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失忆后》淇司

63、汇合 一张脸面无

　　迷宫这次的移动惊天动地，连带着墙上的灯都罢工了，忽燃忽不燃的。
　　钱老板气喘吁吁，汗流成河，本来就跑不快，背后还拖着个拖油瓶。

　　摸黑跑路实属不易，他隔三差五撞到墙，还要摸索一会才能找到转角。
　　手上缠的麻绳还没割开，清异司的麻绳里面竟然掺了不知什么银线，把他藏在衣服夹层里的小刀都割钝了，才勉强割断了手上缠着的麻绳。
　　钱老板看了下连接自己和赵英的那根足有三指粗的麻绳，又看了看赵英脚上的，思索了一秒，还是割断了他脚上的——管他那么多，先跑再说！
　　好在那清异司司主突然来了兴致要听戏，这才为他争取了时间。

　　只是刚跑出那个浴池，钱老板就后悔了。
　　在他割麻绳的时候，赵英默不作声地任由他割，等跑出那里了，他猛地往反方向一冲，给钱老板拽得摔倒在地，还被他拽着拖了几丈远。
　　“你干什么！”钱老板用气音怒吼。
　　赵英语气平静：“我要去找我的儿子小拉。”

　　“你找你的儿子，那我呢？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钱老板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凭着自己的体重优势将他往反方向拽，“路上我可是听得明明白白，你给那些阿斯卡人当差，我和阿斯卡人关系差得很，想让我跟你走，没门！”
　　二人在黑暗中较劲了一会，最终钱老板的体重和求生欲占了上风，赵英本就肺不好，跟他拔了一会河肺都快喘出来了，只能认命被他当风筝一样牵走了。

　　钱老板在前面跌跌撞撞地摸黑找路，赵英这个肺痨鬼喘得像个破风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大约跑出了几个通道，钱老板跑得也双腿发软了。
　　他早就不是精力旺盛的大小伙子了，平时买个糕点都是差仆人去，哪怕糕点店就在隔壁。

　　于是，二人没跑出去多远，便喘得旗鼓相当。
　　钱老板完全靠意志力在往前迈步，嘴里还骂着赵英像条死狗一样赖在后面，一点力都不出。
　　赵英不说话，只是用那瘆人的目光盯着他。

　　此刻命悬一线，钱老板仗着自己背厚给无视掉了，和这威慑的目光比起来，清异司的刀子要命更快。

　　身上没有照明设备，伸手一片漆黑，钱老板现在简直是束手无策了。
　　尽管他知道该去哪找宋苹生，但现在迷宫被打乱得面目全非，实在是六神无主。

　　不知道清异司的麻绳打的什么结，赵英在后面捣鼓了好一会也没见能解开，此时他们二人都觉得对方是累赘，恨不得把对方拦腰斩了，好让自己获得自由身才好。
　　汗液很快就沁透了钱老板的衣衫，背心一片湿润，他累得两颊绯红，几乎快要丧失逃生的意志。

　　不过现在清异司还没发现他们逃跑的事情，放弃还是等清异司追上来了再说吧。

　　好在命运还是眷顾着他们的，钱老板拐进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墙上的灯感应到有人来，垂头丧气地闪了闪，不情不愿地亮了。
　　钱老板大喜，认为这是吉兆，拖着赵英一路逃窜。

　　后面的路程中灯时亮时不亮，但很幸运的，钱老板发现了一些自己熟悉的石室，还有一些记号。
　　好景不长，走了没多远，赵英便如临大敌地说道：“爆炸的痕迹。”

　　没想到他眼神还不错，灯在几丈外，他们很快就要走出微弱的光的范围，但赵英还是眼尖地发现了前方有痕迹。
　　门缝中喷溅出的黑色的粉尘洒在了地上，从这里走动时，衣衫飘动间都会扬起细密的黑粉。

　　钱老板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认出这是清异司留下的：“死心吧，这门一旦关了就不会开了。”
　　他匆匆走出几步，却毫无预料地被赵英拽了回去。
　　赵英蹲在地上，单手扶住地面，脸几乎贴到了地上。

　　良久，赵英轻声道：“脚印。”

