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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声的桎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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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尾声,空气里还残留着黏腻的暑气,但沈知珩却觉得,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这种冰冷,源于陆执无声无息间筑起的围墙。
起因是从一把备用钥匙开始的。
那天早上,沈知珩惯例检查出门必备物品时,发现放在玄关小碟子里的备用钥匙不见了。他以为是陆执临时拿去用了,并未在意。直到晚上提起,陆执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语气稀松平常:“我收起来了。”
沈知珩一愣:“收起来干嘛?那是应急用的。”
“不需要应急。”陆执终于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有种天真的残忍,“哥哥以后出门记得带钥匙就好。如果忘了,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或者……干脆就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沈知珩皱起眉:“阿执,你说这像话,万一我有急事……”
“你能有什么急事,是非要背着我去做的呢?”陆执打断他,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哥哥,我们现在只有彼此了,不是吗?我不喜欢有别人能随时进出我们的空间,哪怕只是潜在的可能。”
“我们的空间?”沈知珩重复着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阿执,这是我的公寓。”
“是我们的。”陆执纠正他,语气笃定,“哥哥的就是我的。我们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
沈知珩张了张嘴,想反驳,那句儿时的戏言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陆执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随你吧。”
他以为这只是陆执缺乏安全感的一种表现,一次无伤大雅的任性。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几天后,沈知珩需要联系一位研究生时期的师姐,咨询一些专业问题。他在通讯录里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号码。起初以为是手机故障,直到他陆续发现,手机里几乎所有异性的联系方式,无论是同学、同事,还是仅有点头之交的朋友,都消失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地看向坐在一旁看书的陆执:“小执,我手机里的联系人……”
陆执合上书,表情坦然,甚至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嗯,我清理了一下。那些人总是没事找哥哥聊天,浪费你的时间。哥哥有我就够了。”
“你……你凭什么动我的手机?还删除我的联系人?”沈知珩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抖。那是他的社交圈,他的人脉,他独立于陆执之外的世界的一部分。
“凭什么?”陆执歪了歪头,仿佛不理解沈知珩为何生气,“因为哥哥太容易心软了,总是不懂得拒绝别人。我不想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分走你的注意力。哥哥的注意力,应该全部属于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沈知珩感到一阵无力。他试图跟陆执讲道理,讲隐私,讲个人空间的重要性。但陆执只是用那种混合着依赖、偏执和受伤的眼神看着他,反复强调:“哥哥,你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你嫌我烦了吗?想要去找别人了吗?”
每一次质问,都像一根绳子,勒得沈知珩更紧一分。他无法对着那样一双眼睛说出绝情的话,尤其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承诺要照顾的“亲人”。
窒息的牢笼进一步收紧。新学期开始,沈知珩拿到课表时,发现了几处明显的改动。他原本一周只有两天有课,现在却被分散到了四天,而且时间安排得很零碎,让他几乎无法参与系里定期的教研活动,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在没课的时候去图书馆或者咖啡馆安静地备课、写作。
他去教务处询问,得到的答复是:“沈老师,这是根据系里整体安排做的微调,而且之前您家里人不是打电话来,说您需要更多时间休息和照顾家庭,希望我们尽量减少您不必要的在校时间吗?”
家里人?沈知珩瞬间明白了,是陆执,他不仅篡改了他的课表,还以他家人的名义向学校提出了这种荒谬的要求。
那天回家,沈知珩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怒气。他将课表拍在陆执面前的茶几上:“陆执!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我的工作!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工作?”
陆执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课表,又抬眼看看沈知珩因愤怒而泛红的脸,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近沈知珩,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被沈知珩猛地躲开。
陆执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变得有些委屈:“哥哥,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你看,现在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了。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就像小时候一样。不好吗?”
“不好!”沈知珩斩钉截铁,“这不是小时候!我有我的生活,我的事业,我的社交!你不能这样把我关起来!”
“关起来?”陆执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哥哥觉得这里是牢笼吗?觉得我是你的狱卒吗?”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哥哥像爸爸妈妈一样,突然就不要我了。害怕哥哥的世界越来越大,大到再也看不到小小的我。”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迅速泛红。
沈知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怒气瞬间泄了一半。又是这样。每次当他试图强硬起来,划定界限,陆执就会祭出他的脆弱,他的创伤,他的恐惧。这招屡试不爽。
看着陆执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沈知珩所有准备好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颓然地放下手,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阿执,”他声音沙哑,“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会喘不过气的。”
陆执立刻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不会的,哥,只要你眼里只有我,只要你永远不离开我,我们就还会像以前一样好。不,会比以前更好。”
沈知珩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执的力道大得让他感到疼痛。他抽不回自己的手,也挣脱不开这日渐收紧的无形枷锁。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陆执对他的依赖,早已超越了正常的兄弟之情,变成了一种病态的、令人恐惧的占有。而他,在这个由温情和回忆编织的牢笼里,似乎越陷越深,找不到出口。
接下来的一周,沈知珩试图重新夺回一些控制权。他重新设置了手机密码,并拒绝告诉陆执。然而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手机位置有细微的移动,再次检查密码,已被重置。他质问陆执,陆执坦然承认:“我昨晚用哥哥的指纹解锁后改掉了。哥哥,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沈知珩感到毛骨悚然:“你趁我睡觉的时候……”
“这有什么关系呢?”陆执微笑着为他整理衣领,“我们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更让沈知珩不安的是,陆执似乎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即使他临时改变计划,提前回家,也总能发现陆执已经在家中等候,仿佛从未离开过。
有一次,他故意告诉陆执下午要去学校开会,实际上只是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他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不到半小时,陆执的电话就打来了。
“哥哥,会开完了吗?什么时候回家?”
