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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妳摸。这晨光,不是光,是釉。烧坏了的越窑青瓷那种釉,窑工困了,火候过了,釉在窑变时哭出血,血凝成痂,痂上又长出新痂,层层叠叠,最后烧成这青里透灰、灰里沁紫、紫底下洇着黛、黛里又渗着赭的尸首颜色。它从玄武湖那边爬过来,真是爬,软体分泌黏液那种爬法,湿哒哒黏糊糊,爬过水面,爬上台城那截被雷劈焦的女墙缺口,爬过朱雀航那些泡得发黑发胀的残木板,木板上钉着前朝逃难者脱落的手指骨,细小如雀爪,白森森嵌在木纹里。它就这样爬到我窗棂上,爬进那些雕坏了的菱花格子里,匠人醉酒时下错了刀,本该是并蒂莲刻成了两条纠缠蛇,蛇信子正好抵着窗纸破洞处,光就顺着蛇身游进来,一格一格填,填成尸斑的图案,填成我昨夜梦里见过的母亲下葬时脸颊上那抹诡异的胭脂红,不是均匀的红,是败了的红,从颧骨最高处往下洇,洇到下颌就淡了,淡成青白。
      妳听。不是鸡鸣。是鸡被拧断颈子,昨日萧绎来用膳时慊吵吩咐太监一只只拧的,我听见那咔嚓声,很脆,像折断细竹竿,竹竿纤维断裂时也有这声音,现在这声音,比那咔嚓更细更长。是宫墙苔藓喝撑夜露后胀破表皮时的噗噗声,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像千万脓包在暗处轮流炸开。是守夜官靴底磨过砖缝的沙沙声,靴底纳了铜片,说是防滑实则磨刀,磨的是他们自己剩下的那点性命。还有更漏里最后一滴水坠进铜盆的咚声,铜盆是前朝旧物,盆底铸着永寿二字,永字缺了一点,寿字磨平了半边,水坠下去时是闷闷的,像敲在谁的颅骨上,颅骨里是空的,只有回声。
      我醒了。
      不是醒,是浮。从黑甜乡那滩浓得像尸水的淤泥里浮上来。头发缠着水草,不,不是水草,是昨夜梦里我跳进去的那口井里长的青荇,滑腻腻缠在鬓角,扯不断,一扯就连带头皮发疼,梦里我在酿酒,酒瓮大得像棺椁,我爬进去,瓮里浮着的不是榴花瓣,是我自己的脸,左半边敷着粉,胭脂已经褪色,褪成惨淡粉,右半边却烂成了泥,泥里蠕动着细小红色的虫,虫身透明,能看见里面消化了一半的我的血肉,血肉还在微微搏动。
      坐起来。
      中衣贴着背,汗涸结成盐霜,盐霜在织锦纹路里积成白色的线,一动就簌簌地落,像蛇蜕皮,一层又一层,永远蜕不完,永远有新皮在底下等着蜕,赤脚踩在砖上,砖是前朝旧物,被无数双脚,臣子的、宫女的、太监的、还有那些未足月便夭折皇嗣们踉跄学步的小脚……我的脚嵌进去,严丝合缝,就像天生就该长在这里,长成砖的一部分,长成宫殿骨殖。
      铜镜在等。
      等了一夜,等得镜面都起了雾,是我昨夜呵上去的气。三更时分我对着它说话,说些自己都记不得的疯话,气凝成了水珠,水珠又淌下来,像镜在哭,镜哭的样子很滑稽,水痕歪歪扭扭,像鼻涕在镜面上缓缓爬行,我伸手抹开一道,指腹凉得像死人指尖,镜面更凉,两凉相触,激出一点微弱暖意,幻觉似的一闪就没了。我看见自己的脸从水痕里浮出来,朦朦胧胧,像淹死的人从河底往上浮,浮得很慢很不情愿,眼窝是两个黑洞,嘴里还含着水草,水草是黑色的,像她的头发。
      真好看。
      这脸,这皮。他们说母亲怀我时梦见吞了一颗珍珠,珍珠在肚子里化开化成我的骨血,他们说昭佩啊,妳生下来就是玉做的,玉该供在案上,受香火,承朝露,不该摔在地上,沾泥土,惹尘埃。说这话时大人们会用手指抚过我脸颊,指腹有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刮在皮肤上沙沙的,那是多久以前的风了?早已霉烂在记忆里,连味道都散尽了。可他们没说完的话是:玉摔碎了片片扎手。扎谁的手?扎递玉的人,扎接玉的人,扎路过被碎片溅到的人,最后扎的永远是玉自己。
      扎父亲的手,他把我献出去时我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面有一道陈年伤疤是年轻时与人比剑留下的,那道疤曾被我年幼的手指抚摸过问阿爹疼不疼,如今他要用这双曾握剑也曾抚我头顶的手把我呈上去,他的手在抖,我的心在烧,烧成灰,灰是冷的。扎萧绎的手,他碰我时,指尖冰凉像在验尸,不是验刚死的尸,是验那种在乱葬岗曝晒了三天、皮肉开始脱落、露出白骨,还有蛆虫在眼眶里蠕动的尸,他触碰的每个部位像在检查:这里是否完好那里可否使用,他的目光比手更冷,那只完好的眼睛像琉璃珠子,映不出人影只映出倒影,倒影里没有我,只有一件物品。扎我自己的手,我现在就在摸自己的脸,左手摸右脸右手摸左脸,摸到的不是皮肉,是瓷器,裂纹从眼角开始,蔓延到颧骨到嘴角到下颌,我知道,只要稍稍用力,这张脸就会哗啦一声碎成齑粉,粉末在晨光里飞扬,像一场小型的只属于我的雪,雪是热的,带着血。
      门外有脚步声。
      细,碎,怯,像老鼠在梁上走投无路时最后的踱步。是阿箩,那个十七岁就白了鬓角的宫女,她端铜盆的手势我认得,拇指紧扣盆沿,像抓着浮尸,她抓着浮尸头发,头发缠在指头上,勒进肉里,生怕一松手自己就会沉下去,沉到水底,水底有更多尸体。“娘娘,该盥洗了。”我没应。她就跪在那儿,盆举过头顶,热气蒸上来熏着她的脸,她眯着眼,睫毛上凝了水珠,水珠滚下来混进额角汗里,我看见她嘴角有伤,新鲜的,紫红色,边缘泛着黄,是昨天被人用戒尺抽的,因为萧绎掉了头发,一根头发要抽一记,公公说:“殿下的头发是龙鳞,掉一根损的是皇家福气。”
      画坏一笔眉,就要跪一夜。我故意画坏过,把眉梢画得翘到鬓角去像要飞起来,萧绎见了,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撤了我的晚膳,阿箩替我跪了,在青石板上从黄昏跪到黎明,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馒头裂开了口流出脓血。
      说错一句话,就要,就要像我这样,坐在这里,等着往脸上涂尸粉。等着把自己活埋进层层颜色里,等着魂魄从七窍飘出去,只留下一具会呼吸会行走会微笑的俑。
      我接过铜盆,重,不是水重,是铜重,是这宫殿这身份这命运的重,热水晃荡,水面浮着的薄荷叶子打转,转成漩涡,漩涡里映着我的眼睛,一只敷过粉一只没有,像阴阳两面像生死两界,像我分裂成两半的魂。
      伸手进去,不是烫,是熔,是烧红铁汁浇在手上,皮肉滋啦一声蜷起来,蜷成焦黑的卷,卷里冒出白烟,烟里有皮肉烧焦的甜腥味,我没缩,把整条小臂按进去,按到底,让骨头也烫透,让骨髓也沸腾,让这痛楚钉死那些蠢蠢欲动的想要尖叫的念头。
      痛吗?
      痛,但痛才好。痛证明我还活着,不是木偶不是陶俑,不是那个温良恭俭让的湘东王妃,痛让我记得,我是徐昭佩,我会痛,痛了会叫,叫不出来就咬碎牙齿咽下去,咽下去的是血吐出来的是火。
      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五脏六腑都扭曲变形,烧得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觉得那扭曲的脸比平日里端正的模样更接近真实,真实是丑陋的,但丑陋比虚伪好。

