权势,所以要毁了这光要杀了化身,要让所有女人都回到那个牢笼里。南朝的士族们,口口声声说着礼义廉耻背地里干着最肮脏的勾当;萧绎们口口声声说着天恩浩荡却对痛苦视而不见对自由赶尽杀绝。
      捣残花萼留茎在,留的是未断魂不屈刚,淘尽尘烦软米栽,栽的是重生暖自主甜,檀烟裹蜜酒,酒里泡着醉,僧袍藏情爱,爱里藏着狂。待春深酒熟时,再与她拆这神佛债,管他宫墙高、礼教窄,管他神佛怒、世人怪,咱这活色生香原是天地该给的自在!咱这女儿情长,原是烈酒真债!
      这石臼里捣的不再是榴花瓣是恨,这糯米里泡的不再是水是泪,这酒里酿的不再是甜是血。我要让萧绎失去最在乎的面子,我要让徐家失去最看重的利益,我要让这个该死的圈尝尝被反抗被颠覆的滋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工具不是筹码,我要替智远报仇,替自己报仇,替所有被规矩捆住被权势伤害的女人报仇。这花捣得碎,这米泡得软,这规矩拆得破,这仇报得成,智远啊,等着我,我会让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都下地狱,我会用算计织一张网,把他们都网进去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我会利用徐家野心利用萧绎猜忌利用宫里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让我会把我的孩子培养成棋子,我会变得比萧绎更残忍,比徐家更狡诈,比这世道更冷酷,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报仇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佛曰色即是空,我答空是没尝过唇间榴花蜜,佛曰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我答不如掌中糙茧纹,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我答泡影里有她我交颈的暖,佛曰应作如是观,我答观尔金身掉粉不如观我脊背渗汗。此夜后同泰寺改称醺酣坊,佛像重塑作当垆女,香客皆持鸳鸯盏来沽酒,萧绎闻讯怒拆寺却见梁柱皆化醉蛇舞经卷全成合欢图,唯有我她捣药声彻夜响彻建康宫,原是真风月从来不怕假道学。

      是妳啊,来得正好,扶我起来。
      妳也有过这样无数个拥陶瓮而眠的夜吧,残酒啮骨念着梦怀不可招还的故人。梦乡中七魄缠身,我被安顿在蜜渍残杵般的瓮侧探身欲捉她垂落的发缕。妳看见那个簪榴花作髻的魂灵,走在月晦节气与以袖扫倾瓮沉沉难醒的步态,然后我走去,把戒牒拓朱的花钿贴在额角传给她七步成魂的命格酒方。
      那么便醉去吧,浸酒的妳,请宽宥这残杵敲瓮的余响。她的亡影从瓮侧渗进我的寸心只骨直到酒波辨不出孰为招魂者,只映两弯同似榴露剔透的眉眼我便再不必从醉梦中捉她了,魂香珍重啊,我无辜湿了醉眼,想象同身却着僧袍的她是何姿态,跳荡酒波是无差面庞回应我。
      往前去吧,以酒漉发榴瓣坠肩,循井台苔路过埋信物的紫藤架,那儿废井沉着萧绎赐的玉如意正好作下一步的引子。妳随她去吧,容我再醉片刻。智远,等等我,待酿完这坛叛世的酒便来佛前与妳辩最后一场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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