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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她说,她有些想念母亲的玉蝶珞了。而妳在无数个被榴花灼伤的深夜惊醒,枕边是母亲跳井那夜浸透酒香的衣带,三十七年前,那个穿着蹙金云纹袍的王妃抱着未启封的榴花酒沉入黑水,官人们说井底住着贪饮龙孙专喝后妃们未烬的魂魄,可妳知道,母亲只是把自己拆解成七缕青烟而要妳用榴花酒把自己养回人形。
      酒沸腾的刹那七道身影从井沿立起,她们有着相同容貌,分别佩戴着妳幼时的长命锁、及笄日的合欢簪、逃宫夜的血袖刃。当最先那道身影伸手触碰到妳怀中的酒坛,所有镜像齐声诘问:“是失去了女儿的母亲?还是失去了母亲的女儿?阿谁...阿谁...”

      “青苔淹过三朝尸水,一口老井啊,井圈裹着墨绿苔衣,缝里探出灰白丝衣,按上去,茸茸软烂便从指尖爬进腕骨。赐白绫的宣旨声在琉璃瓦上打旋,望着被剪成铜钱大的天想起昨日砸碎的菱花镜,天光碎在井里也似碎镜般扎人眼目,白绫太轻了,倒是这井水盛着六朝脂粉,合该是我这浑肉浊骨人儿的归处。
      足尖蹬离井沿的刹那鞋上缀着的珍珠迸裂,风削得睫毛根根倒刺入眶,坠井不是下坠是倒悬:井壁褐斑绿藓变作流动鸠汁一股股往眼里灌注;耳畔风声化为冤魂哀泣一声声刮得耳翻卷,水汽愈发浓了,裹着腐木与败蕊陈香勾出埋藏最深的记忆,是了是了,建康城外榴花洞,蒸酒灶间腾白雾,可怎又混着寺里袖中麝香?低头看去,气味变作玄黄丝线缠绕着透明四肢,青紫血管已淡成苍灰纹路。卵子很好用的语又刺来,分明看见过往如褪色帛书,字迹在井水中晕开:啼哭变作远钟,胭脂溶进水流。连人眼都化作漂浮水泡。卸了恨筋骨便轻三分,忘了爱魂魄又轻七两,如今这身子轻得似,偏有个方子坠在心头:“红榴花要带露采,露水需是寅时的,糯米要玻璃糯,粒粒分明如全珠,酒曲得用饼子,小麦、豌豆、草药…第七步须滤酒,酒色须如朝霞初染…”心中默数步步叩首,第三步,发髻散作漫漫青丝,第五步,裙裾化作翩翩白蝶。第七步,泥沙竟像捣衣皂沫,将散未散之际井底亮起温光,恍惚是许多年前母亲笑着捧来的那盏新酒玉蝶珞。
      水面光碎作金箔终于记起:酒方写在给含贞的衣上,而今字迹该被浸透了吧?也好也好,就让这榴花酒随着井水渗进地脉,终有一日重见天日,这便随我去矣……”

      “妳且随我来,莫要慊弃这路上的泥泞。车辙沟里的积水底下沉着烂叶与虫尸,水面浮着腻腻油光映着支离云影,路旁那架牛车辕木上一只蜣螂正固执推着它的粪球,上坡,滚落,再上坡,周而复始。空气里是沤烂的草根气味,混着远处焚烧秸秆的焦糊味,还有铁器生锈后又淋了雨的腥涩。
      妳听,那土坡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是兵器相接是铜匠打铜,我们循声而去,就在那生着榴花的土地祠不远处虬曲槐树下,铜匠担子支棱着,她呼哧呼哧喘着,炉火映得她满是汗渍与煤灰的脸膛发红发亮,她正给破旧锄头加钢,小锤落在烧红铁片上溅起细碎金红。几个半大的女子看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连鼻涕流到嘴边,在唇上结成亮晶晶的壳,都忘了擦。她们的母亲坐在门墩上,青石门墩被磨得光滑映出她略显臃肿的身影,她一边纳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一边和邻家人闲话,说的不是军国大事,是东家母鸡下了双黄蛋,蛋壳上还带着血丝,西家新人手巧,绣的纹样活灵活现,偶尔爆出一阵毫无顾忌的泼辣哄笑,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撒下几片灰褐羽毛,晃晃悠悠落在积年尘土里。这景象,这鲜活,与我记忆中宫廷里那些算计静谧是何等不同,那被金粉与绫罗包裹是精致枯槁;而这被泥土与汗水浸透的才是长盎苗芽。
      我们的脚步最终停在那座半塌的土地祠前。祠是真的小,小得像孩童随意堆砌即将散架的骨壳,瓦片残破不堪,缝隙里长出的瓦松一丛丛一簇簇,倒是给这落魄潦倒的小祠歪歪斜斜插上了几根不合时宜的翎毛。祠前供桌布满墨绿灰白交织的青苔,还有干涸鸟粪,几枚干瘪山楂蜷缩在那里,被鸟雀啄食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的麦粒零散洒在桌上。
      唯有那堵倔强挺立着的残墙,以及墙头那般泼剌剌不管顾盛放着的榴花,是这颓败祠宇最鲜活最刺目的灵塑,即便神灵隐退,生命自身依旧可以绚烂嚣张。妳看这榴花,不是精心培育重瓣叠蕊、是单瓣五出,迎着光就能看见那纤细脉络,却红得决绝到不留余地,像是要把积攒一生的血气与魂魄,都在这一刻喷吐出来燃烧殆尽。那红色也并非均匀一片,瓣缘色浓近乎紫绛,越向花心越透出些亮烈灼人的砂色,内里藏着一簇跳跃不安的火焰随时要破瓣而出。
      世人赞石榴,赞的往往是多子寓意。饱满到几乎要撑破皮囊的果实,用力掰将开来,密匝匝红殷殷的籽粒拥挤着推搡着呈现眼前,是被骤然剖开的母腹,直白浓烈却也隐隐透出拥挤不堪相互倾轧的窒息。人们乐于将这景象附会为多子多福的吉兆,却常常忽视包裹着微涩籽核的果肉需拼命汲取枝干血脉,争夺阳光雨露方能挣扎成熟。而榴花,在尚未缔结这等沉重乃至残酷的果实之前,在它仅仅作为花而存在的短暂韶光里又是何等自在何等纯粹?它只是花,只管红,只管在春夏之交的微风里于枝头恣意招摇,将生气美艳与自赏魂魄献给春光献给自己,需得妳凑近了,静下心来方能从青涩辛辣的底调里品出幽微持久的香。故而在我瞧来,于榴花盛极而衰绚烂至极却尚未被迫承担多子象征的重任之时采摘反倒是慈悲,这慈悲免去了它日后沉重挤压变形以及最终或是瓜熟蒂落或是零落成泥的艰辛与污浊,让它带着纯粹魂魄凝固在生命最为恣意最为饱满的刹那,然后脱离自然轮回,融入酒中。这结局岂不比最终委身尘土或是沦为象征多子、供人玩赏咀嚼直至腐败的果实要自由得多?妳且看女人们哪个不曾是这般明艳榴花?未嫁时谁没有过这般鲜活恣意的片刻?一旦被卷入结果延嗣的漩涡,便渐渐失了本来颜色与香气,成了血色筹码,与那被掰开露出密密麻麻籽实的石榴又有何区别?