      水泼在脸上。
      三遍。第一遍洗昨夜的泪,泪洗进水里,水变成淡灰色,像稀释了的墨汁里混着尘埃,第二遍洗梦里的汗,汗是黏的,粘着梦的碎片:井底的青苔滑腻如舌苔、酒瓮的陶土味带着地底阴寒、虫子在血肉里蠕动的窸窣声像在食桑,第三遍洗骨子里的脏,那脏是与生俱来的是身为女子的原罪,是必须被包裹被遮掩被驯服的野性。洗完了,阿箩递来细葛布,布是建康西市买的,说是蜀地来的上品,织得密,浆得硬,闻起来有阳光和米浆混合的气味,擦脸时发出沙沙声,磨掉一层皮露出底下鲜红肉。擦到右半边脸时,我停了,手悬在半空,葛布滴水,嗒嗒落在砖上落出小小黑色的湿痕,湿痕很快晕开,无人欣赏,自顾自地开,自顾自地谢,谢了连痕迹都不留。
      看镜子,看右半边这张脸,不是徐家嫡女的脸,不是湘东王妃的脸,是我自己的、从娘胎里带出来、会哭会笑会流血的脸。眉毛是母亲给我的,她说眉是七情之窗,我的窗该开得敞亮,让阳光照进来,让风吹进来,让鸟飞进来,可现在这窗关着锁着蒙了厚厚尘,尘是这宫里的,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落在眉梢积成灰垢,垢里有螨虫在爬。眼皮肿了,是哭肿的还是被夜里梦压肿的?梦里有人掐我脖子,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一抹红,红得刺眼,红得像要滴下来,滴在脸上烫出疤,血管在薄皮下透出青紫色,像地图上的河流,河流蜿蜒分岔汇死,海是死的,没有浪,没有风,只有沉沉墨绿的寂静,寂静里沉着所有梦魇。鼻梁右侧那颗痣,母亲爱亲那里,说“这是昭佩的记号,走丢了阿娘也认得”,她亲吻时带着茉莉头油的香气,香气混着她身上淡淡药味,可阿娘死了,死在五年前那个梅雨季节,棺木抬出徐府时,檐下雨滴连成线,像天地在为她挂孝,我走丢了,从她咽气的那一刻就丢了,丢在这深宫里,丢在这牢笼里,没人认了也没人敢认,认了,就是认了这疯癫,这不堪,这大逆不道。嘴唇干裂了,翘起的皮像蛇鳞,撕掉一层,底下还是干还是裂,裂成龟背纹纹路里渗着细细血丝,我用舌尖舔了舔,腥的,咸的,是血的味道也是活着的味道,活着就是不断舔舐自己的伤口,直到舌头也磨破。
      这是徐昭佩的脸。不是面具不是工具不是棋子,是脸是皮是温,可它还能笑吗?上次笑是什么时候?是智远在我耳边念《金刚经》时?她声音低低的像远处隐雷。还是含贞第一次叫我阿娘?眉眼倔强,哭声嘹亮。不记得了。
      阿箩在抖。
      她捧来粧奁,紫檀木的,四角包着鎏金铜片,铜片氧化了,泛着黯黯青绿,像铜锈也像尸绿。打开第一层粉,不是一层是整整一屉,排列着十二个小小瓷钵,每个钵里装着不同深浅的紫粉,从淡紫如晨雾,到浓紫如暮云,到暗紫如淤血,淤血在皮下久了就是这种颜色,她选了中间那钵,紫得最正最沉,像凝固晚霞也像凝固的血,血从血管里流出来,遇空气就变黑变紫。紫粉要用新米淘七遍,浸三日每日换水清可见底,磨成浆,用青石磨,滤用细葛布,滤出浆液像汁水,晒,要三伏日头,晒到干透,干成块,块一捏就碎,研,用玉细杵,在玉臼里研成极细的粉末,细到能飘起来飘进肺里堵住呼吸,掺葵花籽汁增加光泽,葵花籽要饱满,染紫草色增其艳丽,紫草根捣烂,汁液红得发紫紫得发黑,最后调成这钵里的颜色。
      紫是檀那色是布施色是供奉色,女子敷此粉,是把自己布施给夫君,供奉给家族,布施掉青春,供奉掉自我,换贤良名声换一袭华丽尸衣,尸衣上绣着鸳鸯,鸳鸯的眼睛是死鱼眼。粉装在瓷钵里,钵是会稽窑的,釉色温润,像凝住的羊脂,灯光照上去,有层柔柔光晕,光晕里有油脂在流动。配象牙粉扑,象骨磨成,柄细长,顶端雕成莲苞形状,莲瓣层层包裹包着虚无,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死人指骨。
      “娘娘……” “我自己来。”我拿过粉扑,蘸粉,粉扑沉下去,陷进去,提起来时扑头变成了淡紫色,像开败的牵牛花,蔫蔫的垂垂的,花瓣边缘卷曲透着衰亡气息。
      第一下,落在左额。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痒钻到毛孔里钻进血管里顺着血液流到心脏里,像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下筑巢,产卵,孵化,幼虫啃食我的肉,咬穿我的骨,最后从眼眶鼻孔嘴巴里爬出来,带着血肉在空气中扭动扭成奇怪形状。一下,从眉心跳到发际。粉扑划过额头,能感觉到额骨弧度,硬的凸的,像小小山丘,山丘下埋着脑髓,粉盖住皮肤盖住温度盖住活气,镜子里的左额变成了淡紫色,像淤伤尸斑像病变初兆,我想起母亲临终时的脸,也是这般颜色,不过是整张脸不是半边,整张脸都是紫的,紫得透明,能看见皮下的血管,血管是青黑色的。
      两下,左颊。从颧骨最高点往下晕,扑头划过时能感觉到底下颧骨,硬的凸的,像坟包,粉一层层堆上去,堆平了凹陷,堆出了虚假饱满,颊上原本有个浅浅梨涡,笑时才会现出来,现在被粉填平了,像坟被填平,不留痕迹,梨涡里曾盛过母亲指尖的蜜,蜜是槐花蜜,甜得发腻;盛过偷喝的第一口酒,酒是青梅酒,酸得牙软;现在,盛的是粉是假面是死寂,死寂像厚厚灰尘。
      三下,鼻梁。沿着那条分界线,小心翼翼不能过界,鼻梁曾被他用手指划过,他说“鼻梁高,主刚硬,不柔顺”。现在我用粉磨平它,磨掉那点刚硬,磨成想要的柔顺。可粉下的骨头还在,硬硬顶着。
      四下,下巴。最难。下巴尖,骨头硬,粉扑压上去时,能感觉到颌骨形状,像在给骷髅上粧,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下巴也变成淡紫色和脖子形成突兀色差,脖子是活的,有脉搏在跳,一下一下,顶着薄薄皮肤,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下巴却是死的,粉厚厚糊着,像戴了面具,面具是陶土烧的,烧制时裂了缝。
      一层,两层,三层,每敷一层,镜子里的左半边脸就死一分。带着血气的微红变成了僵冷的紫,毛孔死了,不再呼吸,被粉粒堵死,成了坟墓封土,封土上不长草,细纹死了,那些岁月留下的哭泣留下的苦笑留下的痕迹被填平抹去。那些属于徐昭佩的记号,幼时磕在石阶上留下的小疤,疤是月牙形的;晒出的小雀斑,雀斑像芝麻;笑出来的梨涡,梨涡盛月光;哭出来的泪沟,泪沟里积过咸涩,全死了,被埋葬在这层紫粉之下,紫粉是棺土。
      现在左脸是一张完美的面具。光滑平整,没有瑕疵没有温度,像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俑,还没画眉眼但已经有了人形,人形是空的,里面没有心没有肝没有肠没有肺,只有陶土实心,敲上去发出闷闷咚咚声,像敲棺材板。
      而右脸,还活着。苍白干裂,毛孔在呼吸,呼吸着殿里污浊空气,空气里有檀香汗味还有甜腥,有血液流动,流动时带来细微痒和痛,有我,那个会痛会痒会呼吸的我,那个还没被完全杀死的我,那个在镜子里瞪着左半边死脸的我。那条分界线从眉心到下颌,左阴右阳左死右生,左是湘东王妃,右是徐昭佩。左是给人们看的右是给我自己看的。
      多好笑,我花了十年,学女红学诗文,礼仪,学怎样微笑怎样低头怎样在床榻上不出声,花了十年把自己的一半变成死人,变成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反抗的死人,死人的指甲还会长头发也会但心不会跳了,今天,我只变一半,另一半要留着喘气。

