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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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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被一张无形巨网牢牢困住,所有的逃离尝试都被轻易扼杀后,沈知珩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这种绝望不同于之前的愤怒和恐惧,它是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无力感,仿佛置身于粘稠的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在公司里也常常心神不宁。
下班后,他宁愿在寒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看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直到双腿酸软,也不想回到那个被精心打造、却令他窒息的“家”。
陆执将他的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再采取类似举报信那样激烈的逼迫,也没有再言语威胁。他像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在猎物意识到陷阱的坚固后,换上了一副更具迷惑性的面孔,开始施行一种温柔却更具渗透性的“怀柔政策”。
他不再提及那些让沈知珩抗拒的感情,只是变着花样地做他爱吃的菜,将他生活起居的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更加细致入微。
沈知珩的沉默,他用更周全的伺候来应对;沈知珩的晚归,他用永远亮着的灯和温在锅里的宵夜来等待。
夜里,他有时会抱着自己的枕头,沉默地站在沈知珩卧室门口,不进去,也不离开,就用那种混合着固执、委屈与一丝脆弱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坐在床边的沈知珩。
那目光像无形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直到沈知珩被那种无声的控诉和压力弄得心力交瘁,最终疲惫地移开视线,算是默许了他抱着被子在床边打地铺。
更让沈知珩心情复杂的是,陆执开始“帮助”他处理工作上的难题。几次沈知珩负责的项目遇到技术瓶颈或数据处理的麻烦,在他焦头烂额之际,陆执只是看似随意地瞥了几眼,便能提出一针见血的意见,甚至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动用他那隐藏的,远超普通学生水平的计算机技术,帮他清理掉一些棘手的障碍,优化流程。
结果便是,沈知珩负责的项目几次在部门内脱颖而出,得到了上司的公开嘉奖。
当同事投来羡慕或探究的目光时,陆执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或是送来遗忘在家里的文件,然后将所有功劳不着痕迹地推给沈知珩:“是哥哥自己努力,我只是帮他整理了资料。”
在只有两人时,他会看着沈知珩眼中未散的疑惑,轻声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看,哥哥,我们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我能帮你,也只有我,会毫无保留地帮你,让你变得更好。”
这是一种缓慢而精准的驯化。他在用无处不在的关怀和切实的利益,一点点蚕食沈知珩的独立性,无声地向他证明: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舒适与成就,都早已与我密不可分。离开我,你不仅将失去情感上的依托,哪怕是扭曲的,甚至在现实世界中,也可能失去这份得心应手的工作光环,变得寸步难行。
沈知珩感觉自己像是在温水中被慢慢煮熟的青蛙。起初的剧烈挣扎耗尽了力气,而周围包裹他的水温正在一点点升高,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却也致命地消磨着他最后反抗的意志。
他有时会看着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思绪飘回三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如果当时,他没有因为一时的心软停下脚步,没有将那个湿漉漉的少年带回家,一切会不会完全不同?这个假设如同毒刺,每次想起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悔恨和无力。
这天晚上,沈知珩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出乎意料,陆执做了一桌极其丰盛的菜,餐桌上甚至还摆着一瓶开启的红酒,醒得恰到好处。暖黄的灯光下,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氛围宁静得近乎诡异。
陆执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找话题,也没有用那种令人压力巨大的目光凝视他。他只是平静地给沈知珩布菜,倒酒,动作优雅自然。
“哥哥,尝尝这个橙香排骨,我照着新菜谱学的,应该合你口味。”陆执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真诚,眼角微弯,仿佛真的变回了三年前那个心思单纯、满心依赖着他的少年。
沈知珩沉默地拿起筷子,味同嚼蜡地吃着。他没有回应陆执的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醇厚的红酒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迫切需要这酒精来麻痹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和那几乎要将脊背压垮的沉重无力感。
酒意逐渐上涌,视线开始模糊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他最终支撑不住,颓然趴在了餐桌上,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模糊中,他感觉有人轻轻将他抱起,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他无比熟悉的,曾经给予他无数安慰的气息,此刻却像枷锁般缠绕着他。
他被安置在柔软的床上,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他的脸颊和脖颈,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然后,一个低沉而充满蛊惑力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如同古老传说中引诱水手走向毁灭的海妖吟唱,字句清晰地钻进他混沌的脑海:
“哥哥,认命吧。”
“你离不开我的,就像我离不开你。我们早就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恨我也好,怕我也罢,怨我也行……只要能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情绪来填满我。”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在这个家里,永远。”
沈知珩在迷蒙中想挣扎,想大声反驳这荒谬的诅咒,想推开这令人窒息的温柔。但沉重的眼皮如同焊住,混沌的大脑无法组织任何有效的反抗,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只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被抽干。而在那绝望的深渊底部,一种诡异的、对这份无处不在的“照顾”和“庇护”的扭曲依赖感,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濒临崩溃的心。
在这个由偏执,掌控欲和扭曲爱意构筑的,华丽而令人窒息的“金笼”里,恨意与一种畸形的安全感,似乎正在悄然融合,发酵,成为孕育某种病态共生关系的,绝望的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