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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余烬与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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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沈知珩病了。
或许是急火攻心,或许是长期的压抑终于击垮了身体,他在第二天清晨发起了高烧,意识昏沉。身体滚烫,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却带着一丝冰凉的刺痛,时刻提醒着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陆执显得异常慌乱和愧疚。他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物理降温,喂药喂水,动作小心翼翼,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和后悔。
“哥哥,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呢喃,用湿毛巾擦拭着沈知珩的额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哥哥,你别吓我。”
沈知珩闭着眼,不愿看他。身体的难受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那个强迫的吻,那些逼问的话语,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觉得脏,觉得恶心,连带着陆执此刻悉心的照顾,都变成了一种讽刺。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沟通,当陆执喂他喝粥时,他机械地张嘴,吞咽当陆执替他换下被汗浸湿的睡衣时,他像个人偶般任凭摆布。
他的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温和的光彩,只剩下死寂般的灰败。
这种沉默的、非暴力的不合作,反而让陆执更加不安。他宁愿哥哥骂他,打他,也好过这样彻底的、将他隔绝在外的冷漠。
“哥哥,你说句话好不好?”陆执握着他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哀求,“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不理我……”
沈知珩缓缓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留给陆执一个拒绝的背影。
陆执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恐慌像毒藤般蔓延。他不能忍受哥哥的视而不见,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让他恐惧。
沈知珩的高烧反反复复,持续了三天,在这三天里,陆执几乎不眠不休,憔悴得比病人更甚。第四天,沈知珩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了许多。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觉得格外刺眼。
陆执端着一碗清汤进来,看到他醒着,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哥哥,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喝点汤吧。”
沈知珩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
陆执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走到床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沈知珩唇边:“哥哥,喝一点,你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沈知珩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也没有温度,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执的心猛地一沉。
沈知珩张开嘴,喝下了那勺汤。然后,他伸出手,声音嘶哑却清晰:“我自己来。”
陆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递给了他。沈知珩接过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缓慢而机械,始终不再看陆执一眼。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墙,在两人之间竖立起来。比之前的争吵、禁锢更加坚固,更加令人绝望。
从这一天起,沈知珩戴上了一副假面,他不再明显地表露自己的抗拒和痛苦,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学校上课。
面对陆执时,他会有问必答,语气平和,甚至偶尔会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不达眼底的笑意。
但他不再主动和陆执说话,不再分享工作中的趣事,不再谈论任何关于未来的想法。
他的眼神总是飘忽的,仿佛透过陆执,在看很远的地方。晚上睡觉时,他会刻意背对着陆执,身体僵硬,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公寓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和谐”。没有争吵,没有冲突,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执试图打破这种局面。他变着花样做沈知珩喜欢吃的菜,买他以前提过想要的绝版书,甚至提出一起去旅行。但沈知珩的反应始终是淡淡的。
“谢谢,很好吃。”
“书放那里吧,有空我会看。”
“最近工作忙,再说吧。”
他的顺从之下,是彻底的疏离。他把自己真正的情绪,那个愤怒的、痛苦的、想要逃离的灵魂,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只留下一具空洞的、执行日常程序的躯壳。
陆执能清晰地感觉到,哥哥虽然人在他身边,但心已经飘走了。
这种认知让他恐慌至极,却又无计可施。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用强硬的手段,怕彻底摧毁这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将哥哥推得更远。
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看守着这具躯壳,用更加细致的“关怀”来填补内心的不安。
他接送沈知珩上下班更加准时,电话查勤的频率更高,甚至会在沈知珩备课或者看书时,长时间地、沉默地坐在一旁,只是看着他。
这种看守,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监视,沈知珩能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视线,但他不再表现出任何不适。
他学会了在陆执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做自己的事,仿佛那视线并不存在。
他们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被过去的温情和如今的伤害扭曲地捆绑在一起,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衡。
只是,那被强行压抑的余烬,真的会永远沉寂吗?沈知珩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找到出路之前,他必须活下去。而戴着这副假面活下去,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他像一只受伤的蚌,用坚硬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默默舔舐着内里的伤口,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转机。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一天天滑过,公寓像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两人扮演着名为“兄弟”或“恋人”的角色,台词精准,动作到位,唯独缺少了灵魂。
沈知珩的假面戴得越来越娴熟,他甚至能在陆执给他夹菜时,轻声说一句“你也多吃点”,语气温和得仿佛昨夜背对着他,身体僵硬如石的人不是自己。
陆执贪婪地汲取着这些微薄的,虚假的温情,像沙漠旅人渴求海市蜃楼。
他知道这是假的,但哪怕只是哥哥一个不再带着厌恶的眼神,一句不再冰冷刺骨的话语,也足以暂时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恐慌。他变本加厉地“付出”,试图用无微不至的‘好’来填补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或者说,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掌控沈知珩的生活。沈知珩的衣物,从内到外,必须由他亲手整理、熨烫,沈知珩的饮食,他严格参照营养食谱,不容许一丝偏差。
沈知珩的手机,他虽不再明目张胆地检查,却会在他洗澡或熟睡时,快速而熟练地翻阅,沈知珩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沉默。
他的手机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社交软件近乎停用,与同事、学生的联系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沟通,且每次沟通后都会下意识地清除记录。他主动将自己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囚笼里,连目光都变得谨慎。
这种沉默的对抗,像一场无声的角力。陆执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他宁愿哥哥反抗,挣扎,那样至少证明他还有情绪,还在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潭死水,无论投入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转机,或者说,打破这脆弱平衡的契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沈知珩在书房备课,陆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似在看书,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书房那扇虚掩的门上。忽然,沈知珩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的预览跳了出来。发信人备注是“陈老师”,学校美术组的同事,一位温和儒雅的中年男性。
短信内容很短,预览只显示了一部分:知珩,上次你托我找的那本《西方美术史讲稿》找到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陆执的瞳孔骤然收缩,托他找书?什么时候的事?哥哥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他几乎立刻就想拿起手机查看,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克制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屏幕暗下去,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怀疑的毒蛇再次昂起头颅,吐着信子,哥哥还有事情瞒着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哥哥还在和别人联系,甚至托人找书!那本《西方美术史讲稿》,他记得哥哥以前是提过一句,说很难找,当时他还说会帮忙留意……原来,哥哥宁愿去找一个外人,也不愿意再向他开口了吗?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尖锐的嫉妒和恐慌攫住了他。他想象着沈知珩和陈老师交谈的样子,是不是也像以前对他那样,带着温和的、甚至可能更轻松的笑意?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哥哥已经对别人展露了真实的情緒?