      第二层抽屉拉开。
      胭脂,不是膏不是汁是绵胭脂,吴绫裁寸方浸红蓝花汁,反复浸反复晒,晒到丝绸硬成铁片,用时蘸水化开那红才活过来,活成伤口新鲜的血。阿箩端来小瓷盏,水在盏里微微荡漾映出她颤抖的手指影子,她捏起一块绵胭脂,叶脉将断叶肉将腐腐了就有虫来蛀,胭脂块硬邦邦边缘起毛,颜色暗红近黑,像陈旧血痂一碰就会簌簌掉渣,渣子落进水里像褐色雪。
      “我自己来。”轻微响,像蛇吐信,也像伤口被撒盐时的呻吟,盐粒在伤口上融化,带走水分留下痛,暗红从边缘晕开,一丝丝一缕缕,像血渗进组织液,慢慢漫漶最终占领整片水域,整盏水渐渐染红,先粉像羞涩的脸在烛光下,后绯像嫁衣刺目的艳,最后变成浓烈刺眼的朱红,是朝服颜色是宫殿柱漆颜色,是萧绎怒极时眼底血丝的颜色,也正是我此刻胸腔里翻滚的、想要喷出来的颜色。化开了。红蓝花汁的味道飘出来,甜腥铁锈混着鱼鳔胶腐气,鱼鳔胶是用鱼鳔熬的,黏稠腥膻,用来粘合破碎瓷器也用来粘合破碎人生粘合处总有难看疤痕,蘸一点在指尖,粘稠滑腻,像经水像混合物,混合物在指尖拉出丝,丝断了滴回盏。
      点在左颊。位置要准,颧骨下三分,笑时会鼓起的位置,因为女子要常带笑靥,这点红是提醒:笑哪怕心里在哭;笑哪怕牙龈咬出了血,笑,哪怕魂魄已经在尖叫尖叫无声。点下去,指尖温热让胭脂化开一点,渗进紫粉里,淡紫底色上绽开小小鲜红的花。对镜挤笑,颊上那点红在笑肌鼓起时更鲜艳,鲜艳得假,像纸扎人脸上画的腮红,光泽是油性的。难看得让人想吐,胃里翻搅,昨夜酒前夜恨更早委屈都涌上来又被硬生生咽下去,咽下去的是酸水吐出来的会是血,现在还不能吐,戏还没演完,观众还没到齐。
      第二点,点在下唇正中,只点一点,形要如樱桃,要小而润,因为嘴不能大,大则粗野像市井人骂街时嘴张得能塞进拳头,话不能多,多则轻浮像唱曲时字字句句都带着钩子。这一点红,是允许人开口的范围,超出范围的话不该说;超出形状的欲望不该有,这一点红,是封印,封住人的话语权封住人的表达欲,把人变成只会微笑只会说是的漂亮偶人,偶人关节是榫卯结构,拆开了就装不回去。指尖按在唇上,上下唇粘住了,鱼鳔胶粘得死紧,像被缝上了线,线是桑皮线,再分开时,嗤啦一声像撕开皮肉像撕裂绸缎。伸舌舔,苦的涩的腥的,想起每月身下流的血,也是红也是腥也是生命气息,可那是秽,要藏要埋要偷偷处理,看见了就是羞耻就是污秽就是不洁,而点在唇上的这抹红却是美,要露要显,要给人看给人赞美给人品评,品评颜色是否鲜美形状是否标准。同样的红同样的血,一个在裙下成耻,一个在脸上成荣。
      我放下绵胭脂,看镜中脸:左半边紫粉底朱红点,一个标准华丽无可挑剔的湘东王妃粧,像庙里的泥塑神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可内里是空心的,是泥巴稻草填的,一敲就碎,碎了露出里面草梗,草梗枯黄。右半边依旧素着,苍白干裂,眼下乌青是昨夜没睡好的印记,鼻翼油光是皮肤还在分泌油脂的证明,嘴角死皮是身体在代谢的证据。这真实太刺眼,刺得我自己都不敢久看,看久了会觉得陌生,这真是我的脸吗?
      这脸,等会儿要上议堂。上那金光灿灿的议堂,百官穿着朝服,像披着华丽羽毛的秃鹫,等着分食权力腐肉,腐肉味道早已习惯。萧绎坐在龙椅上,像镀金尸骸,冕旒遮面不清表情,只看得见权力光泽,光泽反射着烛火,烛火跳跃像鬼眼。
      他们会吓到吧?会愤怒吧?会觉得我疯了吧?最好。疯了就会关我就会远离我,就会再也不用对我假笑再也不用听我说真话,疯了我就自由了,在囚笼里的自由也是自由。疯是唯一出路也是最后退路,是悬崖边最后那一步,跨出去要么飞翔要么坠落,但总好过站在原地,被背后利刃一步步逼向深渊。

      第三层,眉黛。
      不是后世烟墨是石黛,西域来的青黑矿石,质坚如铁色沉如夜,磨粉调胶制成墨锭,画眉时用小砚磨开,兑水调汁以鼠须笔描。鼠须笔取初生小鼠颊边最细软毫毛制成,笔尖极尖极细据说能描出比发丝更细的线,用来描眉也用来描。
      眉是七情之窗,女子画眉,画的是态度。远山黛要温婉,像远山含烟,朦胧不清,让人看不清妳的真实情绪,情绪要藏在雾里。柳叶眉要柔顺,像柳枝随风,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倒得要有姿态。蛾眉要依怯,像飞蛾扑火前的颤抖,明知是死还要做出动人姿态,姿态要美,美得让人怜惜。每一种眉形都对应一种被允许的女性气质,妳不能画得太挑,挑则轻佻,像勾引,勾引是下贱的;不能画得太粗,粗则凶悍,像不顾,不顾是该打的;不能画得太短,短则小气,像雏鸟,雏鸟是上不得台面的。妳得画得恰到好处,恰好在男人喜欢的范围内,恰好在礼教允许的尺度内,恰好在不像自己的那个精确的点上,点上不能有偏差,偏差就是错。
      阿箩已磨好黛,青黑色的汁,在白玉砚里漾着,我拿起笔,鼠须笔,笔杆是湘妃竹的,斑斑泪痕,泪痕是紫色的。对镜抬左手,笔尖落在左眉眉头,第一笔从眉头起,沿着眉骨走向缓缓向后描,黛汁渗进皮肤,冰凉沉重,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眉毛时,那些细小毛发被压弯被染黑的触感,像在书写自己的讣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生卒年月写下身份称谓,唯独不写下徐昭佩这三个字,因为那不重要,不值得写入史书,史书只记大事。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能听见窗外乌鸦扑翅,慢到能听见远处宫门开启的吱呀,声音像棺材盖被推开,新尸体被抬进去旧尸体被抬出来,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眉要画得长,所谓黛眉长,长到鬓角,长到与云鬓相接象征女子与家族联结永不断,我是徐家女儿是萧家媳妇这根眉线就是拴住我的锁链一环,锁链这头是我,那头是家族荣耀是君上恩宠是坚不可摧,我画得越长,锁链就越紧,勒进肉里,勒出血痕,血痕是紫色的,和粉一个颜色。
      画到眉峰时手抖了,指尖发麻腕子发酸,心口那团火猛地一蹿,笔尖一歪在眉梢划出多余弧线,像被刀划开的口子,鲜红的肉翻出来,白森森的骨露出来,骨头上刻着字。又像泪痕,一道黑色凝固的泪永远挂在眉梢,诉说着说不出口的悲痛。我没擦就让它留着,留在这张完美的半边脸上,像刻意破绽无声嘲讽:看,要求的完美我做不到,我连画条眉都会画歪,我是个残次品是个瑕疵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最好看清楚然后把我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扔到看不见的地方,让我自生自灭,灭成灰,灰被风吹走。
      继续画完眉尾,笔尖拖到鬓边,轻轻提起留下细如针的收梢。收梢微微上翘像钩子,钩住的是我的命运,命运是条滑溜溜的鱼,像问号问的是为什么,像临死前最后那一瞥,带着不甘带着疑惑。放笔端详,左眉成了细长青黑的月牙,不,不是月牙,是钩,是钓鱼钩,钩住的是我的命运,命运在挣扎;是吊命钩,钩住的是残存气息,气息微弱,那道多余弧线看起来怪异扭曲,不像远山倒像符咒。
      也好,符咒就符咒,今天,我就是要用这张脸对整个王朝下咒,咒这宫殿坍塌,瓦砾埋尽繁华;咒这礼教崩坏,条规化为齑粉;咒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都尝尝被束缚被涂抹被当成物品的滋味。虽然这咒语可能毫无用处,虽然我可能是以卵击石,但至少我掷出了这颗卵,卵碎了,溅出的蛋黄蛋清也能污了袍角,袍角上绣着蟒,蟒的眼睛是瞎的。

      第四层,花钿。
      不是金不是银不是珠翠宝钿,是昨夜从井边榴树上摘的花瓣,最完整的一瓣,鲜红如血边缘略卷,像微噘的唇。我把它夹在《南华经》里压了一夜,书页吸走了水分,花瓣变得干燥脆弱,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粉末是红色的,沾在手指上洗不掉。花钿起源有个美谈:寿阳公主,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拂之不去,宫人效仿,成梅花粧。多美的故事啊,天地自然眷顾美人,连落花都舍不得离开她的额头,额头光洁如玉,可真相呢?真相是:花钿是封印。贴额心,封天灵,让妳别想不该想的,想多了头疼;贴颊侧,封情脉,让妳别动不该动的,动了心口疼。一点华丽本质是提醒:妳的身体思想情感,都是被标记的财产,标记属于父亲,属于丈夫,属于家族,一点花钿就是烙印,是所有权证书上鲜红的印章,印章盖下去,皮肉滋啦一声。
      我拈起枯榴瓣,蘸鱼鳔胶,胶是凉的带着腥味,像深海分泌的黏液黏液能粘住船底,贴在左额心,偏左,紧挨那条分界线,贴上去的瞬间,胶的凉意透过花瓣渗进皮肤。对镜看,淡紫粉底上青黑眉朱红唇,颊上胭脂额心枯榴,左脸完整了。
      起身,宫女们围上来要换朝服,正式的绣着翟纹的重达十斤的王妃朝服,金线银线珍珠宝石层层叠叠,穿上去披挂王朝重量。“穿昨天那件。”她们僵住,“娘娘,朝会需着正装,藕荷色是常服,不能……”“我说,穿、昨、天、那、件。”不敢再多言,颤抖着收起朝服,像收起什么不祥之物,不祥之物要用红布包起来,捧来那件藕荷色襦裙,昨日井边穿的,袖口沾着榴花汁,深深浅浅褐色斑点,裙摆有井水渍,一圈圈浅褐色的晕痕像地图像年轮,领口线头露出来,灰白线头像伤口缝线拆后留的疤。
      没有熏香,只有井水腥气和榴花淡香,没有熨烫,褶皱横七竖八像皱纹,没有腰带,还是洗白绦带,系得松垮随时会散,散了也好,散了就解脱了。

