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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梅依旧
他偶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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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从宫中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皇宫里的议事冗长而枯燥,无非是边关军饷、河道治理那些永远也讨论不完的政事。他在御前对答时,脑中却不时闪过云娘苍白的面容。
“今日夫人可好?”一回府,他便问迎上来的沈福。
管家接过他解下的官服,恭敬回道:“夫人午后采了些梅花,说是要酿酒,后来便在书房练字,晚膳只用了一盏燕窝粥便歇下了。”
沈晏的脚步在廊下顿了顿:“可是身子不适?”
“夫人只说没有胃口,看着气色确实不大好。”
他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走向卧房。推开房门,里面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云娘已经睡下了。他放轻脚步走到床前,借着微弱的光线端详她的睡颜。
不知是不是灯影朦胧的缘故,她似乎比年前清减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睡着的时候,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梦中也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
沈晏伸手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却又怕惊醒她,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想起成婚第三年的一个冬夜,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云娘衣不解带地守了他整整三日,药都要亲自尝过才喂给他。等他病好了,她却累得瘦了一圈。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以后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何苦亲自劳累。”
她只是笑着替他整理衣襟:“旁人的照料,哪有妾身来得尽心。”
如今想来,她待他,从来都是这般倾尽所有。而他,却连她身子不适都未曾及时发现。
沈晏轻叹一声,转身走向书房。
书案上还摊着云娘白日里练的字。他拿起一张来看,是她惯常写的小楷,一笔一划,工整清秀。写的都是些诗词散句,有一张却反复写着同一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墨迹深浅不一,可见是写了一遍又一遍。
沈晏记得这是他们初识时,他在信中写给她的句子。那时她回信笑他:“星月虽好,终究遥相辉映,不得相近。妾愿为梅,伴君左右,岁岁年年。”
他当时只觉这女子心思别致,不似寻常闺秀只知风花雪月。如今再看这些字,却品出别样的滋味来。
将字纸仔细收好,他正要熄灯就寝,忽见案角放着一本从未见过的册子。深蓝色的封面上没有题字,他好奇地翻开,才发现是云娘的笔迹。
“腊月十二,夫君今日下朝甚晚,可是朝中又有烦忧?炖了参汤,他只用半碗便又去书房处理公文了。”
“正月廿三,梅花开得正好,酿了新酒埋于树下。若他年夫君独饮此酒,可会忆起今朝?”
“二月初六,咳疾又犯,不敢让他知晓。只愿上天多赐些时日,许我陪他过完这个春天。”
最后一页的墨迹尚新,似是今日才写下的:
“三月初九,此去江南,千里之遥,不知还能否归来。唯愿他日夫君见梅思人,莫要过于伤怀。”
沈晏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这一切早有征兆,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她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强颜欢笑的瞬间,都被她悄悄记录在这本册子里。
他竟糊涂至此!
“大人?”门外传来云娘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晏慌忙合上册子,转身时已换上平日的温和神色:“怎么醒了?是我吵着你了?”
云娘披着一件月白斗篷,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见书房灯还亮着,以为你又要熬夜处理公务。”
“这就睡了。”他走上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还是那样冰凉,“手这样冷,快回房吧。”
云娘却站着不动,抬头看他:“夫君,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可会好好照顾自己?”
“胡说些什么。”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自然会一直在我身边。”
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握紧她的手,“今生今世,你都要在我身边。”
她没有再争辩,任由他牵着走回卧房。
次日清晨,沈晏醒来时,云娘已经起身了。他走到窗前,看见她正在院中那株梅树下忙碌着。
春寒料峭,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夹袄,正在将新酿的酒坛埋入土中。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阳光透过梅枝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有那么一瞬间,沈晏觉得她透明得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轻烟,随风散去。
他快步走出房门:“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劳累。”
云娘抬头见他,展颜一笑:“最后一坛了,总要亲手埋下才安心。”
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拍实坛口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孩的脸颊。
“等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开坛饮用了。”她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子微微晃了晃。
沈晏及时扶住她:“怎么了?”
“无妨,起得急了有些头晕。”她靠在他怀中,声音轻轻的,“夫君,你可还记得我们成婚那日,一起种下这株梅树时的情形?”
“记得。”他搂紧她,“你说要与我岁岁年年,共赏梅花。”
她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是啊,岁岁年年...”
后面的声音低得听不清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晏低头看她,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她的发间已有了几根银丝,藏在乌黑的青丝中,若隐若现。
他心头一震。
原来岁月从不曾为谁停留,那些他以为会永远延续的平静时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而他,竟直到此刻才惊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