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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沈知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
      他头很晕,全身酸痛,迷茫了几秒后,记忆蜂拥而至,他的心脏一阵剧痛,猛然想起那变成废墟的楼!
      陆执!
      沈知珩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沈先生。”
      沈知珩扭头一看,才发现陆执的手下也在屋里,身后还有一名律师,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陆执呢?陆执呢?”
      手下们垂下眼帘,律师拉了张椅子坐在了沈知珩床边,沉声道:“我是来处理陆先生的……遗产的。”
      沈知珩跟豹子一样窜起来,一把揪住了律师的衣领:“你说什么?陆执在哪儿?什么遗产,我问陆执在哪儿?!”
      律师抓住他的手,慢慢掰开他的手指,把她按回了床上:“陆先生和仇人都在楼上,他们……就以这种方式了结了。”
      沈知珩瘫软在床上,双眼失去了焦距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他分不清自己是活在现实中还是梦里。
      陆执死了?陆执怎么会死呢?陆执是那么鲜活、那么厉害,他怎么会死呢?想起两人在废弃楼的最后一面,陆执说想看看他,回忆起陆执当时的眼神,沈知珩心痛得要疯了。
      律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响起,就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陆先生在这之前已经找我做了资产转移和遗产公证,他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还有一封信。”律师将一个信封递给了沈知珩。
      沈知珩机械地接了过去,用颤抖的手展开了。
      那封信只有寥寥几个字:
      在我的人生中很高兴认识你,但你的人生中不该再有我,保重,哥哥。
      ——陆执
      沈知珩喉咙里发出一种痛苦的嘶吼,心脏疼到仿佛要从身体里被拽出来。
      “沈先生……”
      “滚、滚、都给我滚——”沈知珩疯了一般推了律师一下,自己重心不稳的掉笑了床,摔得天旋地转。
      律师要去扶他,被他一脚踹开,他使出全身力气想爬起来,双腿却跟没了骨头一样,根本支撑不起身体,于是他朝门口爬去。
      陆执、陆执、陆执,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只剩下那个人。那被他刻意压抑封存了多年的感情,如同出闸的猛兽,势不可挡。当他记起他和陆执过往的点滴,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记忆里那少年的笑容,就像他心爱的亲人一般温暖又好看,是镌刻在他生命中难以磨灭的印记。哪怕是被欺骗,被利用,哪怕已经再也无法信任和原谅,可他也无法接受陆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对陆执的情感已经刻进了骨髓,血脉,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忘怀。
      他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他对陆执的爱已经超过了亲人的爱了,他爱陆执,可一切都太晚了,他甚至不能当着陆执的面,说出他对他的感情,说出原谅,甚至不能再有一次机会——给陆执一个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的人生会这样?当初应该留在废弃楼里,在爆炸中瞬间消亡,也好过在这承受地狱般的痛!
      病房的门被打开,几个穿着青白衣服的人冲了进来,将他双手双脚都按在了地上,他拼命挣扎,一切阻止他去找陆执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放开我!陆执——”沈知珩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喊。
      尖利的针管刺进了她的皮肤,一阵困倦袭来,他的视线再次模糊了……
      沈知珩感觉自己醒不来了。他明明睁着眼睛,可仿佛被某种无色无形的壳包裹起来,与世界隔离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活在一个孤独的地方。
      他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何年何月,他的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无限的飞逝 他跟外界的一切联系都好像被切断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认知,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陆执了,没有陆执的世界……跟有他什么关系?
      渐渐地他眼前出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律师、沈知微,他们在对他说话,他好像听见了,但又听不懂,他也不想懂。
      他每天都被各种各样的人围着,可他始终感觉自己还是在那个壳里,他不想离开,他怕自己一旦离开就要回到那个没有陆执的世界里,他不想接受那个宣判陆执已经死了的世界,那个世界太冷了,太假了。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他变得很虚弱,似乎很久没吃东西了,却感觉不到饿。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大概也会死,可他好像不在乎。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度过今天,明天,及以后没有陆执的每一天……
      最终穿透那层壳,钻入他灵魂深处的声音,来自他妈。
      他就像是长眠之人被唤醒,瞬间从一个虚幻的境地回到了现实,周围所有的声音、画面、温度、感知一刹那像涨潮一般将他淹没。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带泪的面孔,仅仅是睁大眼睛这个动作,似乎就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
      “宝贝……妈妈来看你了”沈母哭泣不止。
      沈知珩张了张嘴,发出猫一样细小的声音:“妈?”