      我就这样顶一半盛粧一半素脸,像阴阳人像修罗相,像从复仇到一半就被打断的女鬼,像从冥府爬出粧化一半的女鬼,吓人吗?吓人就对了,我就是要吓破他们的胆,撕碎他们的平静,一步一步丈量死亡距离。
      走出寝殿,门槛很高,提起裙摆赤脚跨过去,脚底接触门外石阶的瞬间像踏进忘川河水,河水里有无数只手在拉,阿箩在身后啜泣,声音压抑着,不知是怕我此去不回还是怜我此去必死,也许兼而有之,但都不重要了。我不需怜,怜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我要的不是怜,是怕,让人们怕我,怕我这疯子,怕我这不顾一切的狂徒,怕了就不会轻易来招惹我,怕了我就能在这囚笼里争得喘息空隙,自由是相对的。我只需用这张分裂的脸,这身褴褛的旧衣,这双沾满尘土的脚,刺穿所有虚假的眼,戳破所有温情的谎,投下一颗爆炸的石,激起千层血色的浪,哪怕那浪最终会吞没我,吞没时也要睁着眼。

      通往正殿的回廊,长得像黄泉路。
      不是比喻是真像,青砖被晨露打湿,湿漉漉反着光,光是青灰色的、病恹恹的、像濒死之人眼白的那种光,砖缝里长着细弱青苔,绿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舌苔上,舌苔有颗粒感,我赤脚踩上去,一步一个湿印,印子很快消失,像我这个人,来过留不下痕迹,连脚印都留不下。两侧红漆柱子,一根根后退,像森森白骨,排列成送葬仪仗,仪仗是安静的,朱红色,是血调和的漆,涂了又涂,厚到看不出木头纹理,只看到凝固血色,血色在岁月里变暗,柱上雕蟠龙,龙眼空心,据说塞了夜明珠,夜里发光像鬼火,鬼火是绿色的。现在白天,珠子睡了,龙也睡了,打嘴鼾流涎水,是檐角滴的露,一滴一滴落在肩上,凉的,像口水也像眼泪,为谁哭呢?为这宫里无数冤魂?还是为我这即将加入祂们的新鲜魂?魂是轻的,没有重量。
      人们远远看见我全僵了。像被施了定身咒又像见了活尸还魂,恐惧凝固在脸上,形成一幅幅滑稽面具。扫地的,扫帚停半空,尘土簌簌落,落在自己脚面上,都忘了拍,拍也拍不干净。端茶的,托盘斜,茶水泼手,烫红了也不敢叫,咬着嘴唇,血渗出来,血是咸的。守门的,腰刀掉地,所有人一震,却没人敢捡,任由那刀躺在地上,像条死蛇。张着嘴瞪着眼,呼吸忘了,怕呼吸声太大惊了这半面鬼,我从身边过,能听见压抑抽气声,能听见牙齿打颤咯咯声,能听见小声念阿弥陀佛,怕我是厉鬼索命,索人们的命,索这宫殿的命,念经也挡不住真鬼。
      我不是厉鬼,我是活人。一个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索性撕破脸皮用最狰狞的面目来反抗的活人,厉鬼索命还要讲因果,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人们看清楚:看清楚这张脸,看清楚这荒谬,看清楚所维护的体统之下是怎样的血腥和残忍。
      我没有低头没有加快脚步,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起,左手手指微张,不像拢,像抓,像随时要抓住什么或掐死什么,掐死命运,掐死身份,掐死那个坐在龙椅上让我作呕的男人,掐死需要力气,我现在还有。
      走到回廊尽头,拐弯。正殿在眼前。巍峨森严,朱红大门敞着里面传来嗡嗡议论声,是百官在说话,声音汇聚成蜂群骚动般让人心烦的嗡嗡声,声音里透着虚伪,透着算计,透着对权力的讨好和对同僚的戒备,我熟悉那声音,就像熟悉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血液流动是安静的。
      殿门两侧站侍卫。铁片缀成像死鱼鳞片鳞片上有黏液,头盔压得低,遮了眼,只露下半张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们是这宫殿的牙齿,是权力的爪牙,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任何胆敢冒犯的人,冒犯者死。
      我踏阶。
      一步。脚步很轻,赤脚几乎没有声音,台阶是空的,下有排水道,脚步声有了回音。
      两步。侍卫看见我了。先是一种职业性的麻木漠然,眼睛平视前方,瞳孔涣散,然后眼珠动了,极其缓慢地转向我,愕然,瞳孔骤然放大,像看见了什么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接着是困惑,眉头皱起来,额间挤出深深的川字纹,像在努力辨认这是什么怪物:是人?是鬼?是疯了的王妃?还是不祥的征兆?征兆往往应验。最后变成不知所措的惶恐拦?拦一个王妃?拦一个画半面粧、穿着旧衣、赤着脚、像从碧落处跑出来的王妃?不拦?让这样一个怪物闯进议堂,惊了上驾有几个脑袋够砍?脑袋砍了就不能吃饭了。
      就在犹豫瞬间我已从中间穿过去了。没有停留没有交流没有减速,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径直跨过高门槛,门槛真高啊。
      跨进去的瞬间,殿内空气变了。

      不是渐静,是唰一下像有人用快刀斩断了所有声带。上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汇聚在我身上,不,是汇聚在我脸上那半面粧。我能清晰分辨那些目光的成分,像品鉴一瓮酒每种成分都清晰可辨,混合在一起却是致命的,致命于无形:最近几个年轻官员羽毛未丰,没见过世面,眼里是纯粹不加掩饰的震惊,像见太阳西升像见死人坐起像见石头开花,嘴张着,能看见里面颤抖舌头,像受惊雀鸟,雀鸟被捏在肉里,玉笏啪嗒掉在地上,自己吓得一哆嗦却不敢弯腰去捡,捡了就是认了失态。稍远的老臣,三公九卿胡子花白,象征资历腐朽,腐朽东西一碰就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是厌恶,是成何体统的无言谴责,是牝鸡司晨的古老恐惧在他们心底复苏,老家伙抬手捂眼像见了脏东西,手指从指缝里漏出来,还在偷偷地看看稀奇。心里大概在盘算:徐家这女儿疯了,徐家要失势了该如何站队?如何撇清关系?如何从这变故中拿取利益?角落几个宗室子弟最爱看热闹,嘴角抽动,是想笑不敢笑的滑稽。还有几个文官,寒门出身小心翼翼混到今天,眼神躲闪想看不敢看,偷瞥一眼就迅速低头大概在想:徐家要倒霉了,站队要谨慎,千万别被牵连。又或许在那一瞥之间是从我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被压抑的疯狂,那是自己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墙壁无声嘶吼时的模样。
      而御座之上,萧绎,他坐在那里。穿玄黑冕服,玄天色黑地色,王子穿玄黑,是承天接地是权力终极,冠冕十二旒白玉珠,垂下遮住半张脸,珠串微晃,因在呼吸但晃幅极小,他在控制在压抑,可我看得见,看得见他扶手上的手,青筋蚯蚓一样凸起在手背上蜿蜒。但我能看见,看见他那只完好的眼正死死盯着我,从珠串缝隙里射出来,冰冷阴鸷,没有震惊没有愤怒,那是审视评估的像在打量一件出了问题的器物的目光,是在判断:判断我今天是真疯还是故意挑衅。真疯,好办,关起来就是关到死。故意挑衅,那就复杂了,是徐家的意思?还是我个人的反抗?背后有没有其余势力的影子?影子是捉不住的。判断这半面粧是失心疯无心之举还是精心策划政治表演,若是后者这表演想传达什么?是对人的侮辱?是对制度的抗议?还是对徐家处境的不满?不满是积攒的。判断该用哪种方式,处理我这麻烦,是当众呵斥显示威严?还是温和安抚彰显仁慈?是立刻拖下去快刀斩乱麻?还是徐徐图之秋后算账?算账要连本带利。他在权衡在计算,计算每一步的得失,计算对我对徐家对朝局的影响。