      晨露还未散尽,一颗颗圆滚滚,如同上等无瑕的珠子缀在花瓣上,阳光此刻烈了些,挣脱了老槐树浓密枝叶的纠缠,化作亮金光柱穿刺下来,每滴露珠里此刻都囚着完整颠倒微缩的天地,有破碎流徙的云,有榴花自身更显浓烈的倒影,甚至妳若凝神细看,还能捕捉到妳我自己模糊非人间的轮廓。
      妳伸手,来,轻轻触碰花瓣。感觉如何?是否是细腻到近乎滑腻的触感,像触摸未经染色的越地轻绡?但莫要停留于表面,仔细品味,滑腻之下还有纤维韧性支撑着抗拒着,指尖稍稍用力,便能清晰感到清凉汁液在薄薄花瓣壁内充盈鼓胀,对,就是这种感觉,饱满丰沛不计后果的欲望。这便是榴花未经驯化不加修饰的魂魄,野性鲜活,带着存在于天地间的底气。
      就在妳沉浸于这触感与气息时,“卵子很好用”听见了么?它不在耳边不自外界,是在妳我识海最深处的冰凌,平平板板毫无起伏,瞬间将眼前满目生机鲜活,彻底冻结成死寂白茫的荒原,妳眼前那榴花的红色是否骤然变得粘稠沉重起来?像宫灯下摇曳永远也透不过气来的血色纱幔,像产床上浸透混杂着汗水与泪水的血,像方等出征前我亲手为他披上那领猩猩红斗篷时他回眸一瞥中那深不见底的了然绝望……
      我的手指捏住了最近一朵开得最烈的花托下方,触上去,有些糙有些涩,腕上轻轻一旋力道透过指尖。极轻微清脆的一声,像是深冬时节檐下悬挂了整整一季的纤细冰棱,不堪重负终于断裂坠落在石阶上的声响;又像是夜深人静时绷得太紧又最细的弦,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崩绝,余音袅袅回荡在虚空里。花梗应声而断,那朵榴花便就此脱离了滋养它也束缚它的母体枝头,落入了我这虚无掌中。妳看花瓣上,那纤脉络清晰复杂,如同初生婴儿皮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那红色沉郁至绛,向花心处那点朱砂渐次晕染过渡,最深处成了某种凝滞到化不开的紫黑。
      现在,像我一样,一片片摘下花瓣,用心感受花瓣基部离开花托时的撕裂,那是生命纽带被割断的触感,听,那不存在却又回荡在魂灵深处的细微声响,是否在妳我的魂魄里引发了带着痛楚的共鸣?我将摘下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依次放置青灰石板上,那刺目秾丽的红色,堆积蔓延相互覆盖。
      而我的眼穿透了血腥静默的仪式现场,拾想起了截然不同的景象。数百里外建康宫中,烛光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光滑砖地上如同幽魂,案几上,摊开的不再是往昔痴迷的诗书琴谱,是徐家族谱上那些熟悉而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名字,是各方将领密密麻麻、标注着势力范围的履历与布防图,是心腹密探星夜送来的、关于他们结党营私贪墨军饷乃至有不臣之心的密报。一双手在那些错综复杂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图纸与名册上缓缓划过,计算着各方兵力的多寡强弱,推演着可能发生的行军路线,寻找着那个最完美最不引人怀疑的意外发生地,何处地形最利于设伏,何部将领可以适时救援不力,如何让整个徐家的核心势力在这场亲手布局的“保国不力”的悲壮戏码中,被合理合法连根拔起不留后患,每个环节每个细节都在脑中反复演算权衡,如同此刻我剔除这些无用处略显青涩的花萼。
      “卵子很好用。”那声音又来了,这次妳是否能听出若有若无信子般倏忽闪现带着剧毒的嗤笑?它在说我。说的便是这具曾被父亲视为家族最珍贵最有效的筹码,精心包装后送入深深宫闱牢牢捆绑在皇权这架战车上的身体,唯一被所有人包括父夫君乃至那些道貌岸然的朝臣们一致认可的价值。它也在说方等,他是我这好用卵子的必然产物,出生存在,自幼所接受的、旨在将其塑造成合格储君的教养乃至最终注定要奔赴的由我亲手安排的死亡,从头至尾都服务于一个更宏大、更冰冷、关于权力清算与家族复仇的终极目的。亲情?伦常?那是什么?是家族账簿上,可以随时根据利益需要,用朱笔毫不犹豫划去的冗余数字,是豪门宴席上,一道凉了便可被侍立一旁的下人倒入泔水桶的残羹冷炙。
      来,用力揉捏妳掌中那些已经被摧残得破损不堪汁液淋漓的花瓣吧。感受黏稠清气的汁液如何从指缝渗出,如何染红指尖,如何将虚无形态勾勒出刺目红痕。逐渐弥漫的淡淡腥气是否与记忆中的温热血液一般无二?快意火势窜起,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像是被囚禁在黑暗地底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狠狠砸碎了窒息沉重的铁窗,哪怕窗外迎接她的是万丈深渊是凛冽罡风是彻底毁灭,是瞬间涌入无比自由的又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那甘美得让人想要落泪剜血。宫墙,家族,夫权,那些曾经将我紧紧缠绕编织无漏的金丝银线,如今我就要亲手将它们,一根一根,从我的骨血中从我的魂魄里抽出来!不是用来编织新梦境,而是要用它们捻成一条送我归西的也是送他们一同上路的引!