      沈母的情绪瞬间起伏得更加强烈,她紧紧握住了沈知珩的衣袖,眼神痛心而又愤怒。
      长梦乍醒,沈知珩艰涩地问道:“妈,陆执呢?”
      沈母捂住了嘴唇,眼泪唰唰地掉。
      “陆执呢?”沈知珩红着眼圈,又问了一遍。
      沈母摇了摇头。
      沈知珩抬起无力的手,捂住了眼睛,小声呢喃着“陆执呢”,不知是在询问,还是在质问。
      沈母摸着他的头发,心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只有两次感到无能为力的绝望,第一次是她面对丈夫的绝症病去,第二次便是现在。
      她轻轻抱住了沈知珩,轻柔抚弄他头发的手也加重了力道,就好像安慰也能跟着更有力的传递进心里。沈知珩侧身回报了她,被压抑着哽咽逐渐释放开来,他痛哭出声,打破那个虚无的壳的他,就像一个重生的稚子,脆弱而毫无防备。他终于回到了这个世界,这个没有陆执的世界。
      肝肠寸断。
      沈母出现后,长达一个星期靠营养液活着的沈知珩,开始摄入流食。她和沈知微轮流在医院陪护,但沈知珩看起来仅仅是还活着,却没有半点生气。
      周铭来过,他在床头坐了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沈知珩像是才发现他一样,轻轻点了点头,双目无神,周铭重重叹了口气,心里难受不已。
      律师也来过,不止一次,但沈知珩稍微状态不适合谈话。
      沈知珩的灵魂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躯壳。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他被接了回家。
      这个曾经是他生活二十几年的家,在他踏进屋子的那一刻,想起的却是他和陆执在这里嬉闹的场景。
      他的生活里到处都陆执的影子,陆执在他的大脑里无处不在,可在现实中却再也不能触碰,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痛苦像吞噬人血肉的寄生虫,已经在他的身体里筑巢,也许有一天它会被掏空。
      有一天他洗脸的时候,偶然发现镜中的自己,头发已经快要长到颈部,消瘦的面孔苍白到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灰白的像死水。他跟逃离陆执去S市的时候,也颓废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他及时醒悟,现在他的情绪却没有什么起伏。好像没有什么需要他在乎了,这辈子大概也就那样了吧。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周铭来的不那么频繁了,也许是因为即使他说再多的话,也得不到什么回应。只有沈母和沈知微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电视几乎24小时开放着,否则家里就不会有任何声音。
      一天,陆执委托的律师又来了。
      沈母不让他进门,怕他出现又刺激沈知珩,但沈知珩在里面听到了声音,难得从房间里出来了,淡淡地说:“妈,让他进来吧。”
      沈母无奈,只好放他进来了。
      律师看上去状态也不怎么好,一脸疲倦,他进门后就盯着沈知珩看了好几秒,然后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
      沈知珩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直把律师看得发毛。
      律师轻咳一声:“沈先生,您身体好点了吗?”
      沈知珩好像没听见,喃喃道:“这次来是也是让我签遗产的吗?”这是自他从医院醒来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律师猛的一愣,顿时紧张起来,就连沈母的表情都变了。
      沈知珩对沈母说:“妈,我跟律师单独说了一句话好吗?”
      沈母深吸一口气,担忧道:“知珩。”
      沈知珩看着她,眼神坚定。
      沈母警告的看了律师一眼,起身进屋了。
      沈知珩重新转向律师:“你们把我卷入不相干的事里,然后毁了我人生,现在想用钱打发我,有这么简单吗?”沈知珩。看着律师的眼神变得凶残和冰冷,他无处不发泄的痛苦和恨意仿佛都要破笼而出了。
      律师低头不语。
      沈知珩艰难的换了口气:“陆执的仇人呢?”