      我没有跪。
      按制,妃子入殿需向上王行肃拜礼,双手交叠举额前,屈膝,下跪,叩首,额头触地停留三息方得起,这套动作我做过千百遍但我今天不打算跪,我站直了,站在大殿中央,站在金砖铺就光可鉴人的地上,站在所有人视线焦点里。
      我在等,等他开口。等他打破这沉默,拉开这场戏的帷幕,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惶恐等我跪下等我哭着说“妾身粧容未竟,惊扰圣驾,罪该万死”。那样他就可以顺势下台阶,轻描淡写训斥几句,显示他的宽仁也维持住这议堂的体面。可我今天来,不是为体面,是为撕碎体面,是为把这皇家脸面撕下来,踩在脚下吐上唾沫。
      终于,萧绎开口了,“徐妃今日粧容,倒是别致。”来了,第一句是试探,用别致这中性词,给我留台阶也给自己留余地,如果我识相就该顺台阶下说“妾身偶感风寒,晨起眩晕,粧容未竟,请殿下恕罪”之类的鬼话,给彼此体面,给皇家脸面,可我今天来不是为体面,是为让所有人都不体面。
      我微屈膝,“谢殿下夸奖。妾身近日读《南华经》,见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之句,心有所感。既然世间万物皆不全,月有朔朏弦望,人有怨离忻会,粧容何须求全?故画半面,以应天道,以效自然。”我根本没读《南华经》。那是母亲生前爱读的书,她说庄子里有大自由有逍遥游。可我读不懂,只觉得里面的人都在发疯,鲲变鹏,扶摇九万里,翅膀扇动是风暴;蝶梦庄周,不知谁是谁,醒来翅膀是湿的;骷髅在坟里唱歌,说死亡比活着快乐,快乐是虚无的。疯了好,疯就不用管规矩礼法了,疯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但我偏要说得一本正经,引经据典,让人挑不出学问上的错。我是徐昭佩,徐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有才名的才女。我说我在读《南华经》谁能否认?谁敢说我读不懂?就算心里觉得荒谬,面上也得做出王妃好学的姿态,这就是文人那套虚伪,用典籍包裹私心,用典故掩盖欲望,我今天也拿来用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殿内起了压抑骚动,几个老臣摇头,花白胡子抖得像风中芦花,嘴唇翕动地说着荒唐惑众国之不祥,年轻官员面面相觑,想议论不敢,只用眼神疯狂交流:王妃是真疯了?还是在用典故讽刺什么?讽刺殿下?讽刺议堂?还是讽刺这全与不全的世道?萧绎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一下“哦?”他慢条斯理,拖长了声,像猫玩弄掌中鼠,不急于下口,要先戏耍要欣赏猎物恐惧挣扎:“那依爱妃之见,本王是全人,还是畸人?”如果我答全人就是承认自己粧容失体统,因为全人配全粧,畸人才配半粧。我画半面粧,等于自认畸人,或者,更恶毒地暗示他是畸人,因为他瞎了一只眼,他也不全。无论哪种,都是罪,罪该万死。如果我答畸人就是当面嘲讽君上,敢说王子是畸人?敢说承天命的王子不全?有几个脑袋?九族够不够诛?进退都是死左右都是刀。
      百官全都竖起了耳朵,我抬起了眼,坦然直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的视线落点很妙:既看着他的脸,那只完好的此刻布满阴霾的眼,那只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瞎眼,那张丑陋崎岖的让我每一次看见都想吐的脸;又像透过他看着殿外青灰尚未全亮的天,看着那被宫墙切割成方块有限的自由,“殿下乃龙子,承天命,御万民。天有露电霜雪,月有朔望盈亏,此乃自然之道,非全畸可论,妾身愚钝,只知效法自然,不敢妄议天颜。”又把球踢回去了,还踢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我说王子代表天,天有露电霜雪,所以你也有缺比如那只瞎眼,但这是自然之道,是天象不是畸,所以你不能说我暗示你是畸人,我是在歌颂天道。而我画半面粧也是效法自然,因为万物皆不全所以你也不能说我错,因为我在效法你所代表的天,你若说我错就是否定天道,否定你自己承天命的合法性。那只完好的眼里有什么在翻涌,是幽蓝色的,在眼底深处跳跃,试图烧穿他维持的平静假面,假面是纸做的。但他还在忍,因为我是徐昭佩,徐家嫡女,他明媒正娶的正妃,替他生了继儿曾经巩固了徐家支持的女人,当众撕破脸,对我用刑,杀了我,对谁都没好处。
      “好一个效法自然。那爱妃可知后宫亦有自然,妃嫔当端庄贤淑,粧容得体,以辅佐君上母仪天下,妳这半面不半面、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效的哪门子自然?是效那山野村粗鄙?还是效那市井癫狂?”终于撕开温情了,终于露出獠牙了。后宫自然是规矩粧容得体是服从,辅佐君上是本分母仪天下是义务,要做榜样,要让天下女人都学妳,都温顺都听话都把自己当成贡品,所有词都在告诉我:妳该怎样,不该怎样。妳是谁,不该是谁。妳活着为什么,不该为什么。妳的喜怒哀乐,该怎样,不该怎样。妳的身体,妳的灵魂,妳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属于谁不属于谁。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他把这些话说完。等他把那套吃人逻辑那套捆绑枷锁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在金碧辉煌议堂之上,用至高无上的权力为其加冕为其正名。然后我要砸碎它,用癫疯狂用不要命用褴褛旧衣用半面残粧,用腐臭发胀再不喷发就要把自己炸成碎片的恨。

      我缓缓站直身体。
      宽大袖摆垂下来,缠枝莲已花瓣糊枝叶裂,像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被遗忘往事,褪了色走了形,只顽固存在着,提醒着某些不愿被记起的东西,东西是伤人的,脊梁骨像一把剑顶着这身柔软布料也顶着这殿内无形压力。
      我看着他,看着御座上那个男人,我的丈夫,我的君上,我的梦魇。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殿里每一个人听见,包括角落里偷听的宫女:“殿下说的是后宫的自然。可我画的,是徐昭佩的自然。”官员们的脸色变了。年轻的脸白了,像刷了石灰,石灰下是惊恐扭曲的肉,肉在抽搐。老的脸青了,像中了剧毒,青中透着黑,那是腐朽遇到挑战时的本能反应。宗室子弟的脸红了,是兴奋的红。眼神变了,从震惊变成恐惧,恐惧这疯狂会传染,恐惧这体统被打破后引发的连锁反应,从厌恶变成骇然,骇然于一个女子竟敢如此直白地宣称我,从好奇变成快逃的恐慌,恐慌被卷入这场风暴,恐慌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姿势变了,有人往后缩了半步,脚跟碰到同僚的脚,差点摔倒,踉跄一下,官帽歪了,歪了也不敢扶。有人下意识抬手想捂嘴,又硬生生忍住手指停在半空。有人膝盖发软要跪下去,不是跪君上,是腿软,是吓的。
      大不敬,把徐昭佩和后宫并列,把自我和规矩对立,等于宣称:我不认那套自然,我有我自己的自然,我是个人,有我的喜怒哀乐有我的爱恨情仇有我的意志选择。
      萧绎脸上的平静裂开了,“徐昭佩。”他叫我全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带着碎肉:“妳可知,凭妳刚才这句话,本王就可以治妳大不敬之罪?可以夺妳妃位,可以囚妳终身,甚至可以赐妳死!”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治罪?怎么治?拖出去斩了?血溅丹墀,头颅滚地,给百官血腥警告,警告是有效的。赐白绫?让我在冷宫梁上自己了断,留个全尸,算是最后恩典,恩典是施舍的。灌鸩酒?穿肠烂肚七窍流血,死得痛苦而丑陋,丑陋是最后形象。还是打入冷宫最深的角落,让我在黑暗里慢慢烂掉,烂成白骨烂成灰尘,无人知晓无声无息,无息就是不存在。
      无数个夜晚,我躺在榻上,盯着绣满鸳鸯的帐顶脑子里一遍遍演练:如果杀我,我该怎么死?是仰天大笑,笑这荒唐世道,笑这虚伪君上,笑到嘴角裂开?还是破口大骂,骂尽天下不平,骂尽男人无耻,骂到喉咙出血?是穿戴整齐,梳好发髻,画好全粧,像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宴会是最后晚餐?还是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用最原始最不堪的模样羞辱眼睛,眼睛是脏的?是留句狠话,刻在墙上,让后来者知道我曾存在过,存在是证据?还是沉默到底,用彻底沉默作为最后反抗,反抗是无声的?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今天退这一步,往后就再也站不直了。我会变回那个温顺麻木任由摆布的徐妃,会在每个夜晚,忍着那张丑陋的脸压下来,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在脸上,忍着身体被侵入时的撕裂感和耻辱感,感觉得到每寸皮肤的抗拒,会在他喘着粗气时,默默数帐顶绣的鸳鸯有多少根羽毛,数到第一千根时大概就结束了,结束是解脱。会在每个清晨对镜画全粧,把紫粉敷得厚厚的把胭脂点得红红的,像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所有物,把眉毛画得弯弯的,像刻上印,印是烫上去的。会在所有人夸贤德大度女子典范时微笑着点头,说不敢当,心里却在想灵魂是不是已经烂完了?烂在这脂粉里,烂在这锦绣里,烂在这窒息里。

