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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时容易 云娘借口探 ...


  •   云娘说要去江南探亲的消息,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是三月十二,庭院的梅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疏的几朵还挂在枝头,像是迟迟不肯离去的旧人。沈晏下朝回来,看见云娘正在收拾行囊,神色平静得不像要远行。

      “母亲来信,说身子愈发不好了,想见我一面。”她将衣物一件件叠好放入箱笼,动作从容,“妾身想明日便启程,早些到江南,也好多陪母亲几日。”

      沈晏皱眉:“这么急?”

      “母亲病中思女,催得紧。”云娘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夫君放心,妾身快去快回,定在梅花再开之前归来。”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轻快,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看沈晏,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沈晏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我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手随行,一路好生照料。”

      “不必了。”云娘拒绝得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妾身带春兰一人便可,人多了反而不便。”

      “路途遥远,只有一个丫鬟怎么行?”

      “夫君忘了?妾身的娘家便在江南,过了江便是,哪里就算遥远了?”云娘走到他身边,替他整了整衣领,“倒是夫君,妾身不在的这段时日,你要好好用膳,莫要熬夜处理公务,夜里记得添被——”

      “行了行了。”沈晏握住她的手,有些无奈地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这些事自然懂得。”

      云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眷恋,又像是告别。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成婚多年,她极少这般主动。沈晏微微一怔,想要拥住她时,她已退开半步,低下头去继续收拾行囊。

      “这一去,怕是要好些时日才能再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让妾身好好看看你,记在心里。”

      沈晏觉得今日的云娘有些反常,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当是她舍不得离家,心中不舍。

      “待岳母病愈,你便早些回来。”他在她身后说道,“我等你。”

      云娘背对着他,动作顿了一顿。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夫君等妾身回来。”

      那一夜,云娘破天荒地没有早睡。

      她让厨下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沈晏平日爱吃的,又亲自烫了一壶酒,与他相对而坐。

      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庭中那株梅树上,将残存的几朵梅花映得如同白玉雕成。

      “今日是什么日子?”沈晏端起酒杯,笑着问道,“怎么这般隆重?”

      “没有什么日子。”云娘给他斟满酒,“只是想与夫君好好吃一顿饭。”

      她举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夫君,这些年,你可曾后悔娶了妾身?”

      沈晏放下酒杯,正色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知道。”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当年若不是妾身执意要嫁,夫君大可选择门第更高、对仕途更有助益的亲事——”

      “柳云娘。”沈晏打断她的话,语气有些不悦,“你我夫妻十年,你竟还问这样的话?”

      云娘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是妾身多嘴了,夫君莫恼。”

      她重新给他斟酒,动作依旧温柔,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夫君可还记得,那年你在清泉寺诵的诗?”

      沈晏愣了愣:“哪一首?”

      “就是你我初遇那日。”云娘望向窗外的月色,目光悠远,“妾身记得很清楚,那时夫君站在窗下,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

      沈晏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云娘轻轻点头,声音低得像是叹息:“妾身当年便是被这几句诗骗了去。”

      “骗?”沈晏失笑,“这如何是骗?”

      “妾身原以为,嫁了夫君,便能与夫君相伴到老。”云娘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如今想来,却不知能否等到那一日。”

      沈晏觉得她今晚的话太过伤感,正要开口宽慰,云娘已抬起头来,脸上已换上明媚的笑容。

      “妾身又说傻话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夫君莫要放在心上。”

      那晚,他们喝了很多酒。

      云娘素来不胜酒力,几杯下去便面若桃花,靠在沈晏肩上轻声说着什么。沈晏侧耳去听,只隐约听到几个词。

      “……梅树下……那坛酒……别一个人喝……”

      “什么?”他问。

      云娘已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沈晏抱着她回了卧房,为她脱去外衣,盖好被子。睡梦中的她,眉头依旧微蹙,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怕他消失一般。

      他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揽入怀中。

      “睡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等你从江南回来,一切都如从前。”

      他以为这是短暂的分别,却不知这一次闭眼,竟是她在他怀中最后安眠的夜晚。

      次日清晨,沈晏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披衣走到院中,看见云娘站在梅树下,正抬头望着枝头残存的那几朵梅花。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站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幅即将褪色的旧画。

      “怎么起这么早?”他走过去。

      “想多看几眼这院子里的景致。”她转过身,将手中的一把钥匙递给他,“夫君,这是书房的钥匙。妾身的那些书和手稿,若是有你喜欢的,便拿去用了罢。”

      沈晏接过钥匙,觉得她的话奇怪:“你的东西,自然由你收着,给我作甚?”

      “妾身怕……走得匆忙,落下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而深沉,“夫君替妾身保管几日,可好?”