      我们不必只拘泥于祠前这一丛,妳随我来,村口那条漂浮着菜叶与禽羽的小溪旁,这里也散生着几株更为高大的榴花。几个浑身晒得黝黑发亮的女童,正光着屁股在河里扑腾打闹,她们看见我们这缕飘忽的、带着不属于人间凉意的影子掠过,或许会停下嬉戏张望片刻觉得莫名凉爽。那里的榴花,因得溪水常年滋养,花瓣更显腴润,颜色也更加纯粹嚣张,是毫无杂质毫无妥协能直接烙印在魂魄深处的红,我们穿行其间,一朵朵采撷着收割着名为复仇的、已经彻底成熟了的、等待着被碾碎、被发酵、被转化为烈酒的庄稼。
      日头渐渐爬高,露水无影无踪。拔草的婆子不知何时早已挎着那半满篮子,颤巍巍一步步地挪回了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舍深处,消失在了生活帷幕之后。我将采集到的所有榴花一一放进带来的桑皮纸里,这纸,泛着帛书般的黄褐色,用它来包裹这艳烈悲怆的红花,包裹这浸透了冰冷记忆与决绝意志的魂魄,这极致绚烂与极致粗砺,极度鲜活与逼近死寂,倒也算得上是相得益彰了。
      花瓣在纸上徐徐铺展开,有些因失了水分的支撑边缘已微微卷曲起来,失了清晨初绽时那种欲滴挺括,却意外多了几分颓靡倦意动人心魄的风致。妳仔细看,有些花瓣上,有着极细微被虫豸啃食过的边缘孔洞,像是命运在不经意间随手盖下的嘲讽戳印,有些则带着雨滴无情痕迹微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小小无法抚平的窝,像是人面上刚刚干涸却又刻入心脉的泪痕。
      采撷已毕。榴花的艳烈野性,凋零的注定宿命,连同被这秾丽红花所勾起的记忆算计,此刻都已悉数封存在这泛黄桑皮中,彻底融入我逐渐凝聚愈发坚实的祛浊之魄。它,让我得以在这充满泥土生趣与无声苦难的记忆中,保持着,一个复仇者,一个清算者,一个即将以自身为祭、燃盛大焚毁的心。
      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下一味是荆楚糯米,广袤金绿色的平原等待着我们。”

      “妳我且在这荆楚之地多盘桓些时辰。方才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不如沿着田埂慢慢走,妳瞧这田埂上野苋菜,叶片背面泛着紫红,农人采来焯水拌食,还有马齿苋,叶片在日光下泛着蜡光,据说饥荒年月能活人无数。
      水田里几个老农正在踩田。她们赤着双足,用脚将杂草踏入泥中,这活儿要趁日头最毒时做,被踩入杂草才容易腐烂。她们的裤腿高高挽起,小腿上沾满泥浆还有水蛭附着的痕迹,每走一步泥水便发出咕叽声响。这场景可与妳印象中的农耕图卷相似?这般劳作与宫中跪地擦拭金砖有何分别?不过一个面朝黄土,一个面朝玉阶罢了。
      我们再往灌溉水渠边走。有个少女正用竹篾编的筲箕在渠中捞虾,动作娴熟一捞一准,捞上来的小虾通体透明在筲箕里活蹦乱跳,她腰间系着个鱼篓看来收获颇丰,这般闲适,倒让我想起少时在母亲酒坊旁的小溪边嬉戏的时光。忽然听得一阵喧闹,原来是一群村童在田埂上追逐翠鸟,翠鸟羽翼鲜亮在稻浪间忽隐忽现引得孩童们大呼小叫,最后翠鸟振翅飞远,孩子们也不恼,转而在地上寻起蟋蟀来。
      打谷场上点起了松明火把,农人们并未散去,而是围坐在一起就着火光继续劳作,她们在用手工脱粒那些特别珍贵的糯稻。妳细看她们的手法:每人面前放着宽口竹匾,手持小把稻穗,用拇指与食指捏住穗颈轻轻捻动,金黄谷粒便簌簌落在匾中。她们做得从容,一边劳作一边闲话,满脸皱纹的老者说起前朝旧事:“听闻武皇帝在位时,这荆楚的糯米是要进贡的。那时的官船,每年秋收后便停满江陵码头。”中年人接口:“可不是么,我祖母那辈还见过贡米装船的盛况,要用特制的青瓷坛,坛口以蜡封之,坛身裹以锦缎......”“如今哪还有这等光景。北朝虎视眈眈,漕运早就不比从前。这些上好糯米反倒多半留在本地酿酒了。”寻常闲话里江山易代。
      她们谈论着今年收成,议论着哪家糯米适宜酿酒,哪家新人擅长酿制。我悄然拾起几粒她们脱下的糯谷在指间摩挲,谷粒比寻常稻谷要短圆些,壳上也带着细微绒毛,轻轻一捻谷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白色米粒,这便是我要寻的糯米了。
      妳且看,这糯米与粳米虽同出一源,性情却大不相同。粳米修长糯米圆短,粳米透明糯米厚白,最要紧是手感,用手指捻一捻可觉出粳米滑利糯米却带着几分滞涩?再教妳一个法子:取一粒糯米轻轻一咬,粳米脆响,糯米韧性,这便是糯米的支链缘故了,正是这特性让它特别适宜酿酒,在酒曲作用下这些支链会慢慢转化为甘醇酒液。
      说到品种,这荆楚之地的糯米也有诸多名目,有珍珠糯粒粒圆润如珠,有鸡爪糯穗形似禽爪,还有黑壳糯谷壳呈深紫据说酿出的酒别具风味,我要寻的是玻璃糯,通体晶莹心白明显,酿出酒液十分清冽。
      我们在各个村落间寻访,终于在一处山坳间的农家找到了这玻璃糯。这户人家世代种糯,老妇从陶瓮中取出珍藏米种,那米粒琉璃般透亮心白处如云雾,老妇说这种糯稻极难伺候,水量肥料都要恰到好处,稍有不慎便颗粒无收。
      寻得了上好糯米接下来便是浸米。不用井水也不用河水独独要用山涧泉水,要是用多年老缸据说对发酵有益,新米入缸,泉水徐徐注入,要刚好没过米面三指。看那米粒在水中变化,初时米粒沉在缸底如石如铁渐渐浮起。老妇是个高手,她每隔时辰便要来看一次,不时伸手入缸,捞起几粒米在指间捻搓,她说要待到米粒胀至八成,指尖轻捻即碎方是恰到好处。
      我立在缸边,看米粒在清澈泉水中缓缓舒展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酿酒如育生,急不得,也缓不得。”可惜我这一生,终究是太过急切了。
      好了,这荆楚糯米的见闻暂且说到此处,下一程我们要去制出酿酒酒曲。”

      “妳随我这飘荡的魂儿可还耐得住南地湿气?这制曲的所在最讲究个月日精华。须得寻背阴通风的所在,既要避了日头直射又要通了地气,我在城外转了整整三日,踏遍山麓,终是在人迹罕至的山坳里觅得个前朝废弃的陶窑。
      妳且随我细看阴风自洞徐徐出,暗泉沿壁滴滴悬的窑洞,这地方倒是合宜,顶上裂着几道缝恰能透些天光,四壁还留着从前烧陶时的火痕,黑红一道蜿蜒曲折。
      正要动手收拾,听得窑外传来窸窣脚步声。原来是个采药老妇,背着个半旧药篓,拄着根虬曲藤杖。她见了我们这飘忽的魂影也不惧怕,反倒作揖道:“娘子在此,莫不是要制曲?”我暗暗称奇便问她如何得知,老妇将藤杖倚在窑壁笑道:“这窑洞本是前朝酒师的秘所,老妇幼时随祖母在这山中采药,曾见她在此制曲。那手法当真了得。”说着她颤巍巍指向洞壁一角:“娘子且看,那处是否还留着当年的曲模?”我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但见青苔石壁上果然嵌着几个木制方模,不由想起母亲在世时曾说制曲模具最是讲究,定要用陈年香樟既能防虫又添清香。老妇又道:“那酒师姓许,据说酿得一手好酒,后来......”她忽然收住话头,“娘子一身宫装倒让老妇想起一桩旧事。”我心下一动却见她已背起药篓蹒跚着往山下去了,佝偻背影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叹息:“都是前尘往事了......”
