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与荆棘》暮色鸢尾

1、失控的算法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操场边的梧桐叶，在北城三中的走廊里打着旋。程砚抱着刚调试好的机械臂模型，脚步放得很轻——他怕金属关节碰撞发出的声响，会惊动隔壁高二（3）班正在午睡的谢临。
　　作为机器人社团的社长，程砚的“社恐”在全校是出了名的。他能对着代码调试到凌晨，却不敢在课堂上举手发言；能独自设计出精度达0.1毫米的机械结构，却连跟陌生人对视都会脸红。此刻他怀里的机械臂，是为下周市级机器人竞赛准备的核心部件，关节处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润滑油，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砰——”
　　活动室的门被猛地踹开，震得墙上的奖状簌簌作响。程砚吓得手一抖，机械臂差点摔在地上。谢临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纹身——程砚上次不小心瞥见，好像是个荆棘缠绕的齿轮图案。
　　“学神，忙着呢？”谢临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零件，最后落在程砚怀里的机械臂上，“这就是你天天躲在这里捣鼓的破烂？”
　　程砚往后缩了缩，把机械臂抱得更紧：“请你出去，这里是社团活动室。”
　　“社团活动室？”谢临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机械臂的末端，“我爸是教导主任，这学校哪块地方我不能进？”他用力一扯，程砚没站稳，整个人撞在货架上，零件盒“哗啦啦”掉了一地。
　　机械臂的传感器外壳裂开一道缝。程砚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进口传感器。
　　“谢临！”他第一次大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太过分了！”
　　谢临似乎没料到他会反抗，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过分？比起你爸仗着教育局的关系，把你塞进竞赛保送名单，我这点‘过分’算什么？”
　　程砚的心猛地一沉。关于“保送名额”的谣言，他上周就在厕所隔间听过。他爸确实是教育局的小职员，但他参加竞赛全凭自己熬夜刷题，连决赛的路费都是妈妈偷偷塞给他的。可这些话，他对着谢临说不出口——谢临那种人，根本不会相信。
　　“松开！”程砚想去抢机械臂，却被谢临反手按在货架上。金属货架硌得他后背生疼，谢临身上的烟草味混着汗水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
　　“学神，”谢临的脸离他很近，眼神里带着一种程砚看不懂的烦躁，“你说如果我把这玩意儿砸了，你还能不能保送？”
　　程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到谢临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他突然想起上周体育课，谢临为了救一个差点被篮球砸中的女生，自己撞到了铁丝网——明明是很温柔的动作，却非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叮铃铃——”预备铃响了。谢临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机械臂“啪”地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程砚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转身踹开门跑了出去，留下一句模糊的“晦气”。
　　程砚蹲在地上，捡起机械臂。传感器彻底坏了，屏幕黑沉沉的，像一块废弃的玻璃。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他突然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刚才谢临松开手时，他分明看到谢临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天下午，程砚没去上课。他把自己锁在活动室，用胶水一点点粘传感器的裂缝。夕阳从窗户爬进来，在地上织出一张金色的网，零件上的反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咚咚咚——”有人敲门。
　　程砚以为是谢临去而复返，抓起扳手就站了起来。门被推开，教导主任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程砚啊，忙着呢？”
　　程砚放下扳手，低头看着满地狼藉：“主任好。”
　　“那个……谢临的事，我听说了。”教导主任搓着手走进来，“这孩子从小就叛逆，他妈妈走得早，我一个人也管不好他……”他叹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下周机器人竞赛，你们社团是不是还差个人？”
　　程砚一愣：“还差一个操作手。”
　　“谢临的物理成绩其实很好，”教导主任的眼睛亮了起来，“就是不肯用功。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让他必须参加你的社团。你放心，他要是敢不听话，我打断他的腿！”
　　程砚看着教导主任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粘了一半的传感器，突然想起谢临手腕上的疤痕。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教导主任走后，活动室又恢复了安静。程砚拿起粘好的传感器，对着光看了看，裂缝还在，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突然笑了——也许，让谢临加入也不是坏事。至少，他可以亲手“监督”这个总惹麻烦的家伙，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拳头解决。