      我不要,我不要再烂下去了。我宁愿炸开,炸得血肉横飞,炸得这金殿沾满血污,我宁愿碎掉,碎成千万片,割伤所有试图靠近试图驯服的手,宁愿血流满地,让液体浸透青砖渗入地基,让这座宫殿从此带着血色带着诅咒伫立千年,直到坍塌的那一天。
      “治罪?殿下要治我什么罪?治我不敬之罪?还是治我不肯装聋作哑不肯配合演戏之罪?治我不肯对着一张让我作呕的脸强颜欢笑之罪?治我不肯在规定框框里做完美泥偶之罪?”萧绎站起身,冕冠上玉珠剧烈晃动,碰撞出哗啦啦一片响,震得所有人心头发颤,震得这金殿在摇晃,摇晃是错觉。他居高临下瞪着我,玄黑冕服的前襟被扯得歪斜,露出底下青筋暴起的脖颈,“徐昭佩!妳放肆!”“我放肆?”我笑了,真奇怪这种时候我居然笑得出来,不是假装的笑不是讽刺的笑,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控制不住的畅快大笑。笑到肩膀抖动,但只有左半边脸能感觉到泪的温热,右半边脸是干的,因为那边没敷粉,泪水会直接流下来,左边有粉挡着泪只能在眼眶里打转,把紫粉糊成泥泞肮脏的沟壑,然后才冲破阻碍混着胭脂流下来,留下两道伤口化脓般的泪痕。
      “那你告诉我,怎样才算不放肆?是每天对着你这张脸强颜欢笑,笑得嘴角抽筋笑得眼泪倒流扎得五脏六腑都疼?是在床榻上忍着恶心,忍得把嘴唇咬破满口血腥味才能不吐出来?还是眼睁睁看着徐家把我当贡品献上来,再眼睁睁看着你把我当摆设供起来,用的时候拿出来擦拭把玩,不用的时候扔在角落积灰,这样才算不放肆吗?”每说一句,我就往前走一步。
      一步,踏在金砖上,我能看见萧绎眼里的血丝在扩张,要网住理智,也要网住我的性命,性命是脆弱的。两步,距离缩到八步,我能看见他脸上从脸颊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虫子在皮下游走,走的是直线。三步,距离缩到七步,近到我能看清额头暴起的青筋,嘴唇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到极致的抖,抖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像在磨牙。四步,距离缩到六步,近到我能看清他那只完好的眼里密布的血丝,红得吓人,随时会滴出血来。五步,距离缩到五步,嘴唇是紫的,是憋气憋的还是气得血液不畅?不知道,只觉得那紫色和冕服黑形成死亡搭配,搭配是和谐的。六步,距离缩到四步。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掩盖下的若有若无东西腐烂了的味道,是权力腐烂的味道?是灵魂腐烂的味道?还是这座宫殿本身,从地基开始就已经烂透了,烂出的气味渗透了每一块砖每一根柱也渗透了坐在最高处的这个人?人是臭的。七步,我走到御座台阶下,仰起头看他,我能看见没剃干净的胡茬,青黑色的,像倒长荆棘刺着皮肤也刺着我的眼睛,眼睛会疼。
      但我没停,我继续仰着头:“萧绎,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不语只是瞪着我,那只完好眼里怒火在烧,烧到深处竟透出惊惶?他在怕什么?怕我?怕我这手无寸铁却以命相搏的女人?还是怕我接下来说的话会刺穿所有威严?“我最怕的,不是死,是跟你死在一起,葬在一处。百年之后,我们的骸骨在墓穴里相挨,黄土同覆虫蚁同食,史官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写:湘东王萧绎与妃徐氏合葬某陵。我的名字永远缀在你的后面,像附属品,像陪葬陶俑,像王权功绩微不足道的注脚,像人生传记里无关紧要的标点。想到那个画面我就恶心得想吐,想吐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把血,把肉,把骨头,都吐出来,吐干净,吐到只剩空皮囊,也不愿跟你有丝毫牵扯。”空气变成了固体堵在每个人的喉咙口,堵得脸色发青眼球凸出凸得像金鱼,有人真的跌坐在地,是个年迈文官,腿软了瘫下去了,帽歪了笏掉了,滚出去老远也顾不上去捡,只是瘫在那里,像一摊烂泥望着我。有人捂住了嘴怕自己叫出来,怕自己吐出来吐出来就失仪了。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有人转过身,面朝柱子肩膀耸动,是在哭还是在笑?

      萧绎瞪着我,那只完好的眼里血丝密布,眼球要凸出来,眼眶撑到了极限,眼角裂开渗出丝血,是真的血,鲜红的温热的,顺着他脸颊流下来,流进胡茬里,留下蜿蜒刺目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妳…妳…”他指着我,手指颤抖得厉害像风中枯枝:“妳这个疯妇妖孽…妳…妳怎敢…怎敢……”
      “我疯?我妖?”我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那半面粧在从殿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呈现出光影对比:左边盛粧的一半,金粉辉煌胭脂鲜艳,但在明亮光线下暴露出所有粗糙和不均匀,粉厚得不均匀像糊墙;胭脂点歪了位置像长了疮;眉黛画岔了走向像刀疤。右边一半干裂起皮,没有任何修饰。“ 萧绎你不是只有一只眼吗?那我这半面粧岂不是正好?你只看半边就够了,反正你看人从来只看半边不是吗?看妃嫔只看她们会不会生孩子子宫好不好用,能不能给诞下龙嗣延续萧家血脉,至于她们心里想什么梦里怕什么是否夜夜流泪到天明,你不看也不在乎,在乎是多余的。看臣子,只看他们有没有用处,能不能帮着稳固江山会不会威胁权力,至于他们是否贪赃枉法是否欺压百姓是否满口仁义道德一肚男盗男欺,你不看,只要他们有用,有用就是好狗。看天下,只看赋税能不能收上来,边疆能不能守得住,龙椅能不能坐得稳。至于百姓是否易子而食,是否路有冻死骨,是否在统治下水深火热,你不看,或者假装看不见,看不见就不存在。至于另外半边,那颗心是死的还是活的,那具身体是情愿的还是强忍的,那些笑脸底下是眼泪还是血水,那些温顺背后是忠诚还是怨恨,你从来不看也懒得看,因为那不重要,那不影响王子威严不影响夫君权利,不影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摆在这盘叫做江山的棋盘上摆上去,挪动,吃掉,牺牲,全凭心意,全为权欲!”
      臣子们再也忍不住了,惊呼议论甚至有人失声喊了出来:“快!快把她拖下去!堵住她的嘴!”“殿下!殿下息怒!保重龙体啊!”“疯了!彻底疯了!徐家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萧绎浑身发抖,像得了严重疟疾一样的抖。冕冠在晃玉珠在撞,玄黑袍子在抖衣摆簌簌作响连身下御座都在微微震动,他抓起御案上的玉镇纸,那块雕着蟠龙象征王权重达十斤的羊脂玉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地上。羊脂玉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有的打在朱红柱子上,留下深深白点,嵌进去拔不出来。有的飞进官员堆里,引起惊恐尖叫和躲闪,有人被划破了脸,血溅出来;有人被割破了手,手指掉了;有的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啸音。匕首般的碎屑裹挟着萧绎全部愤怒和恨意划过我的左脸颊,我能感觉到皮肤被划开。不是轻轻的划,是深深狠狠带着要将我毁杀的恶意划开。温热液体渗出来,混着厚厚紫粉,变成黏腻像脓血一样的糊状物,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藕荷色衣襟上。
      我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站着,任由血和粉混在一起糊在脸上,血是温的,带着生命热度;粉是凉的,带着死亡寒意,混在一起不温不凉,像死人体温像宫殿本质,我开口“萧绎,血是红的,和榴花一个颜色,和胭脂一个颜色,和你袍上绣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一个颜色,你要不要仔细看看?很漂亮的,比那些涂脂抹粉的脸漂亮多了,因为是真的,真的血,真的痛,真的恨。”
      萧绎抬起手,不是指我是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梳理整齐的发髻里用力拉扯,冠冕歪斜玉珠乱晃,几缕花白的头发被硬生生扯出来在空中无力飘荡,他像终于被逼到绝境即将崩溃的疯子,疯子是可怜的。然后他放下手“徐昭佩妳今日所言所行…本王…本王…”他喘不过气顿住了,整个大殿,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句。是“拖出去斩了”?斩立决,血溅五步?是“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在黑暗寂静中慢慢腐烂?是“废为庶人,逐出宫门”?让天下人唾弃,让家族蒙羞?是“赐白绫,即刻自尽”?保留最后皇家体面?还是凌迟车裂?诛连九族?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吐血:“妳……给本王滚回寝宫。没有本王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从今日起,削减用度,撤去宫人,非召不得见!本王……本王不想再看见妳这张脸!滚!”禁闭削减撤人,非召不得见。不是死比死轻不用立刻掉脑袋,比生重,是在每一天里被缓慢细致地凌迟,把我关在方寸之地,让我在绝对寂静中腐烂在无人问津中发疯,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徐昭佩”,直到都变成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反抗的尸体,尸体是安静的。
      也好。至少,我不用再看见他,不用再忍受触碰气息让我作呕的脸。至少我赢了这一局,用疯狂逼得他当众失态,逼得他只能用禁闭这种略显软弱的方式来惩罚我而不是立刻杀了我,这说明他也有所顾忌,无论是顾忌徐家顾忌名声还是顾忌别的什么,顾忌是弱点。
      转身时我扫了一眼殿内群臣,有看将死之人的怜悯,有看精彩大戏的兴奋,有对疯狂的本能恐惧,有对争斗的深深厌倦,还有兔死狐悲的哀伤。人们或许也在想:今日是徐昭佩明日又会是谁?在这权力面前谁不是棋子?谁不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祭品?