      既定场所便该备料了,酒曲原料乃是小麦豌豆草药三样。小麦须是陈年冬麦,飘到城西市集在老农摊前驻足,她的麦子果然不错,粒粒饱满如金珠,正要取些,忽听得旁边两个商贩倚着粮袋议论:“听说徐家近来不太平啊”“可不是么,那位娘娘在宫里......”后面的话渐渐低了,只隐约听得“跳井”“疯癫”几个字。取了麦子去寻豌豆,豌豆要选青皮小粒的,最是出味,辗转几个摊位,总算在角落寻得,卖豆婆婆眼神不好,坐在矮凳上打盹,灰白发髻歪在一边,她未察觉,只在梦中咂了咂嘴,嘟囔着:“三娘…明日该缴租了..…”最后是草药。制曲用的草药有十余味:辣蓼要取带露新叶,苍耳要选未破果实,甘草须是河西的才好,丁香定要含苞待放的...正低头寻觅间,见一熟悉的身影是徐府从前管家,她正与药商讨价还价口中念叨着:“府上老爷心悸,要些丹参这价钱...”望着她那日渐佝偻的背影,想起多年前正是她奉父亲之命将我送入宫中,那时她还是个阔壮女子,腰间佩着玉玦,说话中气十足,如今却也老了,连买个药都要与人斤斤计较。
      先将小麦与豌豆分别碾碎,用的是窑中寻得的石磨,慢慢推着听麦粒在磨盘间碎裂的沙沙声。磨好的粉要过筛,取来细绢筛子,手腕轻抖粉末便簌簌落下,摊在板上,在从窑顶裂缝透下天光里泛着淡淡光泽像是上好金屑,取日出前汲取的山泉水,徐徐倒入粉中双手揉搓。这手法讲究个三光:手光、盆光、面光。揉着揉着想起多年前教含贞写字的光景,那时她说:“娘亲的手真巧,既能写字,又能制曲。”小小身子偎在我怀里,握着笔的手还颤巍巍的,可惜如今这双手再不能抚她的额了,只盼她出宫后卖出去的酒能多些再多些。
      将曲块码好盖上新采芭蕉叶,夜里寒凉正合了前火后冰。日夜守在窑中,看曲块渐渐生出各色霉斑:先是雪白毛霉如初雪覆地,继而转成青绿曲霉似春苔萌发,最后现出金黄点缀恰秋叶斑斓,霉变过程像极了人心,初时纯净如玉,渐渐生出各种念头,最后斑驳陆离,连自己都认不出本来面目。
      七七四十九日,曲成,曲块外皮紫金相间内里玉白温润,闻之异香扑鼻,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正要收曲只听得窑外马蹄声急。透过藤蔓缝隙望去,但见官兵驰过,不时勒马四顾刀鞘闪着寒光,我急忙隐去曲块心中冷笑,看来我那跳井的消息已然传开,这些人怕是来寻酒方的,可惜啊可惜,这酒方早已与我魂魄相融岂是凡夫俗子所能觊觎?妳瞧这曲,看似死物实则生机,恰似我这已死之人,魂中尚存未了之愿。
      至此酒曲已成,我们该去取蜂蜜了,只是行前容我将这方寸恢复原样,毕竟...…这也是别人的故园。”

      “妳这随我飘荡的魂儿且凝神细看那老妪腰间所系鹿皮囊,须得是三年又三月的鹿,在立冬前三日便要寻着踪迹。这寻踪之法,要辨蹄印深浅,深者如刻玉浅者如描金,要听呦鸣远近,近者似击磬远者如抚琴,猎户需选那毛色最亮的雄鹿,等它饮过子时的山泉趁着月色正好时出手,箭要射在喉下,让血慢慢流进预备好的青瓷碗里。青瓷碗需是越窑所出,釉色如春水初涨,碗底要刻着莲纹,莲瓣弧度刚好能托住鹿血不散。鹿皮剥下后要在雪地里埋三昼夜,每日需翻动三次,待血腥气尽去再用杜仲汁浸过七遍,每浸一遍都要在阴凉处晾足七日,待皮色由棕转赭,最后挂在灶间让松柴炊烟熏了整冬。妳细闻,囊上还带着松烟与药草混杂的气息,像是把整座山的魂魄都收在了这方寸之间。
      引蜂散配制用的是千蕊凝香之术。忍冬花要选将开未开时采摘,须在寅时露水最重时用银剪子轻轻剪下,刃口要薄如叶剪取时不能伤及花萼,带着露水收入紫砂瓮,紫砂瓮须是老坑泥所制,在窑里要烧足七日,出窑时瓮体要泛着暗紫光泽,用文火焙上三日三夜,火候要如春蚕食叶般轻柔,稍猛则花香尽散稍弱则湿气未除,焙时要时时翻动,手指要戴着蚕丝以免汗气污了花香。苦艾叶须在端午日采自向阳山坡,叶背带着银霜在竹筛里阴干四十九日,竹筛要用五生毛竹编就,每寸要有八十一个孔眼。橘皮要取陈化三年的,表皮已生出星点白霉内里却仍保着橘油,汁液要在指尖搓揉至发热方能释放全部香气。这几味各自碾成细粉,过绢罗七遍,再按五、三、七之数配比。老妇说,这是她祖母从山中道士处得来的方子,传女不传男,已经传了五代人。
