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约》》归山晚

1、雪落无声

　　又下雪了。

　　沈晏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庭院的红梅上。那株梅树是他与柳云娘成婚那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有十载。

　　“大人，天寒，加件衣裳吧。”管家沈福捧着墨色大氅，轻声说道。

　　沈晏恍若未闻，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水珠。这雪，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初遇的午后。

　　那时的他还是个穷书生，寄居在京郊的清泉寺中苦读。那一日大雪封山，他正对着窗外吟诵《诗经》中的句子，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姐慢些，这雪天路滑......”丫鬟的声音从梅林深处传来。

　　沈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斗篷的女子站在红梅下，正伸手轻抚枝头的花瓣。雪花落在她的鬓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望着那株红梅。

　　那一刻，沈晏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不施粉黛，却比枝头的红梅更清丽几分。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女子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晏竟忘了礼数，直直地望着她。

　　“放肆！”一旁的丫鬟呵斥道，“哪来的登徒子，敢这般盯着我家小姐看？”

　　沈晏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行礼：“在下沈晏，在此借住读书，惊扰了小姐，还请恕罪。”

　　那女子却微微一笑，对丫鬟摆了摆手：“无妨。”声音清泠，恰似雪落梅枝。

　　“姑娘也爱梅？”他鼓足勇气问道。

　　女子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声道：“梅之高洁，不在其色，在其骨。冰雪不能折其枝，严寒不能夺其香。”

　　就这一句话，让沈晏知道，这女子与他心灵相通。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礼部侍郎柳明德的千金柳云娘。而自己不过是个寒门学子，门第之差，如云泥之别。

　　但他没有放弃。那一面之缘后，他托寺中小僧送去一首咏梅诗，没想到三日后竟收到了回信。信上只有两句：“愿君如梅骨，不负冰雪期。”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书信往来。从诗词歌赋到人生理想，从朝堂政事到民间疾苦，他们无话不谈。每一次收到云娘的信，沈晏都觉得自己的心又靠近她一分。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三年。沈晏中了进士，授了翰林院编修。放榜那日，他第一件事就是上门提亲。

　　柳明德起初不允，是云娘以死相逼，才成全了这桩婚事。

　　成婚那晚，他握着她的手说：“云娘，我沈晏此生绝不负你。”

　　她笑而不语，只是将两人的发丝结在一起，放入锦囊。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温柔的声音将沈晏从回忆中拉回。他转过身，看见云娘站在身后，手中捧着一盏热茶。

　　“没什么。”他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只觉得冰凉，“手怎么这样冷？”

　　云娘微微一笑：“方才在院子里采了些梅花，想给你酿些新酒。”

　　沈晏皱眉：“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便是，何须亲自动手？”

　　“夫君喜欢的梅酒，只有我知道怎么酿。”云娘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沈晏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平日苍白些。

　　“可是染了风寒？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云娘摇摇头：“不必劳师动众，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休息一下便好。”

　　沈晏还想说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侍从打断：“大人，宫里来人传话，皇上召您即刻进宫议事。”

　　他只得放下茶盏，对云娘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尽快回来。”

　　云娘替他整理好衣冠，柔声道：“去吧，正事要紧。”

　　走出院门时，沈晏回头看了一眼。云娘仍站在原地，雪花落在她的发间，仿佛一夜白头。

　　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

　　“大人？”沈福轻声催促。

　　沈晏收回目光，大步向门外走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之后，云娘扶着廊柱，压抑地咳嗽起来，帕子上赫然染着一抹刺眼的鲜红。

　　更没有看见，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盛满了他从未察觉的眷恋与不舍。

　　雪还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掩盖了无声的叹息。

　　庭中的红梅在风雪中轻轻摇曳，一如十年前初遇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