沈知珩心头一紧:“还没结束,可能要很久。”
“这样啊...”电话那头的陆执顿了顿,忽然轻声道,“可是,我好像看见一个人,长得特别像哥哥,就坐在公园的喷泉旁边呢。”
沈知珩猛地环顾四周,公园里人来人往,并没有陆执的身影。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让他不寒而栗。
“你...在哪儿?”他声音干涩。
“在家啊。”陆执的语气轻松自然,“只是随便猜猜。哥哥快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挂断电话,沈知珩再也没法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他匆匆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到陆执系着围裙,正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餐厅暖黄的灯光下,这一幕本该温馨美好,却只让沈知珩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哥哥回来得正好,饭刚做好。”陆执笑着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一切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知珩看着他年轻俊朗的脸庞,第一次产生了逃离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他开始偷偷查看租房信息,利用在学校的时间联系中介。他计划得很小心,从不留下任何纸质资料,浏览记录也一定及时清除。他甚至已经看中了一套离学校不远的小公寓,虽然老旧些,但足够安静独立。
然而,就在他准备提交租赁申请的周五晚上,一切戛然而止。
那天他回家比平时稍晚,推开家门,发现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餐桌上的蜡烛发出摇曳的光芒。陆执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个已经拆开的信封——正是沈知珩藏在办公室抽屉深处的中介资料。
沈知珩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哥哥,”陆执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让他的表情难以辨认,“这是什么?”
沈知珩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执慢慢站起身,拿着信封一步步走近:“哥哥想要搬出去?想要离开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危险的颤抖。
“阿执,你听我解释...”沈知珩下意识地后退。
“解释什么?”陆执忽然提高音量,将信封狠狠摔在地上,“解释你怎么骗我?怎么背着我计划逃跑?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你为什么总想逃开我!”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步步逼近,将沈知珩堵在门厅的角落。
“阿执,你冷静点。”沈知珩试图安抚他,“我们都需要一点个人空间,这很正常...”
“不正常!”陆执几乎是吼出来的,双手猛地抓住沈知珩的肩膀,“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但我们不一样!哥哥答应过的!你明明答应过的!”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沈知珩的肉里。沈知珩吃痛地皱眉,试图挣脱,却发现陆执的力气远比他想象中大。
“你弄疼我了,阿执。”
陆执却像是没听见,将额头抵在沈知珩的肩上,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哭腔:“为什么连哥哥也要抛弃我?我做得不够好吗?我不够听话吗?你说啊...”
沈知珩感到肩头一阵温热——陆执哭了,陆执他真的哭了。那些责备和愤怒瞬间被复杂的情绪淹没,有心疼,有无奈,有无力,还有深深的罪恶感。
“我没有要抛弃你,阿执。”他最终叹息道,手轻轻拍着陆执的背,“我只是...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
“不要...”陆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哥哥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沈知珩的心上。他看着陆执通红的眼睛,里面盛满了近乎绝望的依恋和疯狂。他知道,陆执不是说说而已。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惧,也让他感到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分房而睡。沈知珩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凌晨时分,他听到门外有细微的响动,从门缝底下,他看到一个人影投射进来——陆执就坐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沈知珩打开房门,看到陆执蜷缩在门口的地板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那一刻,他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他轻轻唤醒陆执,扶他回床上休息。陆执紧紧抓着他的手,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对不起,哥哥...”半梦半醒间,陆执喃喃道,“我只是太爱你了...你别讨厌我...”
沈知珩坐在床边,看着陆执熟睡的侧脸,内心充满了矛盾。他知道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是对彼此的消耗。但他又能怎么做?强行离开,可能会毁了这个他承诺要保护的年轻人,继续纵容,又只会让这扭曲的羁绊越缠越紧。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他退掉了看中的公寓,停止了所有寻找独立空间的尝试。作为交换,陆执答应不再擅自删除他的联系人,也不再干涉他的课表安排。
表面上看,他们达成了和解。但沈知珩明白,某种底线已经被打破。陆执的偏执和控制欲不再掩饰,而他的容忍和退让也成了理所当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又走,冬天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沈知珩站在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整个世界。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依然感到寒冷。
陆执从身后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哥,下雪了,真好,这样我们就只能待在家里了。”
沈知珩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雪花飞舞的样子,很像他们初遇那年冬天。那时他们还是两个孩子,在孤儿院的院子里打雪仗,陆执的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吧?”记忆中的小男孩仰着头,天真地问。
“嗯,永远在一起。”他当时这样回答,揉了揉小男孩柔软的头发。
而今,那个天真依赖他的小男孩长大了,却用他们之间的承诺,编织了一个他无法挣脱的牢笼。
沈知珩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陆执怀抱的温度,那温度曾经给予他慰藉,如今却只让他感到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段扭曲的关系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在这个被雪覆盖的寂静世界里,他正一点点失去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唯一养料。
窗外,夜色渐浓,将公寓完全吞噬。沈知珩觉得,自己仿佛也被这片夜色吞没了,光亮正在一点点从他生活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