      我只觉得累。
      不是因为对抗累。对抗本身是痛快的,是把三十年的憋屈一口气吐出来的痛快,是看着高高在上者暴跳如雷的痛快。
      累是因为,这场对抗本质上无意义。我骂了他怒了我禁足了他维持了威严然后呢?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是湘东王妃他还是湘东王,这座宫殿还是牢笼,天下的女人还是得涂脂抹粉强颜欢笑生儿育女,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疯狂,我的反抗,我的血,我的泪最终只会成为轻飘飘一句:“妃尝以半面粧嘲帝眇目,帝深衔之。”或者更简单的“徐妃,无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除非我死或者他死,或者…我找到第三条路,但那路在哪里?我不知道,或许在正在发酵的酒里?或许在更深的疯狂里?或许,在死亡里?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阳光从门外泼进来,像熔化金汁烫得眼睛生疼,我抬手遮了遮,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找到自己,是另一句,她死前三天在病榻上用尽最后力气说的:“昭佩,阿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太早教会妳必须却没能教妳怎么在必须里找到可以不。”我当时不懂哭着问:“阿娘,什么是可以不?”她笑了:“就是妳可以不画那个粧,可以不嫁那个人,可以不说违心话,可以不生不想要的孩子。妳可以不,哪怕代价很大,哪怕所有人说妳错,哪怕妳会死。但至少那是自己选的,选了就要认就要担,但选了妳就还是妳,不是人手里的提线偶。”我当时还是不懂,只觉得阿娘病糊涂了在说胡话。
      现在好像懂了,“可以不”画粧“可以不”温顺“可以不”认命“可以不”跟他死在一起。“可以不”,今天我选择了可以不,我的脸我做主哪怕做主方式是毁掉,我的生死我做主哪怕做主方式是走向囚笼,我的灵魂,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被践踏被污染被撕扯,还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谁也夺不去。
      我踏出殿门。

      走出殿门人们退开。
      没有人拦没有人问甚至连看都不敢正眼看。目光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脚上,赤脚沾着灰尘沾着刚才在殿内踩到的玉石碎屑还有血。脸颊伤口不深但一直细细渗血,混着糊掉的粉滴下来,滴在衣襟上也滴在地上,一步一滴,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淡红脚印
      从正殿到寝宫,很远。要穿过三道厚重宫门,每道门都有人把守,看见我都像见了鬼,迅速垂下眼睛握紧刀柄,却又不敢有任何动作,动作会惹祸。要走过长长封闭的复道,复道两侧是高墙,墙上开着像箭孔一样的窗,透进一线天光,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冤魂,魂是轻的。要经过无数殿阁楼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光下泛着金碧辉煌,像一座座巨大华丽的坟墓,坟墓里住着活死人。
      一路上,所有看见我的人全都僵住,然后迅速躲开躲进阴影里躲进柱子后躲进任何可藏身的地方。我没有低头,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去擦脸上的血和糊掉的粧。就那样走着,赤着脚,带着伤,半面粧糊成污糟,半面脸素着沾了血点,衣皱巴巴沾着污渍,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丢了魂却又不肯倒下的伤兵,伤兵是荣誉的。
      不。
      不是伤兵。
      是战胜者。
      虽然赢的代价是遍体鳞伤,虽然赢得战利品是更深囚禁。但至少我赢了这一局,我没有跪下,我没有认错,我把他骂了,把他气得发抖,把他逼到当众失态,我让他在文武百官面前,露出了暴怒失态甚至疯狂的一面,我撕碎了君上威严哪怕只是片刻,片刻也是胜利。
      值吗?不知道。或许在旁人看来愚蠢至极得不偿失。但痛快。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痛快,痛快得像憋了三十年的恶气,一口吐了出来,吐得畅快淋漓吐得天地变色,痛快到想放声大笑想仰天长啸,想对这座宫殿对这片天空对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人喊:“看!徐昭佩还活着!还没被驯服!还没变成行尸走肉!”但我没有,我只是走着,让血滴在地上,让脚印成为印记,让所有看见的人记住,今天,有个女人,画着半面粧,穿着旧衣裳,赤着双脚,闯了堂上,骂了君上,然后,带着伤,走回去。
      她叫徐昭佩,她是个疯子。但至少,她疯得轰轰烈烈疯得惊世骇俗疯得像个活人,像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恨会反抗会尖叫的活人,而不是这宫里大多数的温顺安静微笑着的死人。

      封好的酒瓮,很重。
      我一个人搬不动就半拖半抱一点一点挪,瓮身粗糙,摩擦着地面和手臂留下浅浅痕迹,我挪过寝宫门槛,挪过长长此刻空无一人的回廊挪到后院那口枯井边。枯井是前朝留下的,据说曾淹死过一位失宠妃子,井水因此变得浑浊苦涩后来就废弃了,井口长满厚厚青苔,绿得发黑湿滑黏腻,像长满绿毛永远饥饿的嘴。井壁有一块砖是松动的,我三年前无意中发现,用力推开,后面是狭窄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黑黢黢的通向隐秘地窖,那是我无意中发现的秘密,是墓穴也是子宫,子宫是孕育生命的地方也是埋葬生命的地方。
      把酒瓮靠在井边点亮油灯,端着摇曳灯火,侧身抱起沉重酒瓮钻进洞口。黑暗瞬间吞没了我,是地底深处隔绝一切浓稠如墨的黑,油灯光晕很小,昏黄一团,只能照亮脚下三步的距离,再往前再往后、再往四周,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实体像墙壁,压迫着视线压迫着呼吸,我一步一步往下挪,石阶很陡很滑,长满湿滑的青苔踩上去像踩在湿滑鱼背上随时可能滑倒,紧紧抱着酒瓮,用身体抵着它稳住重心,油灯光在瓮身上跳动,映出陶土粗糙纹理,像沉默而哀伤的脸,脸是没有表情的。
      像走进坟墓。
      像走进地狱。
      像走进子宫,回到生命最初的那个黑暗温暖与世隔绝的所在,只是这一次,不是孕育新生而是埋葬旧我。
      地窖很深,终于踩到平地时喘了一口粗气,举起油灯,昏黄光晕吃力切割着浓墨,眼前景象缓缓浮现,是大大小小的酒瓮。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密密麻麻,摆满了整个地窖,像沉默军队像陶土森林像拥挤的墓园。有的已经陈放了多年,瓮身结着厚厚灰尘,像一具具沉默棺椁在黑暗里排队等待复活或者等待永恒的沉寂。有的还是新的,陶土本色还没被时间染黑,在灯光下泛着质朴微光。有的瓮口破了,不知是自然碎裂还是被砸破的,酒液早就流干,只剩空壳,像被掏空了内脏的骷髅,张着黑洞洞嘴,诉说着无声往事。有的身上有字,桂恨泪……
      浓郁酒香,陈年的,醇厚的,带着时间重量,像老人身上那种混合着药味体味和回忆的味道,回忆是苦的。
      潮湿霉味,阴冷的,滑腻的,像坟墓里泥土和棺木腐烂的气息,腐烂是自然的。
      干燥尘土气,呛人的,细微颗粒悬浮在光柱里,像被遗忘的粉末,粉末是呛人的。
      还有说不清的像是时间本身腐烂了的、带着甜腥和花果腐败后的酸馊、让人闻之欲呕却又隐隐感到迷醉的矛盾味道。
      这是我酿的酒,是我用这些年收集的花瓣、糯米井水眼泪、血恨怒、绝望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虚幻快乐酿的酒,每一瓮都封存着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个死去的徐昭佩。
      现在又多了一瓮,封存着今天的疯狂,那半面粧那议堂爆。我找了个最深的角落。那里阴冷潮湿照不到任何光线,我把新瓮放下,让它挨着一瓮三年前酿的桂花酒,新瓮瓮身贴着石壁很快就沁出细密水珠,一颗一颗沿着陶土纹理往下滑,像在流泪像在出汗,像一个被放入墓穴的尸体渗出最后水分,水分是生命的残余。
      接下来是等待,不知尽头的等待。等待花汁彻底融入酒液,等待糯米完成奇妙糖化,等待时间这双无形的手,把今日的狂怒羞耻恐惧快意解脱绝望以及这禁闭伊始的寂静统统酿成味道,那味道可能辛辣刺喉,可能苦涩穿肠,也可能在极致苦涩后回泛起类似甜蜜的余韵。要等多久?不知道。也许一个月,那时伤口结痂,禁闭新鲜感过去孤独开始啃噬骨髓。也许一年,那时春花秋月夏雨冬雪,都与我无关。也许十年,那时容颜老去白发丛生,或许萧绎已死新帝登基,我可能被遗忘也可能被恩赐陪葬。也许永远等不到开封那天,因为我可能先死了,死在禁闭里,死在忽视里,死在无法控制的疯狂里,死地窖里,变成一具和这些酒瓮作伴的干瘪的无人知晓的尸体。
      但至少,这瓮酒会留下。像无字墓碑,记录着某个特定清晨,一个叫徐昭佩的女人嘶吼出那句“我最怕的,是跟你死在一起。”那句话是真的,比任何山盟海誓都真,比任何毒誓诅咒都毒,比任何爱恨情仇都深,那是从灵魂最深处被压抑被扭曲了三十年后,挣扎着爬出来的一句真话,用血写成,用泪淬炼,用恨点燃。