      妳看那蜂群振翅可听出什么门道?老妇教我们辨识:双翅振动叩窗是躁动,多翅润风是平和。蜂笠用的是九转回文之巧,老妇取来浸泡过艾汁棕榈叶,艾汁要用端午那日取的艾草,在铜锅里熬上三个时辰待汁色转为深绿方可使用,她示范如何将叶梢藏进叶隙如何留出恰能透光却不让蜂钻入的隙,我学着她的手法,想起多年前教含贞梳头时也是这样一缕缕梳理她的青丝,那时她的发梢总是调皮翘着,要用蘸了茉莉花油才能抚平。涂抹蜂蜡时,老妇特意在我们耳后腕内侧多抹了些。“这些地方血脉最旺,热气最盛,蜂王的气息也传得最远。”蜂蜡要在掌心揉搓至半融,指腹蘸着从耳垂向下轻抹三寸。蜂蜡来历也不简单,是取去年肥美蜂巢,在铜釜中慢慢熬煮,待蜡质浮起,用细布过滤七遍,最后在碗中凝固而成。到了未时三刻,日头稍偏,正是取蜜吉时。她领我们到最大蜂巢前,巢口果然凝结着霜花蜜蜡,蜜蜡形状很是奇特,像是千层花瓣叠在一起,在光下泛着珍珠光泽,她让我们轻触巢壁:“感润中带弹便是上好熟蜜,触松软是蜜幼,坚硬干则是蜜老。”这触感让我想起含贞幼时的小手,那时她总爱用这小手抓着我的食指,咿呀学语。
      玉刀要先在掌心暖过,老妇把着我的手,缓缓施力:“感觉到蜡膜将破未破时,立即收力手腕轻旋。”刀锋切入时发出细微嘶声像是含贞小时候学写字时的声响。紫檀托盘要先用山泉水浸过,她说这样木质既不过燥夺蜜香又不过湿损蜜质,她将取下蜜脾轻放盘中,果然蜜色层次分明:上层清亮淡金是近日野菊蜜,中层醇厚橙红是月前桂花蜜,最下层深沉处隐隐透着紫光如暮云合璧,又像是含贞最爱穿的绛紫罗裙,“这是蜂儿采了山间紫云英的花蜜,含贞娘子最爱这一层,说像极暮色中霞光又像娘亲裙裾暗纹,她在驯蜂取蜜上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也不知她近来如何了…”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远方,是在回忆那个少女站在这里说笑的光景。
      观色要在朝霞映雪之刻,她将蜜碟斜举,对着东方:“妳且看蜜中悬浮花粉,圆如珠玉是茶花花粉,细如毫芒是兰草花粉,还有状如星络的是石斛花粉。”闻香更需耐心,百转千回方得其味,她教我们以掌温蜜,待蜜香渐次释放:“先闻见的是近日所采野菊有晨露清新,再细品便有月前金桂含夜雨湿润,最深远处是去岁梅花凝着霜雪清冽。”这香气让我想起含贞幼时,总爱把脸埋在我衣袖间嗅个不停,说娘亲身上有世上最好闻的味道。尝味时,老妪让我们取蜜不过米粒大小置于舌下,“含贞娘子曾说,这蜜初尝是儿时母亲怀抱的暖,再品是长大后独行的涩,最后余味竟是说不清的惆怅。”我尝着蜜忽然明白女儿为何要学这取蜜之术,她是要在这至甜之物里寻找我曾经的温度,就像我如今在这蜜香中追寻我母亲逝离的记忆。
      装蜜的黑陶坛要先在窖中养三年,陶坛是黑土所制,土中要掺入碾碎蚌粉。她示范如何用竹片引流,竹片要选三年竹节,削成新月形状,蜜汁沿着竹片流淌果真声如碎玉。封坛箬叶要选立秋后采摘的,叶缘带着些枯黄,她将叶片在火上稍烘,火用松明子点燃,火势温吞如春阳,待其柔软后层层包裹坛口。“含贞娘子每包一层,都要念一句祈福的话。”最后系上的五彩丝线,每股都要在花露中浸过,她说含贞当时特意从建康带来各色丝线:茜草染红,蓼蓝染青,柘黄拓黄,每色都对应着一个心愿,红线系平安,青线系康健,黄线系团圆,那些丝线在坛口结成连环扣像是要把所有未尽的缘分都系在一起,她说含贞系这些丝线时十分认真,每个结都要打得匀称,说是这样心愿才能圆满。
      暮色渐深,她送我们至山口往我手中塞了块蜂巢蜡,蜡在掌心渐渐软化,我嗅到女儿身上常有的淡淡药香,是她素日里佩戴的安息香囊,蜡中还嵌着几粒花粉,形状如泪。原来她早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循着这蜜香而来就像她当年循着我的酒香而去。山里的月亮记得她梳着髻捧着罐进山采蜜的样子,她踩着青苔山路像走在春日草地上,野蜂绕着她的衣襟飞,嗡嗡声像环佩轻响,桂花露水都沾在她的鞋子上,只是可惜,我只记得我倚着竹杖教她读春秋时她挑灯夜读的样子了,来不及看她捧着蜜罐回来鬓发间还沾着翠绿雾气的样子,如今青苔已经蔓延整条山路蜂蜜也完全成形,每次看见风吹过空寂树林总觉得又听见她读书的声音,偶尔夜里听到寒虫鸣叫恍惚间以为是她轻轻叩门。
      下一程,我们该去取那最是寻常却又最不寻常的盐了,都说盐是人间至味,却不知那洁白结晶里又藏得下多少人世间的眼泪?”