沈知珩从书房出来倒水,感受到客厅里异常低气压。陆执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书页,指节泛白。沈知珩脚步顿了顿,没有询问,径直走向饮水机。
“哥。”陆执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反而更显紧绷。
沈知珩接水的动作没有停,“嗯?”
“陈老师刚给你发短信了。”陆执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知珩的背影,“说找到了你要的书。”
沈知珩的背影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接满水,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恍然:“哦,是吗?我看看。”他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短信,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丝毫心虚。
“上次在学校碰到,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陈老师真的放在心上,帮我找到了。”沈知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麻烦他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执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说过我会帮你找。”
沈知珩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小事而已,没必要特意说。”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最近也很忙。”
“我不忙!”陆执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为你的事,我永远都不忙!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好?连帮你找本书都不配了?”
他又开始了,沈知珩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欲和过度解读,像潮水般涌来。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试图让语气保持平和,“只是刚好碰到陈老师,他恰好有门路,就顺便问了问,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陆执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沈知珩,“真的是我想多了吗?哥哥,你现在什么事都不愿意跟我说了!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的想法……你把我完全挡在你的世界外面!这跟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他伸手想去抓沈知珩的手臂,却被沈知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了。
这个躲避的动作,彻底点燃了陆执心中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躲我?!”他的眼睛瞬间红了,里面翻涌着受伤、愤怒和疯狂,“你现在连碰都不让我碰了?!沈知珩,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对我好?”沈知珩一直戴着的假面,终于在这一刻,被这荒谬的指责撕开了一道裂缝。
他抬起头,直视着陆执,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冰冷的火焰,“陆执,你所谓的好,就是监视我,控制我,强迫我,把我像个犯人一样关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扎进陆执的心口。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会痛,会难过,会想要呼吸!你把我逼得快窒息了,你知道吗?!”
“窒息?”陆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惨笑着,“那你告诉我,怎么样你才不窒息?放你走?让你离开我?去找那个陈老师?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跟陈老师没有关系!”沈知珩感到一阵无力,沟通永远是无效的,陆执总能将一切歪曲到占有和背叛上,“是你!是我们的关系出了问题!它病了,陆执!它变得扭曲、可怕!”
“那我们就治好它!”陆执急切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知珩蹙眉,“哥哥,我们好好治!你看,我们不再吵架了,我们平静地生活,这不就是好的开始吗?我会改,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别离开我,别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他的语气又从暴怒转为哀求,情绪起伏剧烈,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沈知珩看着他眼中的癫狂和脆弱,心脏一阵刺痛,但那点微弱的痛楚很快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累了他不想再重复这无休止的循环。
他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掰开了陆执箍在他肩膀上的手指。
“陆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陆执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知珩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或许,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对彼此都好。”
“分开”两个字,像最终的审判,敲碎了陆执所有的侥幸。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陆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哀求、愤怒、疯狂,所有表情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白。他死死地盯着沈知珩,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几秒钟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一开始很轻,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恐怖。
“分开?”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你想都别想。”
他的声音不再激动,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哥哥,你还不明白吗?”他上前一步,伸手,不是粗暴的拉扯,而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动作,轻轻抚摸着沈知珩的脸颊,指尖冰凉。
“我们早就分不开了。从你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注定要纠缠一辈子。”
他的眼神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沈知珩从未见过的、彻底的黑沉与偏执。
“你是我的。生是我的人,”他的指尖滑到沈知珩的脖颈,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那脆弱的喉结,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死,也是我的鬼。”
沈知珩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看着陆执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毁灭一切的疯狂,终于清晰地认识到——那夜燃起的余烬并未熄灭,它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阴燃,而此刻,假面被彻底撕碎,余烬冲天而起,即将焚毁一切。
他试图寻求的冷静与空间,换来的不是反思,而是更彻底的、不容置疑的禁锢宣告。
出路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副用以自保的假面,在此刻陆执赤裸裸的、疯狂的占有欲面前,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
真正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