      现在,我被禁闭了。不得踏出寝宫半步,用度削减,宫人撤去,非召不得见,等于被活埋在这座坟墓里等死。食物会变得粗粝炭火会减少冬天会很难熬,不会再有人来请安不会再有宴会不会再听到外面消息,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解脱感。终于不用每天对着镜子画紫粧穿朝服了,终于不用强颜欢笑了,终于不用在夜里提心吊胆,听着脚步声怕他又来了,终于可以喘气了。
      我伸手,摸了摸新瓮瓮身。
      凉的硬的,实实在在的陶土。但掌心贴上去久了,能感觉到瓮身内部,有规律搏动,是发酵产生的气泡在上升破裂?还是脉搏透过手掌产生的错觉?抑或是这瓮里封存的我的部分灵魂,固执跳动着?
      “守灵”我轻声说,声音在地窖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像鬼魂在自言自语像疯子在呢喃咒语:“妳今天……很厉害。”守灵之魄,母亲说人都有三魂七魄,其中一魄名为守灵,主警觉边界守护,就像守城兵卒,日夜睁眼盯着疆界,不让外敌入侵,也不让自己人叛逃。我的守灵之魄,从小就很强,强得近乎执拗。强到父亲训斥我举止不端时,我会梗着脖子说“我不要学那些扭捏作态”,哪怕被打手心,打得红肿发烫,夜里偷偷哭也不改口。强到人来教我女红,说女子针线是根本时,我会把绣花针扔出窗外,说我要读书,哪怕被罚跪跪到膝盖青紫,第二天还是去找偷来的书看。
      但在这宫里,守灵是累赘。它让我无法像其他人那样温顺接受麻木活去,它让我清醒感受到每一份屈辱每一次恶心每一次自我背叛带来的撕裂。它让我痛苦让我格格不入让我无法从中获得哪怕一丝安宁。
      所以我一度想杀死它。用酒精麻醉它,我喝醉,喝到吐,喝到不省人事,可醒来后,头痛欲裂,而它还在,睁着眼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说:看,逃避有用吗?用放纵麻痹它,我和别人在一起,用感官刺激□□痛苦,试图覆盖灵魂的尖叫,可它还在,像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这欢愉的短暂和虚幻。用对镜画全粧假装自己正常,敷粉点胭画眉贴钿,可镜子里那个人我不认识,它也不认识,它在心里笑:画得再像,骨子里还是那个不甘的徐昭佩。用对女儿的冷漠假装自己认命,我把含贞当工具当武器当棋子告诉自己这就是宫廷这就是生存,可夜深人静时摸着她睡梦中柔软的脸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它在心里流泪,为我,也为她。
      可我杀不死它,它火烧不尽刀斩不绝,旱不死涝不烂,只要有一口气它就要从禁锢里钻出来,张牙舞爪宣告:“徐昭佩还活着!还没变成行尸走肉!”今天在议堂上是守灵的彻底爆发,它不再躲藏不再迂回不再用酒精情欲母职或者任何来掩饰自己。它跳了出来掌控了身体,画上半面粧,穿上旧衣,赤着脚走上象征最高权力的大殿,对着最高权力者嘶吼:“这是边界!不准踏进一步!这是我的脸!不准涂抹!这是我的身体!不准侵占!这是我的灵魂!不准驯服!”哪怕会有代价但它不在乎。因为它守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性命安危,不是湘东王妃的位置不是徐氏嫡女的荣耀,它守的,是一点我之所以为我的东西。是会爬树摘果子、摔下来膝盖流血却哈哈笑的徐昭佩,是那个跳进酒缸里玩被母亲捞出来打屁股的徐昭佩。是那个大声说我不要的徐昭佩。是那个被母亲抱着亲着宠着、说昭佩是世上最好的珍宝的徐昭佩。是那个活过爱过恨过痛过的徐昭佩。
      哪怕那点东西,在别人看来,只是任性只是疯癫,只是不识抬举只是自寻死路。哪怕那点东西最终会把人推向毁灭,但至少毁灭的时候是清醒的。
      不是被毒死的,不是被勒死的,不是被慢慢磨死的,是被我自己的守灵之魄逼死的,我选择这样死,“也好。至少毁灭的时候我是站着的,是睁着眼的是说着话的。不是跪着的不是闭着眼的,不是摇尾乞怜的。”

      火苗越来越小,光晕越来越暗,从明亮到昏黄从昏黄到暗淡,最后一丝光晕像一声叹息轻轻不舍晃了晃,然后噗一声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睁眼闭眼没有任何区别。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缓怕惊动墓穴。能听见心跳声,很慢很沉,像丧钟倒数,能听见瓮里隐约的咕噜咕噜,细小气泡从瓮底升起,在黏稠酒液中穿行最后在表面破裂释放出发酵气息。
      心跳,那还没死透的、被封印在这瓮里的守灵之魄的心跳。没有声音的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这次没有粉挡着,泪水流过脸颊,流过那道被玉石划破已经凝固的伤口,带来刺痛但真实,流过干裂嘴角,咸的苦的流进脖子里,像死人的手在抚摸,又像母亲的吻。吻是记忆中的。
      咸的苦的,凉的真的,比胭脂真实比紫粉真实比眉黛真实比花钿真实,比宫殿里金玉锦绣温顺笑容都真实,因为这是徐昭佩的眼泪,是一个活人的眼泪,是一个终于敢说不哪怕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的女人的眼泪。
      我在黑暗中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像胎儿在母体里。让泪流,让血流,让恨流,统统流出来,流进无边黑暗流进地底深处,流进正在悄悄发酵的酒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等酒成的那天,我会喝,不是小口啜饮是一口喝干。要么醉生哪怕只是昙花一现,要么梦死获得永恒安眠,要么在醉与梦之间在那恍惚的生死隙里找到第三条路。一条只属于徐昭佩的不归路,或许通向更深毁灭或许通向扭曲解脱,但无论如何那是自己选的路。我认。
      黑暗包裹着我,像茧,像棺,像母体,而我在其中等待发酵或者腐烂,地窖深处,瓮中传来断续的、近乎幻听的咕噜声竟渐渐合上了遥远节律,像幼时母亲在病榻边哼过的忘了词的俚曲,那调子自己长了脚,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走,走着走着,就走成了“昨夜榴腥侵瓮,半面脂凝愁重。裂镜照残躯,血缕暗缠青冢。封痛,封痛,地底春骸酣梦。”

      好了,我做完了。
      取香,封瓮,埋进这地底最黑的角落和前面那几十瓮作伴。它们有的已经沉默了好些年瓮身上积的灰厚得能埋住指头;有的还新陶土味还没散去。现在又多了一瓮,带着议堂上溅的血,混着脂粉的糊还有那句我最怕跟你死在一起的毒都封进去了,封进去就成了历史,成了我一个人的、谁也偷不走的历史。
      至于妳,妳怎么想我不在乎,妳是惊是骇是怜是厌,是嗤笑这疯妇不识时务还是暗叹这绝望也算壮烈那是妳的事,我的戏演完了,粧卸了一张,我累了,累得连恨都提不起劲,只想在这黑暗里坐着,坐成一块石头或者坐成一缕灰,等时间慢慢来收尸。
      妳若好奇妳若想问,别问我去问她问下一个魂魄下一步酒方。那个或许正在对镜敷粉或许正在强颜欢笑或许正在把牙齿咬碎咽进肚子里的她。问那个还没疯还没死但灵魂某处已经裂开细缝的她。我的路走完了,血溅过了,咒诅过了,瓮也封了,剩下的谜剩下的痛剩下的“为什么非得如此”,妳去问她。
      问她时不必温柔,因为从未有人对她温柔过。我这儿只剩一瓮刚封的酒,等它成了,是香是臭是醇是毒都与我无关了,我埋了它也埋了今日的徐昭佩。
      从此长夜无尽瓮中春秋自流转,半面残粧已随血色没苔痕,妳若问前因,且看曲酵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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