      “风里裹着腐烂海藻带着贝类腥臭,东方将明未明启明星似值未值,无垠滩涂上是虚幻银光,盐霜在龟裂土地上泛着青白,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劈露疮疤,妳看,盐灶错错排布青烟袅袅升起,如同无数妳我于世间徘徊不去。
      执起那柄盐锸吧,它重七斤七两,刃有些磨损但依旧锋利,土地发出咯吱声响,那是盐壳碎裂的声音,像是谁的骨骼在重压下呻吟,远处盐工们已经开始劳作,她们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同戏中人物重复动作。
      盐田边缘卤水从泥土中缓缓渗出,我蹲下身伸出手指蘸取卤水,液体泛着灰绿留下黏腻,就好像触摸到了腐朽内脏。卤色青中带黄如病鹤羽毛正是上品,卤水从指缝间滴落,舌尖轻触滋味咸苦,这滋味让我想起徐淑仪大婚那日喝的合卺酒,她说那酒也是先甜后苦,如同我俩此后很多年的滋味。
      倒入卤水,沉闷黏稠,似病中呓语。我想起徐淑仪出嫁前夜,她坐在粧台前梳理长发,檀木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也是这般沉闷,那时烛光摇曳,梳粧台上摆着送来的华胜,珍珠在烛光下闪着温驯,她说:“昭佩,妳看这珍珠,多像眼泪。”那年我们尚在闺中她说要做惊世骇俗的女子,我们常在月下共读《载驰》说要做不系之舟要做救族之梁,那时的她眼眸明亮言辞犀利,可后来……
      朝阳升起蒸腾薄汽。我们得换个方位继续舀取卤水,对,就是这样,用手捻起泥土感到盐粒摩擦,这片盐田土质特殊含有矿物,卤水带着淡淡金气,这气息让我想起表姐宫中那些鎏金器皿。看见水面虹彩了吗?像薄油膜又像碎琉璃,这是盐分饱和标志是盐人乐见景象,虹彩在水面流转像是命运谶语,虹彩让我想起表姐宫中那些织金帷幔,在烛光下也会泛着类似光泽。用力将卤斗浸入水中搅碎水面虹彩,痛感反而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还在反抗,还没有变成另一个徐淑仪,卤水渐渐盈满映出扭曲倒影,那倒影时而像是表姐,时而像是我自己,在这咸涩液体中交融又分离。
      点燃松柴,火焰初起时是青蓝色在灶膛内跳跃渐渐转为橘红,待灶膛烧热就将卤水倒入铁锅,锅壁厚达三指,锅底刻着卦纹,据说这样能让结晶得更均匀。卤水与热锅相遇时会发出声响,腾起水汽带着浓烈咸腥,执起盐耙开始搅动,耙齿划过锅底发出刮擦,声音让我想起表姐在宫中弹琴时琴弦崩断的声响。锅中卤水渐渐浓稠泛起细密泡沫,泡沫破裂让我想起表姐在宫中宴席上的笑声,永远恰到好处永远合乎礼仪,笑声经过丈量,多一分则失礼少一分则失仪,每次笑时,她都会用团扇半掩面庞,只露出经过精心修饰的眉眼。“昭佩,妳太任性了。”她最后一次见我时这般说,那时她已是妃子,九鸾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每一只鸾鸟都张着喙,像是要啄食什么。
      加快搅动盐粒开始结晶,这景象本该很美却让我想起表姐头上的珍珠,每颗都被金丝牢牢固位置没有分毫差错,那些珍珠在烛光下闪着润光,她大婚那日我偷偷扯下一颗藏在袖中,那珍珠也许还在我的粧奁里,常常把玩不改冰凉,后来我刚进宫跑去问她为什么非要戴那些?她说是传承我说是束缚,那时她抬眼看向我,眼中讥诮:“昭佩,妳终究会明白的。”如今我确实明了,明白她为何会选择屈服,明白她为何会成为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但这明白,只让我更加坚定地要走自己的路。
      锅中盐粒越来越多渐渐堆积成小小山丘,用盐耙轻轻推开,动作要轻柔否则会破坏已经形成结晶,盐粒在耙齿间流动,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和表姐在雪地里玩耍,雪花落在我们的肩上,她笑着说:“昭佩,我们要永远这么自由。”
      执起竹筛开始收盐,竹筛是紫竹编成的,筛眼细如发丝,筛出盐粒要铺在苇席上晾晒,执起木锨将盐粒扬起。海风吹过带走水分,风中咸涩让我想起表姐眼泪的味道,她入宫前夜我们躲在闺房中喝酒,她的泪滴在酒杯里她说我们终究逃不过,酒是上好青梅酒却尝不出半分甜味,那晚的月亮很圆,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她的泪是咸的,比风更咸,比水更苦。
      晾晒盐粒需要不时翻动,妳换了一把更宽木锨将下面盐粒翻到上面来,光越来越烈盐渐渐干燥,妳可以用手探入盐堆感受温度,小小晶体会在掌心中微微发热。
      取来陶坛开始装盐,这陶坛要在盐田边阴干三年如此方能保盐不潮,装坛时要分三次填入每次都要用杵轻轻压实,玉杵触底的声音沉闷,让我想起表姐在宫中行走时玉玦相击的声响,那般规整那般无趣,起落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第一层盐装好后要用杵子在表面画出螺旋纹路,螺旋让我想起表姐发髻上的螺髻,那般规整那般死板,她说那是时兴,我说那像蜗牛壳把人都困在了里面。坛中盐粒渐渐升高离坛口越来越近,这让我想起嫁粧,装满衣物的箱笼盛放首饰的粧匣,她的嫁衣上绣着百子千孙图,每一个孩童的笑容都那很标准,她试穿衣那日在镜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轻声说:“这不像我。”第三层盐是最细的,妳用手轻轻抚平表面,指尖传来会柔软又清凉。
      封坛时,要用桑皮纸蘸取卤水将坛口密封,桑皮纸在卤水中渐渐变得透明像是揭开了什么伪装,纸张贴合在坛口将内里与外界隔绝,就像表姐脸上那层精致的粧容,隔开了她与世界。此时暮色很美,残阳如血染红滩涂,不似宫中朱漆那般刻意。
      下一程我们该去取橘皮了,江南橘树想必已经结果,清苦橘皮可会记得曾经在树下许愿的少女?那时的我们,可曾想过会走上如此殊途?”