      “死了。”
      “都死光了,一了百了是吗?就这么走了,把我留下了?”沈知珩咬住嘴唇,“留着活着的人干什么?到底有什么用?”沈知珩朝着律师吼道。
      律师抹了把脸:“陆执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沈知珩露出比哭还惨淡的笑,“好好生活?陆执从来没希望我好好生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跟‘希望我好好生活’背道而驰。你以为他死了,把钱留给我,是希望我会原谅他?怎么可能!他是要我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里,哪怕他死了,他也永远控制我!你自以为了解陆执 ,你觉得呢?”沈知珩泣血般说完这一番话,死死盯着律师。
      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律师脸上的汗像三伏天一样往下淌,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似乎找不到语言反驳。
      “这就是陆执。”沈知珩突然失笑一声,失神地说:“这才是陆执,她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不可能放过我。事实证明就是死了,他也没打算放过我……”说到最后,尾音开始发抖。
      律师叹息道:“你比我想象中更了解他。”
      “我了解他,所以从来不敢相信他,他是个为了目的,连自己都能牺牲的人。”沈知珩。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颤声道,“陆执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
      他自以为用冷言冷语抵抗陆执,以陆执每一丝痛苦,极其扭曲的、报复的快感,他以为陆执就算囚禁他,只要他的心还在反抗,他就永远旗胜一筹。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这其中从来没有输赢,即便有,他也没有赢。赢的始终是陆执,陆执才是那个求什么得什么的人,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始终输得一塌糊涂,失去所有。
      他不敢去想,如果他当初给陆执一个机会,会不会就不是现在的局面;他也不敢去想,假设陆执还活着会怎样。这些想法哪怕刚冒个头,都会被自己强行熄灭在心里,无论是后悔过去,还是做虚伪的未来美梦,都是自己拿着刀子往心口捅,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他对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欲望,事业、钱、外貌、未来,他已经不期待任何东西、任何事。他大概会一辈子这样活下去,而这样活下去,他的一辈子估计也不会有多长。他感到自己很对不起他妈、他妹,以及很多关心他的人,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因为一个人,他提前耗尽了一生的力气,现在只能勉强往前挪着走,但随时可能倒下。也许这就是当初入陆执里人不打算要他的原因吧。
      律师看着他心如死灰的模样,眼中闪过不忍,他握了握拳头:“沈先生,时间是治愈一切痛苦的良药,任何伤痛都会过去的。”
      “我的伤痛不会,因为这就是陆执想要的结果,他计划好的,一切就会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沈知珩用一种令人胆颤的冷静对律师说,“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我偶尔想起你,也一定是在咒骂你,所以别让我想起你。”
      律师用力叹了口气,站起来,提起公文包往门口走去。
      律师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住了脚步,犹豫了足足三秒才轻声说:“你说陆执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你知道陆执拼了命也志在必得的是什么吗?”
      沈知珩微微愣怔,缓缓扭头看着他。
      律师没有回头,打开门走了。
      律师走后,沈知珩在客厅里呆坐了很久。
      律师的话和说出这番话时的语气,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似乎在那句话之后,欲言又止。
      陆执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实他知道,可陆执明明已经做不到了,因为陆执死了。
      他死了,然后呢?他会有葬礼吗?能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他的……尸体吗?沈知珩一直不敢去想,陆执。那张完美的脸蛋被火药撕碎,是什么样的场景。
      最后的那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律师说陆执的仇人死了,那么当初废弃楼里一定是陆执的仇人,陆执的仇人,明明已经停止了爆炸程序,从他离开到爆炸,早就已经超过了一百秒,为什么最后还是爆炸了?控制在陆执仇人手里的炸弹,为什么会把自己炸死?
