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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裂隙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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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的妹妹沈知微,一直对上次医院里哥哥和陆执之间那种古怪的氛围心存疑虑。
哥哥回来后,她几次打电话,沈知珩的语气都异常平淡,只说“一切都好”,但那种缺乏生气的语调,根本瞒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趁着来市区参加一个行业会议的机会,沈知微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找到了沈知珩的公寓。她按响门铃时,心里有些忐忑。
开门的是陆执,他看到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戒备,但很快被热情的笑容取代:“知微姐?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沈知微走进公寓,敏锐地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气氛。公寓收拾得很干净,甚至过于整洁,缺乏生活气息。哥哥沈知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妹妹,沈知珩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那点波动迅速隐去,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无波。他放下书,站起身:“知微?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市里开会,顺路来看看你。”沈知微打量着哥哥,心头一紧。不过短短一段时间没见,哥哥瘦了很多,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便隔着镜片也清晰可见。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空洞而疲惫,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哥,你……还好吗?”沈知微忍不住问道。
“我很好。”沈知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工作有点忙而已。”他转向陆执,“小执,给知微倒杯水。”
陆执应了一声,去厨房倒水,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关注着客厅里的动静。
沈知微在哥哥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陆执……到底怎么回事?上次在医院我就觉得不对劲。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你们之间的感觉……根本不像是普通兄弟或者朋友。”
沈知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垂下眼睑,盯着书本上的文字,手指微微收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将所有的痛苦和盘托出,向这个世上最亲的家人求救。
但陆执端着水杯走了过来,温和地放在沈知微面前:“知微姐,喝水。”他的目光落在沈知珩身上,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警告。
沈知珩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能。他不能让妹妹卷入这场可怕的漩涡,不能让她为自己担心,更不能激怒陆执,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真的没事。”沈知珩抬起头,对妹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无比勉强,“小执就是太黏人了点,可能……有点依赖过度。没什么大问题。”
沈知微看着哥哥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更加确定有事,她了解哥哥,他越是掩饰,说明问题越严重。她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一些家常,母亲的恢复情况,自己的工作趣事。
沈知珩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但明显心不在焉。
趁陆执去卫生间的间隙,沈知微飞快地塞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到沈知珩手里,用眼神示意他收好,低声道:“哥,这是我的新号码,只有你知道,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沈知珩心中一颤,迅速将纸条攥紧在手心,藏进了口袋。那一小块纸张,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皮肤,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久违的暖意。
陆执从卫生间出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视线在沈知珩和沈知微之间扫了一圈。沈知微立刻若无其事地继续之前的话题。
沈知微没有久留,会议时间快到了,她起身告辞。陆执热情地把她送到门口,沈知珩也站起身,走到门口。
“哥,照顾好自己。”沈知微看着哥哥,语气郑重。
“嗯,你也是。”沈知珩点了点头。
在沈知微转身离开的瞬间,沈知珩看到她对自己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门关上了。公寓里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执转过身,看着沈知珩,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深不见底:“知微姐好像很关心哥哥。”
“她是我妹妹,当然关心我。”沈知珩语气平淡,转身走回客厅,重新拿起那本书,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的兄妹叙旧。只有放在口袋里的、紧握着那张纸条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陆执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心中的警报已经拉响。
沈知微的到来,像一道细微的光,照进了这座封闭的牢笼。虽然微弱,却预示着变数。
他必须更加警惕才行,任何可能带走哥哥的人或事,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而对于沈知珩来说,妹妹的这次突然造访和那张小小的纸条,像在黑暗的深渊里投下了一颗石子,虽然未能照亮前路,却激起了希望的涟漪。
他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与世隔绝。外面还有人关心他,试图联系他。
这缕裂隙之光,能否最终撕裂这沉重的黑暗?沈知珩不知道,但他紧握着口袋里的纸条,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更加小心,等待时机。
门在沈知微身后合拢,将那短暂流淌进来的,属于外部世界的气息彻底切断。公寓再次沉入那片熟悉的,令人心脏发紧的死寂。
沈知珩站在原地,背对着陆执,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像一块灼热的炭,紧贴着他的大腿皮肤,烫得他几乎要颤抖。
他能感觉到陆执的视线黏在他的背上,带着审视,带着怀疑,像无形的触手,试图剥开他刚刚筑起的,薄弱的防御。
“哥哥和知微姐的感情还是这么好。”陆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底下却潜藏着冰冷的暗流。“她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看看你。”
沈知珩缓缓转过身,脸上是他练习了无数次的,无懈可击的平静,“她只是顺路。”他走向沙发,重新拿起那本摊开的书,手指看似随意地翻过一页,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颤。“母亲身体刚好转,她担心我也正常。”
陆执走近,在他身边坐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靠过来,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一寸寸刮过沈知珩的侧脸。
“哥哥,”他轻声说,语气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你没有跟知微姐说什么……让她误会的话吧?”