      “梅雨初临时节蜜雨丝缠绕着整城池,雨下得颇有章法,万箭齐发溅水雾,老心纺纱扯愁绪,秦淮河上画舫凌波,笙歌透过雨幕已然失了亮烈只剩下呜咽尾音。
      妳快过来,别淋到雨。走进橘园,叶片发亮叶脉清晰宛如肌肤下的青筋,园中飘散芬芳,那是陈年橘皮在空气中苏醒的气息,香气不比宫中龙涎香浓烈,只是若有若无萦绕鼻端,像是遥远叹息。记得母亲总爱在这样的雨天命人在园中亭子里备好茶点,由着我和好友们嬉戏。拾起竹剪,节上泪痕在雨水中愈发明显,这竹剪是阮琰特意寻来送给我的,她说竹子最是坚韧恰如女子品格。走向园中那株最老的橘树,但见树干虬结如龙树皮厚厚青苔,几只蜗牛在苔藓间缓缓爬行,雨水顺着沟壑流淌,我伸手抚过树皮,触感让我想起李媛失明后的手指。
      要选第七年的橘树,太轻则皮薄太老则味浊,这株树正好七年,恰如我与她们相识的年岁。
      橘园深处农人采收,她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雨中忙碌着,其中一个正在指导学徒采橘要选向阳的皮薄汁多最是甜美,我们避开她们独自走向园隅那几株野橘树。
      这些野橘树无人照料自生自灭,枝条恣意不循常理,横向伸展醉女舞袖,盘旋而上侠女探剑,果实小而青涩,恰似我们当年那些梦想。
      执剪手势要稳剪口要斜,我选了个背阴橘子,这种橘子日照不足皮厚味苦,忆起那年与裴秀对酌,母亲知道我们爱饮酒谈天,特意将临水小阁收拾出来还备了四碟八碗佐酒小菜,裴秀爱用那只鎏金飞凤纹酒樽说是青铜器配不上榴花酒,那是个月明星稀的秋夜,我们在小阁里饮酒,四周垂着竹帘,帘外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瓣恰好飘进酒杯里,她笑着说:“昭佩,这酒里有桂花香气有月光清辉还有我们永不褪色的情谊。”摇摇头续采橘,竹篮渐渐装满,青黄橘子在雨中会把人眼挖走拿去下酒,这光景让我想起裴秀最后一次来找我时的眼眸,也是这般湿润却不再有酒意,那日她穿着素色越罗簪着素银簪子,全然不似从前珠翠满头裴家小姐,“昭佩,我戒酒了。酒让人糊涂,而我需要清醒。”我问她为何戒酒,她只是苦笑:“醉时越欢畅醒时越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醒着。”如今,园依旧人已非。
      回到暂居草庐,但见茅草覆顶竹篱为墙,找出银刀,这刀是李媛所赠,刀柄上刻着细密云纹她说这纹路是女子如云般自在的心性,
      开始剥橘,轻轻一掀皮肉分离,这声音让我想起李媛翻阅书卷她翻书时生怕损了纸张。橘皮要完整不能有破损,保持着形状就像当年李媛保护她的书卷,她常说:“昭佩,书比人可靠。书不会背叛不会伤人。”她的书房里总是堆满了书卷,竹简、帛书、纸本,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可最后伤她的正是她最爱的诗书,夫君因她读书时不曾起身相迎刺瞎了她的右眼。白色内膜要仔细剔除,银刀轻轻刮着,这需要极大耐心,就像当年陪伴李媛度过失明后的那些日夜,她总说不妨事左眼还能看,可我知道,她心里的那只眼睛再也看不见光明了,有时我会念书给她听,她的头微微偏着,仅剩左眼望着虚空,母亲生前最欣赏李媛才学常说她是城中最有灵气的女子。
      处理好的橘皮要晾晒,我在檐下挂了细麻绳将橘皮一片片悬起,橘皮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蝴蝶,空气中弥漫清苦香气,香气将萧瑟与生机都融合在一起,这香气让我想起阮琰,她最爱佩剑总说女子该有剑胆琴心,我们常在母亲特意收拾出的练武场上比试,她剑法凌厉每次都能挑落我鬓间珠花。后来她真死在沙场上,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剥橘,橘子酸得人眼眶发疼,送信的人说她死得很英勇,一人独战十五个骑兵最后力竭而亡,剑断了但至死都没有倒下,说人们发现她是女子后就把尸体扔在了乱葬岗,我去乱葬岗找过,那里荒草萋萋白骨累累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最后只能在她曾经练剑的庭院里,埋了她最爱的那把剑。
      橘皮翻滚变得透明,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相聚时的谈话声,那时谁也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完整相聚。裴秀戒了酒李媛瞎了眼阮琰将从军,那日的茶苦得难以下咽却没人说破,窗外下雨就像今天,阮琰说她要北上从军,李媛摸索着将护身符塞进她手里,裴秀沉默着,最后阮琰说:“女子要么做奴要么做鬼,我选后者。”
      炮制好的橘皮要装入陶罐,我选了个素面陶罐,罐身没有纹饰,就像阮琰坟墓连个记号都没有。装罐时在最底层放了片金箔,是裴秀送我的说是能镇心安神,金箔上刻着梵文经文。中间一层放了枚书签,这是李媛瞎眼前最后看的书签,上面还沾着她的血,血已变成暗褐。最上面放了段剑穗,阮琰的剑穗,剑穗是用红色丝线编成末端系着青玉珠子。封罐时我将罐口封死,蜡要用蜂蜡混合松香如此方能密封严实,蜡液缓缓流下,将所有往事都封存在这小小天地里。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残霞如血,裴秀戒了酒,李媛瞎了眼,阮琰无全尸。而我徐昭佩还在这里剥着皮酿着酒,等着用一坛酒与这整个世道同归于尽。
      下一程,我们该去取最后一样材料了。”

      “真真是意想不到,妳真陪我走到了这步。看我亲手将那些血淋泪涟的前尘往事剥开,在酿酒瓮中反复浸泡,妳竟还未被我这怨戾之气惊散未被我这满手血腥吓退。也罢,今日便让妳好生瞧瞧,我是如何取这最后一样材。
      湘东村落里雾气缭绕,像是蒙着面纱欲拒还迎,既想展示其下嶙峋枯败又假惺惺披着朦胧柔光。露珠依附在狗尾巴草和不知名野花上,假装自己是夜晚遗落的珍珠,实则不过是水汽凝结稍纵即逝的幻影,只待日头升高一些,便会原形毕露消散无形。炊烟升起装点祥和清晨却掩不住底下噼啪作响,那是生命哀鸣,每根被投入灶膛的枯枝都曾在风中自由摇曳,如今却只能在烈火中化作青烟,成就一锅猪狗都厌弃的馊食。