　　第二天一早，程砚刚走进教室，就看到谢临坐在他的座位上，腿翘在桌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拆开的打火机。
　　“学神，”谢临抬了抬下巴，“听说你同意我进社团了？”
　　程砚放下书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竞赛规则和训练时间表，每天放学后训练两小时，周末加训。”
　　谢临接过纸，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不去。”
　　程砚的笔尖顿了顿：“如果你不参加，我就把你上周逃课去网吧的事告诉你爸。”
　　谢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程砚翻开课本，不再看他，“下午五点，活动室见。迟到一分钟，我就给教导主任打电话。”
　　谢临盯着程砚的后脑勺，眼神复杂。阳光透过窗户，在程砚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他握着笔的手指很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谢临突然想起昨晚，他爸红着眼眶对他说：“小临，程砚是个好苗子，你跟着他好好学，别再混日子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踹了一脚桌子：“知道了，烦死了！”
　　教室里的同学都吓得不敢出声。程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在笔记本上画机械结构图。只是在谢临转身离开时，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原来，让谢临听话的方法，比写代码简单多了。
　　下午五点，谢临果然出现在活动室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也梳整齐了，只是脸上的不耐烦怎么也藏不住。程砚把一套工具推到他面前：“先学拧螺丝。”
　　“拧螺丝？”谢临皱眉，“你让我一个物理考90分的人拧螺丝？”
　　“90分？”程砚挑眉，“上次月考你物理不是38分吗？”
　　谢临的脸“腾”地红了：“那是我故意考砸的！”
　　“哦？”程砚拿出一张物理试卷，“那这道力学题，你解一下。”
　　谢临接过试卷，扫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就写。程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解题的步骤——思路清晰，计算准确，甚至用了大学物理才会涉及的微元法。程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谢临根本不是“不肯用功”，他是在用“叛逆”当伪装，藏起自己真正的实力。
　　“喂，学神，”谢临突然回头，“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
　　程砚猛地别过头，耳根发烫：“没、没什么。步骤对了。”
　　谢临嗤笑一声，把试卷扔回桌上，拿起螺丝刀：“现在可以拧螺丝了吧？”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程砚教谢临如何使用扭矩扳手，谢临的手指很长，握工具的姿势却很别扭，拧坏了三个螺丝帽才找到感觉。程砚忍不住笑出声，谢临瞪了他一眼，耳朵却悄悄红了。
　　“喂，学神，”谢临突然开口，“你爸……真的帮你弄保送名额了？”
　　程砚正在调试电机，闻言动作一顿：“没有。我参加竞赛，是想拿奖金给我妈买台新洗衣机。”
　　谢临沉默了。活动室里只剩下电机的嗡鸣声。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传感器……对不起。我赔你一个新的。”
　　程砚抬起头，对上谢临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愧疚。程砚突然笑了：“不用赔。我已经修好了。虽然精度差了点，但应付初赛足够了。”
　　他把粘好的传感器递给谢临。裂缝处的胶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道银色的伤疤。谢临接过传感器，指尖轻轻抚摸着裂缝，突然说：“我认识一个修手机的师傅，他那里有进口的传感器零件，明天我去给你问问。”
　　程砚愣住了。谢临已经转过身，假装研究机械臂的结构，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
　　那天的训练一直持续到天黑。程砚锁门时，发现谢临在走廊里等他。路灯把谢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闷闷的：“喂，明天早上……一起去吃早饭？学校门口的豆浆不错。”
　　程砚的心跳突然变快了。他想起谢临手腕上的疤痕，想起他别扭的道歉，想起他解题时专注的侧脸。也许，谢临就像他手里的机械臂，看起来冰冷坚硬，内里却藏着精密的齿轮，只是需要有人耐心地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
　　“好。”程砚轻声说。
　　谢临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夜风拂过走廊，吹动两人的衣角。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蝉鸣渐渐稀疏，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程砚看着谢临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秋天或许会和以前不一样——就像代码里突然出现的意外变量，虽然会打乱预设的程序，却可能编译出更有趣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