沈知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将视线固定在书页的铅字上,声音平稳无波:“能有什么误会?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很好。”
陆执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覆上了沈知珩放在书页上的手。他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烫,但沈知珩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
“是啊,我们很好。”陆执的手指收紧,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我只是害怕,怕哥哥因为生我的气,会对别人说一些……不客观的话。知微姐毕竟是你的亲妹妹,如果她误会了,可能会很麻烦。”
他在威胁他。用“麻烦”两个字,轻描淡写地暗示着可能引发的风暴,以及这风暴可能对沈知微造成的影响。
沈知珩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和愤怒。他不能再激怒他,至少在找到稳妥的方法之前不能。
“没有。”他抽回手,动作自然地将书合上,站起身,“我有点累了,想去躺一会儿。”
他没有看陆执,径直走向卧室,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如影随形,直到他关上卧室门,才勉强隔绝。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沈知珩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飞快地展开。上面只有一串简洁的数字,是沈知微娟秀的笔迹。这串数字,像黑暗中唯一闪烁的微光。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不常用的杂物。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夹进一本厚重的、几乎不会翻动的专业书籍的内页里,然后将书放回原处,把抽屉推回。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稍微安心了一点,但这安心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他有了一个联系外界的通道,但要如何使用它?在陆执几乎无孔不入的监视下,打电话风险极高。发信息?他的手机几乎等同于陆执的监控器。
机会在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珩表现得更加“顺从”。他甚至会在陆执做饭时,主动走进厨房,问一句“需要帮忙吗?”会在陆执喋喋不休地讲述公司里无关紧要的琐事时,偶尔抬眸看他一眼,表示在听。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像在钢丝上行走,不敢有丝毫差错。
陆执似乎对他的“软化”感到满意,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但他并未放松警惕,接送依旧准时,查勤的频率依旧,那双眼睛依旧时刻追随着沈知珩。
机会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意外降临。陆执的学校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预计要持续三个小时以上。
会议开始前,陆执反复检查了家里的网络,确认沈知珩的手机电量充足,甚至“体贴”地提醒他:“哥哥,我开会期间可能没法及时回你消息,你有事就给我留言。”
沈知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陆执进入书房,关上了门。很快,里面传来他用流利英语交谈的声音。
沈知珩坐在客厅,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三个小时。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他强迫自己冷静,先是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起身去阳台给绿植浇水,又去厨房倒了杯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耳朵却高度警觉地捕捉着书房里的动静。
确认陆执完全沉浸在会议中后,他快步走回卧室,反锁了房门。
他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本夹着纸条的书,取出纸条,然后从衣柜底层一个旧钱包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张几乎被遗忘的、不记名的电话卡,这是很久以前办理宽带时附赠的,他一直没扔,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有一台旧手机,是很多年前淘汰下来的,因为还能开机当闹钟用,就一直放在床头柜里。他迅速取出旧手机,关机,换上那张不记名电话卡,开机。
等待开机的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紧紧盯着卧室门,生怕下一秒陆执就会破门而入。
终于,手机屏幕亮起,搜索到信号。他颤抖着手指,按照纸条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等待的忙音,都敲打在他的心弦上。
快接,知微,快接……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电话被接起了。
“喂?哪位?”沈知微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是我……”沈知珩压低了声音,喉咙因为紧张而干涩发紧。
“哥?!”沈知微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担忧,“你怎么用这个号码?你没事吧?陆执他……”
“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沈知珩急促地打断她,语速飞快,“知微,你听着,陆执他……情况很不对。他控制我的一切,监视我,不让我和外界联系。我……我可能需要帮助。”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知微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愤怒:“我就知道!那个混蛋!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哥,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沈知珩苦涩地说,“但他看得很紧。我今天是因为他开会才有机会联系你。听着,知微,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要直接来找他,他很偏激,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那怎么办?报警吗?”
“没有证据。”沈知珩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他没有明显的外伤囚禁,所有控制都在精神层面,报警可能只会激怒他。”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我需要你帮我,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可以暂时离开,又不会让他立刻发疯的办法,或者,有没有认识可靠的心理医生或相关人士,能处理这种……偏执型关系。”
“好,好,我知道了。”沈知微的声音带着哽咽,但努力保持着冷静,“哥,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你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硬碰硬,这个号码能联系到你吗?”
“不能,这是临时用的。我会找机会再联系你。”沈知珩听到书房那边似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心里一紧,“我可能得挂了,他会议好像要结束了。”
“哥!照顾好自己!等我消息!”沈知微急切地说。
“嗯。”沈知珩挂断电话,迅速关机,取出电话卡,将旧手机恢复原状,藏回原位,他将纸条重新夹好书,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深吸几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微风吹散房间里可能残留的紧张气息。
几分钟后,书房的门开了,陆执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会议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扫了一眼客厅,看到站在窗边的沈知珩,走了过来。
“哥哥,在透气?”他从身后轻轻抱住沈知珩,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嗯。”沈知珩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会议顺利吗?”他甚至主动问了一句。
陆执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是掩不住的欣喜:“还好。就是有点累。”他将沈知珩抱得更紧了些,嗅着他颈间的气息,像是确认自己的所有物未曾离开。“哥哥真乖,一直在家。”
沈知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楼下熙攘的车流和行人。
那道裂隙之光,他已经抓住。虽然前路依旧黑暗重重,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
希望的种子已经埋下,只待破土而出的时机。而他知道,下一次机会的来临,需要他付出更多的耐心和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