      我带着妳,我的影子,我唯一的见证者,穿过蜿蜒小径。路旁篱笆用竹条胡乱编就的,缝隙里塞满了枯黄落叶,那些牵牛花便是在这破败基底上开出令人齿冷的花朵,紫得像是淤积毒血,蓝得像是垂死者最后颜色。篱笆脚下生着几丛艾草,瘦骨嶙峋挺直腰杆,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苦味。
      院中那口老井,辘轳是用糟朽木头做的,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吱呀声响,缓慢滞涩,像垂死之人喉咙里堵着的最后一口血。农妇正背对着我们重复着提水动作,她没有回头,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愿,或许她失去了回头的欲望。
      鸡舍就在东南角,用发黑竹篾和腐朽茅草勉强搭成的居所,它羽毛稀疏色泽暗淡,正在被啄得光秃秃的土地上漫无目的刨食。见我们靠近,或者说是感知到我身上那与这片祥和格格不入的冰冷,它立即停止刨食,颈部羽毛根根竖起,眼睛直勾勾瞪着我,它张开那双并不宽大的翅膀,微微下压,将身后草窝里那几枚圆滚带着斑点的蛋护住。
      仔细瞧瞧,这就是禽兽的母爱,何其可笑何其可悲。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鸡身上,瞳孔里映出我的倒影,一个穿着玄色衣裙周身缠绕着不祥气息的女人,倒影在小小眼珠里扭曲变形,不像人更像一团气。
      我伸出右手,它立刻激烈起来,颈部羽毛更加厉害整个身体膨胀一圈,它的翅膀完全张开疯狂拍打着空气,卷起地上尘土和细碎草屑,它甚至向前冲了一步,用喙虚张声势朝着我的方向猛啄。我停下了动作与它冷冷对视,它的眼睛里除了狰狞倒影,还充斥着愚蠢疯狂的勇气自以为是的守护,“省省吧,这样就能护住什么?这所守护的,不过是注定被打破的幻梦,是终将离逝而去的虚妄。”话音未落,趁疯狂拍打的翅膀出现凝滞的刹那,右手绕过它那看似严密的防护拈起了草窝中最边缘的一枚卵。
      我拿起那枚卵,它依旧带着来顽固余温。卵黄浑圆饱满,呈现出残阳泣血般的橙黄,它被脆弱薄膜包裹着悬浮在中央,像孤岛又像不肯瞑目的眼睛。卵清无色透明质地粘稠,如同凝固了毫无波澜的死水,静静环绕着卵黄,二者界限分明,像是划清了生死的楚河汉界。
      在搅拌下卵清逐渐被打散,混入空气,泛起细密白色的泡沫,那些泡沫拥挤着堆积着,在漏进来的暗淡下闪着浮夸光泽,我凝视着那些不断生成不断破灭的泡沫在其中看到个破碎影像,穿着杏子黄绫裙在开满海棠花的庭院里奔跑嬉笑的少女,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她以为张开双臂就能拥抱住整个春天,一声轻响泡沫破裂余下湿痕。
      搅动达到极致,碗中卵清变得蓬松泛白,呈现看似充满生机实则内部充满泡沫的状态时,有变化在魂体深处蔓延开来。
      寒意顺着经脉灵枢流遍全身,所到之处,残存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记忆可笑留恋被瞬间冻结,这些时日以来,仇恨愤怒不仅没有因为寒意入侵而消散,反而像是找到了合宜载体。
      我低头,再次凝视着碗中那已被搅打得僵直的卵清,它看似洁白蓬松充满空气但我知道它的本质黏稠透明毫无生气。忽然间,我明了这世间最可笑的爱。无论是在鸡那源于本能却显得愚蠢悲壮的守护里,还是在卵清纯净无瑕一触即溃的形态里,所有守护都是徒劳,因为人永远无法对抗掠夺,甚至无法对抗被守护者自身的命运。
      原来这就是祛浊之魄,祛除的是天真幻想,是可笑期待,是一丝留恋。
      这些年来,无论是在生时还是死后化为怨魂,我心里一直盘桓着一个无法解开无人能答的疑问:为什么?为什么母亲要教会我爱,让我品尝被爱的滋味,让我生出对柔软的渴望,却又让我亲眼见识亲身经历世间恶意与背叛?她给了我感受温暖的能力却又将我放逐到永恒的寒冬。如今,在这第一魄祛浊之魄彻底归位的瞬间我终于明了,她给我的是这世间最刻骨的诅咒,一口甜是为了让我在吞咽砒霜的岁月里永远记得转瞬即逝的甜,从而更加愿意去体会无穷无尽蚀骨焚心的苦。

      好了。
      妳一定觉得我很可悲吧?站在这里,对着看不见的听众,对着被打发的卵清,大发感慨。我杀人如麻,满手血腥,逼死亲子,谋划至亲家族覆灭,视人命如草芥视伦理如无物,像我这样的怨毒之魂,本该沉浸在无边仇恨与毁灭之中,如今却在这里为一枚卵一碗清陷入矫情沉思。
      但,我亲爱的、沉默的见证者,这就是我此刻,必须也唯一想要告诉妳的:剥离了所有表象,勘破了所有伪装之后,妳所看到的这世间最可笑最荒谬的就是所谓的“爱”。护崽?不过是深植于血脉繁衍的本能驱使,如同渴了要饮水饿了要进食一样不过是生物指令与情感何干?与被歌颂得天花乱坠的母爱何干?人类高唱爱的赞歌?不过是利益权衡下的遮羞布,是权力博弈中的软刀子,如同商贾在酒桌上谈价时称能道低,如同政客在结盟时歃血为盟。我,徐昭佩,亲手葬送了自己,这才是最真实不加掩饰的人心。父亲以爱之名夺取女儿的自由意志与选择权,夫君以夫纲为旗夺取妻子尊严与独立人格,帝王以江山社稷为借口夺取无数臣民的性命与幸福,掠夺,是这红尘浊世唯一主题是这一遭尘世所有所得。
      祛浊之魄回归并未消解我的恨反而让我看得更清楚了,我恨但我更鄙视,我鄙视那些虚伪到经不起丝毫推敲的爱,鄙视那些天真到如同卵清泡沫一触即破的护,鄙视世间一切被粉饰被歌颂的美好假象,温情脉脉底下必定是鲜血淋漓的争夺,海誓山盟背后必是精密冰冷的权衡。
      下一程,妳要去唤第二个魂魄做第二步酒探,届时妳会见到一个让妳感觉陌生甚至让妳作呕的徐昭佩,谢谢妳,陪我走到这里,若妳还未被这冲天怨气与彻骨冰寒惊散,若妳还想看这出由我主演注定无法善终的戏码,究竟会如何收场…就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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