　　钱老板一愣，莫大的恐慌瞬间将他笼罩：莫非是清异司来过了？

　　蓦地，他的左肩被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算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钱老板正在四处环顾，刚转过头就被拍了一下，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他惊叫了一声，屁滚尿流地扑出去，撑着蹲在地上的赵英跳了个马，又因为扑出去没刹住车，连带着赵英也被拽倒在地滚了几圈。
　　“谁！谁！”

　　一阵柔和的吹气声后，他们听见了火绒嚓嚓地燃烧的声音，随后，橙黄色的一团灯光燃了起来。
　　面前的人衣物面料讲究，只是沾了不少的脏污，外袍上还有不少损坏的痕迹。
　　在他身后，一个穿得活像个叫花子的男人背着一个昏迷的女人，扭头问他：“这不是你说的那个熟人吗，被靖卫抓走的那个？”

　　手拿着火折子的人对着钱老板颔首微笑：“钱老板，好久不见了。”

　　来者正是司融三人。
　　司融也认出钱老板，正是盛平在白鹿寨时，准备去求救的那个熟人。
　　只是没想到，他们两拨人相互错过后再次重逢，竟然都狼狈成了这样。

　　钱老板这才看清楚盛平那张脸，面上的神情瞬间从惊恐转化成了泫然欲泣。
　　他用袖子遮住脸，控制了一下表情，吸了吸鼻子：“宋小哥，你总算来了。”

　　司融挑眉：宋小哥？

　　钱老板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逮住盛平的袖子，将自己一路的颠沛流离诉说了个遍，字里行间都充满着一个直白的要求：加钱。
　　在他的絮絮叨叨中，盛平一边听，一边向司融解释：“我在外化名宋苹生……这也是我当年跟着宋小郎到了松川后的名字。”
　　司融耸了耸肩，没打断钱老板和他的讨价还价，将春泉放了下来。

　　春泉的眼睛其实睁着，但除了能吓唬人，和闭着没什么分别。
　　看着她这副德行，司融很是担心她还醒不醒得过来。
　　难不成要自己把她驮出迷宫吗？
　　出了迷宫又该如何安置……

　　司融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最终甩甩脑袋，还是决定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这时，他才看见钱老板身后还坠着一个人。
　　两个人跟粽子似的绑在一起，那人一声没吭，甚至都没站起来。

　　昏暗灯光范围内，钱老板腰后的绳子因为此人蹲着的动作拖在地上，一时间司融竟然没发现这还有个人。
　　司融呼吸停滞了一秒，不动声色地稳了稳自己飘到九天云外的注意力。
　　这个人看上去没有任何武力在身，但是他藏匿的本事很强。

　　那边钱老板和盛平已经完成了袖中交易，见司融盯着赵英，急忙解释道：“这个人是……”
　　他卡了下壳，眼珠略微转了转，简单说道：“路上遇见的，叫赵英。”

　　司融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感觉好像在哪听过。
　　无人注意到，靠墙坐着的春泉眼睛眨了眨，被头发遮住的脸上，一丝警觉浮现。

　　盛平略一看，就知道钱老板在隐瞒，但这人不在他的负责范围内，只是点了点头。

　　赵英瞥了一眼春泉，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牵着那根连接自己和钱老板的绳子，声音嘶哑道：“少侠，可否帮忙。”

　　司融“哦”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才想起清异剑已经丢了，只得摸出一把匕首，慢慢地在绳子上面磨。
　　他像是想消磨时间，一边割一边随口问道：“这位赵大哥可有去处？若是没有，与我们一道可好？”

　　赵英紧盯着那绳子，抿了抿嘴：“不必。”

　　嘴倒是严。司融暗忖。

　　“那你打算往哪走，见你不谙武义，唔……听上去身体还带有隐疾，一个人跑到这迷宫里来干什么？”
　　赵英抬起眼皮，给了司融一个带着说不出的威胁的眼神。
　　司融像是没读懂，冲着他展开一个毫无恶意的笑容。

　　“谁说他是一个人来的？”钱老板举着双手，任盛平替他割掉手上缠着的麻绳，阴阳怪气道，“许是来秋游的吧，人家还把儿子带着呢，哼。”
　　儿子？
　　司融的笑意凝固，忽然发觉，赵英似乎一直在留意他的身后。

