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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机关台 为了彻底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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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搅屎棍,怎么还在迷宫里?”吴公公抬手狠狠将手中的瓷碗砸下,碎片飞溅,砸中了跪倒在地的皇室暗卫。
偌大的、空旷的地下殿堂中,地面光滑如镜,中心开阔,四周的松木台如展开的扇面一般延展出去。
靠墙的精细雕刻的松木台上,布满了数以万计的精巧机关。
墙面也尽数贴着薄薄的松木片,整个殿堂像是处在某个木桶中,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只留下机关台上,细如蚕丝的红线纵横交错,偶有一两根丝线轻颤,带动着牵扯其他机关启动。
吴公公身量高大,肩宽腰壮,举止却十分拘谨谦卑,乃是多年常伴君王身边的职业本性。
此刻除了他,只有跪倒一片的皇室暗卫,但他还是勾着腰,弓着背,只有面上能看得出他此刻的盛怒。
“清异司不好好守在稼阳,跑到松川来干什么,还钻到了地底下?呵!”他啃着手指甲,神经质地快步踱来踱去。
“禀报公公……我们不慎被发现了踪迹,清异司司主想必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是否需要……”
抬头的皇室暗卫小心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动作谦卑,神情狠毒。
“荒唐!”吴公公的唇上沾满了喷出的唾沫,“你当那是谁?随随便便的路边一条狗么?那是皇上的四弟!”
“皇上喜怒无常,万一要是铁了心想查明孟司主的死因,你让这迷宫怎么藏?你真当大理寺那群人和你们一样,是整天吃干饭的吗?”
被他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皇室暗卫也不敢擦,俯首磕头:“小人不敢!”
“一群废物!”吴公公伸出一根手指,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这些皇室暗卫。
他乜斜了傻跪着的一群人,心里盘算着请示皇上,来年拉高选拔皇室暗卫的门槛,省得什么酒囊饭袋都能来混饭吃。
——只是不知道,明年皇上是否还坐在龙椅上。
想到这里,吴公公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松了松,说道:“看那边那位的意思,是想把孟司主给放出去,再把剩下的这群镀金狗给一锅端了,谁知他不领情,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皇室暗卫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
敏锐察觉到此刻吴公公隐隐约约地有些消气了,立马打蛇随棍上地舔了上去:“正是如此!公公,他们还在迷宫里抓了人当俘虏!真把这里当自己地盘了么?”
“抓了人?”吴公公一凝,“你可看清是何人?”
那暗卫一愣,露出讨好的笑:“属下们都在各自的区域巡逻,公公放心,看上去镀金狗抓住的只是个误闯进来的平民。”
吴公公在眨眼的瞬间眼皮上翻,翻了个委婉的白眼。
看上去?没查清楚的事情,也敢向他汇报?
吴公公不想再对这群蠢货浪费口舌,冷冷问道:“苟家那假小子呢?离开迷宫了么?”
负责此工作的靖卫连忙答道:“报告公公,月愰少……咳,月愰小姐距离报备的南疆出口还剩……”他瞥了一眼松木台上的红线,“二十一纵、九列。”
“这么久了还没出去,把这当御花园了?”吴公公怒火陡然重燃,“让她赶快滚出迷宫,我不管她是爬也好走也罢,现在立刻从最近的出口给我出去!”
靖卫惶恐地磕了个头,夹着尾巴逃走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搞砸了这档子事儿,还得再等上多少年!”吴公公快步走过去,伸出纤细的十指,如同拨弄琴弦一般摆弄那些红线,“阿斯卡人有多不好糊弄,她爹苟正不是最清楚么!”
他的动作娴熟有力,坚硬的指甲刮蹭着那些红线,红线两端系上的机关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吴公公嘴里碎碎念着,殿堂内机关触动的咔哒声不绝于耳,听着如同雨打芭蕉一般密集。
暗卫们低着头,互换了一个惊悚的眼神。
吴公公的神情也没松缓到哪去。
他的额前出了汗,顺着泡泡囊囊的面颊往下淌,沾湿了他鹅黄色的衣襟。
他顾不得擦汗,憋着一口气,全神贯注地十指纷飞,操控着重重机关,唯恐有一点误触,造成闪失。
如同一曲奏毕,吴公公后退一步,手依然悬在空中,像是在等待叫好声。
松木台上的红线迟了一拍,缓慢地抽动起来,随后,几十根红线同时运作起来,按照它们自己的规律和节奏旋转、拉扯。
吴公公用指根抹了把汗,胸腔中心脏快速地跳动着,连带着他的声音都低微了不少,甚至有些虚弱了。
他问道:“殿下呢?”