      时隔两个月,逐渐找回神志的沈知珩,终于敢去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切。尽管他依旧怕得浑身发抖,痛得内脏痉挛,可他阻止不了回忆。他幻想那天他走后废弃楼里发生了什么事;幻想他再也没机会见到陆执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子的;幻想如果当时他不走,陆执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曾经发誓绝对不会再相信陆执说的任何一个字,可最后他居然还是信了。他信陆执会平安回来,而陆执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谎言。
      他终于想不下去了,哪怕他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思绪乱闪,他可能马上就要抓住了。可他到极限了,心如绞痛,呼吸困难,身体虚软的往沙发上倒去。
      沈母出来了,紧张地询问他怎么样。
      沈知珩瞪大眼睛看着她,看着他眼中的心疼,心中充满了难言的愧疚。
      律师的一次造访,让他缓了一个星期才勉强回到能正常进食的状态。沈母因此对访客充满了戒备,所以当周铭来的时候,他耐着性子回绝了,最终因为周铭的死缠烂打,而无奈的让他进来了。
      沈知珩见到周铭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就像那天在医院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周铭看着他:“你看起来好多了。”
      “嗯,谢谢你,周铭。”
      周铭吁了一口气:“你还能跟我说话了。”
      那如释重负的语气,让沈知珩心里微酸,他勉强扯住淡笑:“不用为我担心。”
      “我真的不想为你担心,我尊重你的选择,而希望你开心,没想到……”周铭微垂下头。
      “你真是个好人。”沈知珩仔细扫过周铭的眉眼,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很熟悉,但现在他却觉得很陌生,因为他跟所有人都好像相隔了几千米的距离,哪怕他们实际触手可及。他想起陆执在废弃楼里说过的话——周铭是个好人,陆执那种人居然会夸自己讨厌的人,简直就像是早就知道会……
      沈知珩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陆执,是不是真的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不,大概是他想多了,在那种情况下,连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活着回去,陆执做好了死的准备,也并不奇怪。
      “知珩?”周铭连叫了三声,发现沈知珩呆住了。
      沈知珩回过神来:“怎……怎么了?”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件挺重要的事。”
      “你说。”
      “警察在你住院期间来过几次,你记得吗?”
      沈知珩皱起眉,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但他印象很模糊。
      “他们逮捕了陆执仇人的手下,希望你协助调查整个案子,但是看你状态太差,来了三次都无功而返。他们还没有放弃,有几个绑匪需要你指证。”
      沈知珩张了张嘴,还未开口,沈母道:“知珩现在的情况,同样不适合,你看他……”
      周铭点点头:“负责案件的警察是我的朋友,你被绑架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报警的,我劝他们暂时不要来刺激你,给你一点时间。所以我先来看看你,和你聊聊。”
      沈知珩沉默片刻:“他们要我作证?”
      “对,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艰难,但是你也不希望那些人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而减刑,甚至被释放吧,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沈知珩点点头:“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帮上忙。”
      “警方希望你出庭作证,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见他们比较好。医院可以给你开具证明,证明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出庭,但是你还是可以协助警察收集证据和指证。”
      沈知珩再次点头:“好。”不把陆执的仇人那些毒瘤拔干净,他也寝食难安。
      周铭忍不住握住了沈知珩的手,轻轻捏了捏,掌心传来的温度给沈知珩注入一丝力量,周铭轻声道:“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他们会等着。”
      沈知珩深吸一口气:“那就今天吧。”
      周铭惊讶道:“今天?你确定吗?”
      “确定。”再过十天百天,他跟今天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周铭跟沈母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得到无奈的首肯后,他打了个电话。
      不到半个小时,就来了两个警*察。
      周铭和沈母坐在沈知珩两旁,左右有所支撑,沈知珩尽量把腰挺直,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能为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的男人,而不是一个精神状态有问题的病人。
      警*察打开录像机对准了他,做了一番陈述之后,询问起沈知珩从被绑架到被救出的那三天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沈知珩绞着手指,从他因为车祸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在废旧港口的仓库里说起,一直说到他被迫和陆执坐在装有炸弹的废弃楼里。
      沈母和周铭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两人面色铁青,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说到这里,沈知珩已经消耗去了大半的精力,接下来的内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接着身体也开始发抖,面色苍白如纸。
      沈母忙道:“我儿子太累了,要不还是改天再问吧。”
      警*察有些失望,迫切的问道:“沈先生,你最好再仔细回想一下那天所有的细节,由于陆先生的尸体现在还没有找出来,我们的证据收集工作进行非常缓慢。”
      沈知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着警*察:“什么……他们还没……”
      周铭轻咳一声,提醒警*察注意体谅沈知珩的情绪。
      警*察皱了皱眉,似乎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词语:“毕竟楼都被炸毁了,人肯定也……我们没有找到陆先生和陆先生仇人的遗体或残骸,但是那废弃楼周围的海域我们也打捞了,那片海域经常出现涡流,就是是因为涡流港口才废弃的爆炸后,可能他们在爆炸前跳进了旁边的海域,然后被涡流卷走了,不管怎么样,找不到……尸体,就难以定罪。”
      沈知珩愣怔地看着警*察,心里燃起一簇奢望的火苗,但下一秒就被自己掐灭,他害怕希望,哪怕是零星一点。
      周铭故意转移话题:“之前抓的那些人呢?他们没有参与绑架事件,但是协助做了不少违法的事,最后还协助那人在保释期间逃跑,他们应该很快能定罪吧?”