      “好。”他将钥匙收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这是为你备下的路引,一路上的驿站我已打过招呼,你只管住便是。”

      云娘接过那封信,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夫君费心了。”

      沈晏又叮嘱了许多话,无非是路上小心、到了来信之类。云娘一一应下,耐心而认真,仿佛要将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临行前,她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夫君。”

      “嗯?”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吃饭。”

      沈晏笑了:“知道了,一路保重。”

      马车从侧门驶出,沈晏站在门口目送。

      春兰扶着云娘上了车,车帘放下,遮住了她的身影。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渐渐远去。

      沈晏站在原处,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觉得有些空落,像这宅子里少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大人,外头风大,回屋罢。”沈福在一旁提醒。

      沈晏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进院门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株梅树。

      梅花落了一地,铺成一片淡红的薄毯。

      那个常在树下忙碌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三日后,一封书信从江南送来。

      沈晏拆开来看,是云娘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行:

      “夫君安好,妾身已平安抵达江南,母亲病势沉重,需多陪伴些时日。夫君勿念,望自珍重。”

      信很短,字迹也有些潦草,不像她平日那般工整。

      沈晏将信收好,心想或许是她一路奔波,身子疲惫,便也没放在心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起初,沈晏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同。他照常上朝、处理公务、应酬同僚,日子和从前并无太大区别。

      但渐渐地,一些微小的不适开始浮现。

      比如早晨醒来,他习惯性地看向身边,却只有空荡荡的枕席。

      比如用完晚膳,他下意识地想说“今日的菜咸了些”,却想起这桌菜是厨下做的,不是云娘的手艺。

      比如深夜批阅公文时,他抬头想唤人倒茶,才惊觉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总是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子,已经不在。

      沈晏开始给她写信,问她何时归来,问她母亲病情如何,问她路上可有不适。

      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到了第四封信,沈晏终于失去了耐心,叫来沈福:“派人去江南看看,夫人那边到底如何了。”

      沈福领命而去。

      沈晏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梅树。

      已经是四月了,梅树上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云娘曾说这梅树结果不好,要请花匠来瞧瞧。他当时随口应了,却一直没放在心上。

      如今该请花匠了,她却不在。

      “大人。”沈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去江南的人回来了。”

      沈晏转过身,看见沈福手中捧着一个包袱,脸色苍白。

      “夫人呢?夫人怎么没一起回来?”

      沈福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低下头,双手奉上那个包袱。

      “大人……您自己看罢。”

      沈晏接过包袱,打开来。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锦囊。

      他认出了那个锦囊——那是他们成婚那晚,云娘结发用的。

      信纸上,是云娘熟悉的字迹:

      “夫君见字如面:

      当夫君读到此信时,妾身已不在人世。”

      沈晏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中的信纸滑落在地。

      他没有去捡,只是怔怔地站着,像一株被雷击中的枯木。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吹起地上的信纸,又将它吹落。

      他弯腰捡起,继续往下看。

      “去岁冬日,大夫诊断妾身患了肺痨,已无药可医。妾身思虑再三,决定不告知夫君真相。”

      肺痨。

      无药可医。

      沈晏握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

      “夫君正值仕途关键,不该为妾身分心。且妾身深知,若夫君知晓,必会放下一切照料妾身。可妾身不愿如此。不愿夫君见妾身日渐憔悴,不愿夫君为妾身劳神伤心。”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会放下一切,知道他会日夜守在床前,知道他会在她离去时痛不欲生。

      所以她选择独自承担。

      选择用一场谎言,让他远离她的病榻,让他看不见她逐渐枯萎的面容,听不见她压抑的咳嗽。

      “故借口母亲病重,南下告别双亲。母亲安好,望夫君勿怪。”

      沈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滴砸在信纸上,将墨迹洇开。

      “十年夫妻,妾身已足。犹记当年庙中初遇,夫君立于梅树下,风姿卓然。那一刻,妾身便知,此生命运已定。”

      “夫君曾问妾身可曾后悔嫁与寒门,妾身当时笑而不答。今日告知:从未后悔。能与夫君相守十载,是妾身此生最大幸事。”

      “只望夫君勿要过于悲伤。人生如朝露,相聚是缘,离别是命。夫君年华尚好,当另觅良配,延续香火。”

      “庭中梅树下,埋有十坛梅酒,一年一坛,足够夫君饮至下一春。”

      “勿念。”

      “云娘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

      沈晏跌坐在椅中,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日渐苍白的面色,想起她压抑的咳嗽,想起她临行前那个吻,想起她说“让妾身好好看看你,记在心里”。

      想起她将书房钥匙交给他,说她怕“落下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原来那把钥匙,是她对所有未竟之事的托付。

      原来那些看似反常的举动,都不是不舍,是永别。

      而他,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大人……”沈福在一旁轻声唤道,眼眶也是红的,“夫人她……已经去了七日了。去的时候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受什么苦。”

      七日。

      已经七日了。

      她独自一人,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他还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着她的回信。

      沈晏忽然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大人!大人去哪里?”沈福急忙跟上。

      “备马!”沈晏的声音嘶哑,“去江南!现在就去!”

      “大人,现在已是深夜——”

      “我说现在就去!”

      沈福不敢再劝,急忙去安排。

      沈晏站在院中等待。月光洒在地上,将一切都笼上一层银白的寒霜。

      他看向那株梅树,树影婆娑,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再过片刻,便是新的一天。

      而他的人生,从今日起,再无柳云娘。

      马车备好,沈晏跨上马背,正要出发,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翻身下马,走到梅树下,在树根旁蹲下身来。

      月光下,泥土微微隆起一个小丘,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那里。

      他没有去挖,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那片泥土。

      “云娘。”他低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骗了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梅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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