“殿下称地下太闷,已经回地面去了,让公公不必费心为他准备靖海蛟。”暗卫小心地觑了吴公公一眼,“殿下说这次旅程很合心意,后面的事情就劳烦吴公公了,皇上那边殿下会帮忙。”
一丝阴鸷从吴公公面上滑过,但很快被他拱手的动作给遮掩住了:“为殿下做事乃是我等的荣幸,何来辛苦一说?”
他抖了抖自己的袖子,兀自欣赏袖口上银丝绣上的蟒纹,说道:“殿下的奖赏实在丰厚,哪怕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啊。”
说话间,机关台上的红线停下了,殿堂内回归了一片寂静。
暗卫瞥了那机关台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小心地揣摩着他的心思:“公公,真的要这么做吗?”
“清异司乃我晏海的疯狗,护主到了极致,一张口,必定要咬住什么猎物回去。”
吴公公慢条斯理地在殿堂中踱步,却没有一点脚步声。
皇室暗卫们挪动膝盖,循着他的踪迹往上蹭。在殿堂的正东方,有九级台阶,台阶上放着一把豪华的椅子。
那椅子形态诡异,张牙舞爪,乃是晏海有史以来最大的松川木雕,经过数十位工匠赶工近百个日夜雕刻而成。
吴公公慢悠悠地迈上台阶,暗卫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最后在他转身停在木雕椅前时,已经有暗卫低头跪趴在那里,让吴公公踩着他的背坐上椅子。
吴公公喟叹了一声,伸手摸着光滑的把手,说道:“清异司暂时不能除,只能委屈那些晏卡志士了。”
吴公公的脸上一片淡漠,若有所思。
“这块遮羞布也捂不了多久,索性丢了,反倒坦荡。”
“可这样做,岂不是暴露了吗?”
“我看着孟司主长大,我很清楚,他不会主动戳破这一切的。适当坦诚是忠诚,是职责所在,过于坦诚可就是冒犯了。更何况,皇上最受不了的就是难听的真话。”吴公公勾起嘴角,“你觉得皇上容得下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国土吗?孟诉最了解自己的皇兄,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拿利安德当替死鬼——反正他与利安德素来是对头,处死了对他来说也是了了心结。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暗卫觑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意,跟着露出讨好的笑:“公公英明。”
吴公公垂着眼,吹了口暗卫递上来的热茶,在浮动的茶叶氤氲里,他眸光深沉,心中暗忖。
按照孟诉的行事风格,他不惜错杀也会率先平稳晏海百姓的心神,所以定会拿利安德开刀,先让百姓获得一种“除去匪首、回归清平”的胜利感。
随后在暗中与皇室纠缠,试图逐渐削弱他们的势力,逐渐击破。
而皇上只需要继续沉浸在酒色中,如同孩童一般玩物丧志,接受朝臣的吹捧和呵护,让他的四弟在背后替他扫平一切障碍。
昭王不问朝堂许久,平日也不和文武大臣来往,宫中的人脉早就一片散乱。他哪知道,一张蛛网到了能被人看见的程度,早已经织得密密匝匝、坚不可摧?
待到权势被暗中蛀空瓜分,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更何况,那些立场上与他吴公公一派相悖的人,早已被他借着晏卡志士的刀,在暗中除得七零八落了。
吴公公啜饮了一口热茶,心中冷笑了一声。
腐朽的、封建的大地,虚伪的、愚蠢的国民,阴晴不定的、尸位素餐的皇帝,真是一个最糟糕的时代。
为了彻底尘封这一切,拿一代帝王、拿几十年清平盛世殉葬,又算得上什么?