      “他们的案子很快就开庭了。”警*察打开一个文件,指着一张照片问沈知珩,“这个人你认识吧?他说他认识你。”
      沈知珩瞄了一眼,正是那个给他送饭的人,他点了点头:“他之前威胁过我。”
      “他干的事已经足够定罪了,所以如果你不想,我们不勉强你去指正他。”
      沈知珩忍着头痛,皱眉说:“他曾经跟我说,那人已经给他安排好了身后事,让他去卖命,他是不是有家人?”
      “有,都在美国,我们正在监控,顺着他们,也许能查出那人的海外账户,他还告诉过你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了……”沈知珩问道,“那人为了逃跑是不是计划了很久?”
      警*察点点头:“他保释时间长达半年,一直很规矩,每次都准时报到,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很可能从他被起诉的那天起,他就在着手准备这一天了。”
      那人准备的这么充分,最后却失手在了自己弄来的炸弹上?当时在废弃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陆执意图和那人同归于尽,那人又怎么会真的跟他一起死呢?
      而且,唯独他们俩没有被找到……
      沈知珩越想越觉得心发冷。就像警察说的,这很可能是个巧合,他们跳海被涡流走了。可万一不是呢?万一陆执和那人都……
      一阵尖锐的疼痛划过沈知珩的心脏,他脸色苍白的弓下身,蜷缩了起来。
      沈母严厉道:“我儿子太累了,你们别逼他了!”
      周铭抱歉地说:“让知珩去休息吧。”
      两个警*察见今天显然是问不出什么了,才拿着资料告辞了。
      沈知珩被扶回了房间,他躺倒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不要想万一,不要想那个可能,这世界上最能击溃人的未必是绝望,而是绝望之中的那一点希望。就像浩瀚星空中的小小一枚星辰,最亮,却最能杀人不见血。
      入冬之后,天总是灰蒙蒙的,这天难得是个大晴天。沈母想带沈知珩出去走一走,毕竟他快三四个月没有出门了。
      沈知珩开始不愿意去,沈知微也跟着劝他,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
      他们买了一次性的烧烤架和食材,去公园野餐。在草地上铺上野餐毯,摆上吃的喝的和充电的小音箱,仰躺着看着天,太阳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微风轻拂,不但感觉不到寒意,反而清爽怡人。
      沈知微打了个哈欠:“没想到会这么暖,简直不像冬天。”
      “中午嘛,晚点就冷了。”沈母翻着五花肉,看上去心情不错。
      难得沈知珩会同意出门,他真的担心在那个小房子里,会把人逼出病来。
      沈知微翻了个身,扭头看着沈知珩:“冷吗?”
      沈知珩正闭着眼睛假寐,闻言轻轻摇摇头:“不冷。”这三四个月以来,他一直不敢踏出门口,对接触外界始终有着排斥,原来走出来也并不难。天还是那样的天,空气还是那样的空气,而且,今天的天气很舒服。
      沈知微捏了捏他的脸:“我给你的面膜你敷了吗?入冬了你很干燥的。”
      “嗯……忘了。”
      “那晚上我去做脸,你陪我去,顺便也给你的脸也湿润湿润,行不,我最近办了一张特别贵的卡。”
      沈知珩微微一笑:“好。”
      沈知微迟疑了一下,小声说:“警*察前天来找你了?”
      沈知珩睁开了眼睛:“周铭告诉你的?”
      沈知微点点头:“他没告诉我警*察和你说了什么,只说警*察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忙,但是你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好,下次就直接拒绝吧。”
      沈知珩摇摇头:“我总不能让那些人逍遥法外吧。”
      “唉,也是。”
      沈知珩转过了身,定定地看着沈知微的眼睛,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知珩小声说:“警察告诉我至今没有找到陆执和那人的尸体。”
      沈知微吃了一惊:“不是吧,这么久了都没有找到?”