　　身后，春泉已经醒了，一双眼睛幽深漆黑，她慢慢地支起身子，轻声问：“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赵英神色一凝，劈手去夺司融手中匕首。
　　司融“诶”了一声，匕首在手中挽了个花，心生一计。

　　他扭头看了一眼重新清醒过来，但神智貌似还没彻底从幻境中脱离出来的春泉，又看了一眼赵英。
　　“对不住了，赵大哥。”司融对着赵英不怀好意地一笑。

　　只见刀光一闪，赵英骇然后撤，却忽然感觉到腰间一松。
　　感情司融方才是一直在磨洋工，现在干脆利落地，一刀就给麻绳斩断了。

　　赵英扭头就跑。
　　司融的声音懒洋洋的：“哎呀，春泉，你快看呐，那不是阿斯卡人么？杀千刀的阿斯卡人，养了个阿斯卡的种，还敢回晏海来呢。”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鼓励着春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持续煽风点火。
　　“我想起来了，赵英就是你说的那个赵家的白眼狼吧，把妹妹送到阿斯卡人榻上，让她怀了阿斯卡崽子的那个？我记得那崽子叫什么？拉乌尔？”

　　春泉的袖中落出两把匕首来，她握住刀柄，胸腔剧烈起伏。
　　盛平反应过来，也跟着拱火：“对啊，这可是纯种的坏胚，该杀！这赵英也不是好东西，你看他那阴险的样子！”

　　面对一个国家，不该一棍子打死，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就算春泉年幼时遇到的阿斯卡人实际是好人，但也不排除阿斯卡这个国家有着纯正的坏人的可能。
　　仇恨之火在春泉胸中重燃了。
　　此后，她将抛弃立场，只为自己心中的判断而战。

　　不管是阿斯卡人，还是晏海人，只要是做了丧尽天良的事情的，她都会替天行道。

　　转眼间，春泉跌跌撞撞地飞了出去。
　　速度和力道不比从前，但她的决心丝毫不减。

　　赵英和春泉消失在通道中。
　　盛平问道：“不用管她了么？”
　　“仇恨对她来说就是燃料，只要有值得恨的人活着，她就会一直活着的，”司融松了口气，“放心吧，她会自己找到办法的。”

　　钱老板瞠目结舌地看着二人猫捉老鼠似的一瞬间就没影了，没看明白二人之间有什么仇恨，也不想再去多思考了。
　　他现在只想给这一单赶快结了好回地面去，以后再也不接这种又苦又累的活了。
　　于是，还没等盛平和司融目送完春泉消失得彻底无影无踪，他便急着提出赶紧上路。

　　司融听了一会儿，背着手凑上前打断：“盛平，你偷了清异司的东西？”
　　“呃？”盛平挠了挠脸，不知道怎么有点心虚，“不算偷……”

　　凭着一个清异司编外人员的道德，司融上前一步，揪起盛平的衣领，打算和他单独聊聊。
　　就在这时，钱老板忽然惊叫了一声。

　　只见不远处，爆炸的遗迹旁边，一股粉尘被突如其来的风扬了起来，像一个巴掌似的拍在三人脸上。
　　司融眯了眯眼，抚开那些粉尘，只见通道中，一个黑影直直地飞过来。

　　漆黑制服，身后的斗篷猎猎飞舞，衣袍边缘沾着红到发黑的血迹，简直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的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眼前。
　　随后，那人到了灯光的范围内，一张脸面无表情，眼睛如同鹰隼，直勾勾地与司融对视。

　　司融顿时寒毛直竖：清异司！
　　他手忙脚乱了一会，不知道该怎么接驾，本能地迈开了步子，反应过来：不对！那张脸……是孟诉啊！

　　盛平的反应比司融更快，在发现蝙蝠似的黑影出现时，他便一把揪起钱老板的腰带，跑为上策。
　　他窜出几十丈去，忽然发现司融紧跟了上来，还隐隐约约有要跑到他前面的意思。

　　盛平惊愕：“你跑什么？你不是想见他吗？去拖住他啊！”
　　司融脑子乱得像勾了芡：“我也不知道，看见他就想跑啊！”

　　钱老板抱紧了盛平，哀嚎得最真情实感：“快跑啊！跑慢了要被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