不破不立。
吴公公将这四个字混着热茶一起冲下肚去,熨帖了自己的心。
人离开了机关台,墙面上的灯盏便自动微弱了下来,只剩下莹莹的蓝色微光,如同萤火一般照射下来。
悬空的红线静止着,在下方雕刻了各种凹槽、凸起的机关台上投射出如织如梭的影子。
红线用油三浸三晾,韧如牛皮。经历了无数的光阴岁月,和数代掌控者的抚摸拨弄,表面覆上了一层油光。
下手拨动红线时,宛如弹琴一般的触感,能感受到来自两端坚固的拉扯感。
也是因此,并没有人频繁地去保养它,也没有懂行的工匠在场,能够提醒操控它的人,此物有猝然崩溃之兆。
发明它的人早已溘然长辞,得到它的人也没有珍惜过。
茶碗盖上的清脆响声中,某一根暗处的红线根部,早已老化的丝缕中,又悄悄地断开了一缕。
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发现。
细如发丝的红线牵扯着庞大的迷宫运转,机关台边的人悠然吹拂浮茶,迷宫中的人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
迷宫移动毫无前兆,这一次它的动作十分迅速,牵扯着被困在其中的人,让其像是被摇动的盒子一样四处翻滚。
钱老板猝不及防被耸了前去,带动着牵着的赵英一起扑到了墙壁上,还没来及把脸从墙上撕下来,整个人又被往上一推,脑袋撞到了天花板。
惊恐中,钱老板感觉自己变成了孩童手中的玩具,被人肆意挥舞玩弄着,完全没有抗拒的能力。
赵英一手揪住钱老板松软的腰圈,沉声道:“迷宫在动了,是谁在操……唔!”
天旋地转,他们在通道中被整个倒了个个,脑袋充血,随后像是簸箕里的花生被倒进篮子里一样,顺着通道被倒到了下一个石室中。
随后,一路跌落。
穿过一个又一个石室,九曲十八弯的通道和拐角统统消失了,只剩下敞开大门的石室像一口深井,让人坠都坠不到头。
清异司的速度很快,在意识到迷宫在无规律地翻转腾挪时抓住了墙上的支点,怎料连每一块砖都似乎在移动!
先前的移动像是巨兽梦中翻身,此刻,这头巨兽终于睡醒了,开始抖落自己身上的落叶、尘土,一心只想将自己抖得干干净净。
在察觉到异状后,孟诉蹬着墙壁,伸长手臂抓住了连接钱老板和赵英的那跟绳,像提着一把粽子似的提着他们,在墙壁上借力以减缓速度。
好在这绳子足够坚韧,能够吊住两个人的体重。
宛若一瞬又长如一旬,迷宫总算平静下来后,清异司一行人落在了一个下沉式的池子中。
钱老板被绳子带着乱甩,孟诉只包活命不包健全,他的脑袋一路上在墙壁上撞得锣鼓喧天,险些撞成脑残。
赵英身形瘦小,而且机灵些,知道缩起身子护住脑袋,但也仅仅比钱老板好一点。
落地后,孟诉将二人扔到一边,问道:“这是哪?”
赵英犹豫了。
“好像是……浴池。”
他们脚踩着的地方是一个下沉式的池子,长约十五丈,宽也有近十丈。
池面半干,只有没抹平的地方有浅浅的水渍,池壁上还沾着干涸的花瓣。
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花香、酒气弥漫,破碎的酒瓶与零散的粉纱霓裳堆在池边,处处透露着一股醉生梦死的味道。
赵英沉默了。
清异司自然也察觉到了此处的异状,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清异剑。
池子另一边,石门大敞,只有几扇屏风横在那里,光影、人影自屏风后投射而出。
那是海中的贝壳与珍兽的骨、角所镶嵌出的屏风,布面上绣的是一派荒唐淫/乱之事,手法精妙,隔着数十丈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蓦地,一阵欢笑声由远而近,一抹半透的披帛被抛起,扔到了屏风上。
搭在屏风上的披帛牵带着它的主人,宛若游蝶一般向前迈步,步履拖沓,显然是已经醉了。
交错的屏风后,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扑出来,扶住屏风向后娇笑着,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池中出现了几个不速之客。
一个男人循着香风而来,伸手去牵她伸出的纤纤细手,醉眼朦胧间一抬头,陡然一颤。
那不是猝然受惊的反应,也不是死到临头的镇静,而是一种大梦被戳醒的恍惚。
这种恍惚使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待他的手下意识搭向腰间,一线血光便劈开了他的视线。
人头落地,在池中滚落出几丈去。
仍然站立的身体手还在摸索刀鞘,忽然晃晃悠悠地往前扑去,双手还试图撑住地面。
在天旋地转后,人头的眼珠转动,盯着前方的几个漆黑的人影,以及晦涩光线中那一线清亮的刀光,张口将未出口的呐喊喃喃吐出:
“镀金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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