      沈知珩摇摇头。
      “难道他们……”沈知微一把捂住了嘴,话到嘴边他硬是给咽了回去,她不敢说,她怕刺激沈知珩。
      沈知珩低下了头,沉默了。
      沈知微叹了一口气:“哥,你还是别多想了,交给警*察去处理吧。”她不忍心说,炸弹都把废弃楼炸成了废墟了,人又怎能有什么生还的机会?
      沈知珩轻轻颔首,心头一阵酸涩。
      失去重要的人,一开始会痛彻心扉,茶饭不思,无法入眠,每时每刻都像有一把刀子在剜心,在接受了世间无他这个事实后,就会开始麻木。对所有人、事麻木,沈知珩现在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至少这样他妈和他妹能少担心一点。
      肉和蘑菇都烤好了,三人围着烤炉吃了起来,他们开了几罐啤酒,还干了杯。沈知微想找一些合适的祝酒词,却尴尬的发现说什么都不适合,因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沈知珩举起了易拉罐:“为今天的好天气干杯。”
      “为今天的好天气。”
      三人碰杯。
      正午太阳最炽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们也开始觉得有点冷,沈知微提议回去,正好去美容院。
      沈母开始收拾东西,沈知珩打算去趟厕所。
      这个公园依山而建,占地面积非常大,由于植被茂密,加上是冬天,游客稀少,沈知珩总有种整座山里只有他自己的错觉,他走了好几分钟才找到厕所。
      从厕所出来,太阳突然被乌云遮住了,原本通透的光线顿时变得阴沉,沈知珩抬头朝着太阳的方向看了几秒,莫名的觉得有些头晕。他甩了甩脑袋,面对着眼前的三条岔路,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条路来的了。
      他犹豫片刻,打算去研究一下路牌,至少路牌指示了出口的方向,不行就和她们在出口见。
      刚走了过去,他就看到左侧的岔路上,一个人正骑着单车朝他相反的方向走,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黑色的看紫和白色球鞋,瘦高,头发漆黑,两条白色的耳机线挂在脖子上,隐约可见。
      沈知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剑刺穿了。
      那个背影,好像……
      他的大脑还没作出反应,身体已经先他一步行动,朝着那个背影追了过去。
      陆执!陆执!
      “陆执——”沈知珩朝着那个人大叫。
      可对方似乎完全没听见,以很悠哉的速度往前骑,尽管速度不快,但沈知珩依然追得相当吃力。他的身体状态还不太好,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剧烈的运动,刚跑出两百多米,他就已经气喘吁吁,肺腑好像都要炸开了,每一步我好像能把内脏吐出来。可他没有停,他拼命的想追赶那个背影。
      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上,身体狼狈的往前扑去,手机、钱包也跟着摔了一地。他撑起身体,朝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音喊着:“陆执!陆执——”
      不要走,陆执,求你别走,回头看看我,别把我一个人留下,别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求求你回头看看我,别走……
      一滴泪从眼眶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前方传来刹车的声响,沈知珩透过模糊的泪眼 看到那辆自行车停下了,他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
      骑车的人单脚支地,回过了头看来,一脸茫然的看着地上的沈知珩。
      是一个清秀的少年,可他不是陆执。
      沈知珩感觉自己再次经历了整个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的痛,他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狂流。
      大概是看他的样子太狼狈,少年被吓到了,转头就跑了。沈知珩的视线模糊了,只能勉强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彻底消失,幽静的长长林荫的路上,终究只剩笑了他自己。
      只剩下他自己一人。
      他栽倒在干燥的石子路上,却感觉自己被海水浇灭。
      眼前发黑,手脚变得异常沉重,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既无法动弹,也发不出声音。他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他放弃了抵抗,仰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双眼逐渐失去了焦距。
      似乎有脚步声在靠近,一下一下,叩击着石子,沉稳而有力。有人来救他了吗?太难看了,不过是跑了几百米的路而已,他的身体究竟差到了什么程度?
      一个背光的黑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觉得这个人好高啊还带着熟悉感。
      接着他被抱了起来,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住院的那个月,他也像每天泡在消毒水缸里一样,鼻端充斥着这样的气味。他被抱了起来,那臂膀很有力,那胸膛很温暖,可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昏迷前,他想,是不是陆执回来了?哪怕是在他的梦里。
      如果真的是在他的梦里,那就让他不要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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