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与荆棘》暮色鸢尾

2、齿轮与伤痕

　　清晨六点半，北城中学门口的豆浆摊冒着热气。谢临把两杯甜豆浆放在程砚面前，塑料袋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加了两勺糖，学神应该喜欢甜的吧？”

　　程砚捏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沾了点糖浆的黏腻。他确实喜欢甜食——但谢临怎么会知道？他抬头想问，却看见谢临正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那里的疤痕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你的伤……”程砚犹豫着开口，“是上次救同学时弄的？”

　　谢临猛地缩回手，袖子往下扯了扯：“关你屁事。”他灌了一大口豆浆，喉结滚动的弧度有些僵硬，“吃完了赶紧走，修手机的师傅八点才开门。”

　　修手机的店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招牌掉了一半漆，门口堆着废弃的主板零件。程砚刚踏进店门，就被一股焊锡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呛得皱眉。谢临熟门熟路地拍了拍柜台：“老杨，我昨天说的传感器，有货吗？”

　　一个叼着烙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镜片上糊着一层灰：“小临来了？喏，给你留着呢。”他从抽屉里摸出个防静电包装袋，“进口货，跟你上次摔碎的那个型号一模一样。”

　　程砚接过传感器，指尖微微颤抖——这至少要花掉谢临半个月的生活费。他想说“我自己付钱”，却被谢临用眼神制止了。

　　“多少钱？”谢临掏出钱包，硬币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跟你爸一个德性，犟得很。”老杨收了钱，突然看向程砚，“这是你同学？看着面生。”

　　“嗯，机器人社团的。”谢临含糊地应着，拉着程砚就往外走。走到巷口时，程砚听见老杨在身后喊：“小临！你妈昨天又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了！”

　　谢临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程砚看着谢临紧抿的侧脸，突然想起昨晚训练时，谢临对着机械臂的电路图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后来程砚才发现，他画的是一个小小的“家”字，旁边歪歪扭扭地跟着两个小人。

　　“谢临，”程砚轻声说，“你……是不是很久没回家了？”

　　谢临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像淬了冰：“程砚，我警告你，别打听我的事。”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你以为你是谁？我爸的眼线？还是来可怜我的圣母？”

　　程砚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垂下眼：“我只是觉得……你妈妈会担心你。”

　　“担心？”谢临嗤笑，声音却有些发颤，“她要是真担心我，当年就不会跟别的男人跑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谢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不小心扯掉了结痂的伤口。程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永远穿着熨帖西装，却连他喜欢喝甜豆浆都不知道的男人。

　　“对不起。”程砚低声说。

　　谢临别过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啰嗦。赶紧回学校，不然迟到了又要被你告状。”

　　回到学校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响。程砚刚把传感器装好，教导主任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表格：“机器人竞赛的报名表，你们俩填一下。对了小临，你爸让你今晚回家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谢临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我不回。”

　　“你这孩子！”教导主任气得发抖，“你爸昨天为了你的事，跟校长吵了一架！他说……”

　　“他说什么？”谢临打断他，眼神冰冷，“说我给他丢人了？还是说我不如程砚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教导主任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爸住院了。昨天处理你逃课的事，高血压犯了。”

　　谢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天下午的训练，谢临一直心不在焉。他拧螺丝时差点把手夹在齿轮里，程砚眼疾手快地推开他，自己的手背却被划了道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你他妈是不是傻！”谢临吼着，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却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他烦躁地把烟扔在地上，抓起程砚的手就往水龙头冲，“不知道躲吗？疼不疼？”

　　冰凉的水流过伤口，程砚却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看着谢临泛红的眼眶，突然笑了：“没事，小伤。”

　　“还笑！”谢临瞪他，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以后不许这么傻了。”

　　夕阳西下时，谢临突然说：“程砚，我今晚回家。”

　　程砚正在调试传感器，闻言抬起头：“嗯。”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谢临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爸……他挺喜欢你的。”

　　程砚愣住了。他看着谢临别扭的侧脸，看着他耳朵尖上的红晕，突然想起老杨店里那个小小的“家”字。

　　“好啊。”程砚说。

　　谢临的家在教职工家属楼三楼，门把手上挂着个褪色的中国结。谢临刚掏出钥匙，门就开了——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病容，正是教导主任。

　　“小临，你回来了！”谢主任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看到程砚，“程砚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阿姨刚炖了排骨汤。”

　　程砚跟着谢临走进客厅，突然愣住了——墙上贴满了谢临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三好学生、奥数竞赛、物理联赛……只是高中的部分，全是空的。

　　“小临，你别怪你爸，”谢主任给程砚盛汤时，声音有些哽咽，“他那天不是故意吼你的，他就是……就是着急。”

　　谢临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程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阿姨炖的汤很好喝，你多吃点。”

　　谢临猛地抬头，对上程砚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谢临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

　　吃完饭，谢主任把谢临叫进书房。程砚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夹杂着谢主任的咳嗽声。过了很久，书房的门开了，谢临红着眼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我们走。”谢临说。

　　回去的路上，程砚看着谢临手里的银行卡，突然想起谢主任偷偷塞给他的纸条：“小砚，这是给小临交竞赛报名费的钱，你帮我给他，别说是我给的。”

　　“谢临，”程砚轻声说，“你爸他……”

　　“我知道。”谢临打断他，声音沙哑，“他总是这样，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对我好。”他把银行卡塞进程砚手里，“这钱你拿着，当是我赔你的传感器。”

　　程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笑了：“不用。传感器我已经装好了，精度比原来的还高。”他把银行卡塞回去，“而且，我们是队友，不是吗？”

　　谢临愣住了。路灯的光落在程砚的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谢临突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程砚——那天程砚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奥数竞赛的金牌，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的谢临躲在人群后面，嘴里叼着烟，心里却在想：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是不是妈妈就不会走了？

　　“喂，学神，”谢临突然说，“明天早上……还去喝豆浆吗？”

　　程砚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好啊。不过这次我请客。”

　　夜风拂过操场，卷起地上的梧桐叶。谢临看着程砚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融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差点被齿轮夹到的手，此刻还残留着程砚手心的温度。

　　也许，有个队友，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