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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铲子 在距离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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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中的大风像一只厚实有力的巴掌拍在司融三人身上,径直将他们推出了几丈,险些坠下山崖。
三个人里只剩下盛平一个人尚且清醒,他左揽司融,右拽春泉,还得腾出只手扒住地面。
狂风不歇,飞起的尘土扬了他们一脸。
就在这时,风忽然转了个风向,又将他们卷回了原地。
只是当盛平跪趴着直起身子,发现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山洞凿痕还很新鲜,石头上的凿点白如星光,泥土湿润,洞里还弥漫着一股机器运转过后经久不散的油臭味。
春泉眨了眨眼,哑声道:“又回到过去了……是雨季。”
她的眼珠迟钝地转了一圈,没发现霍尔,有些诧异。
到刚才为止,每一次场景切换中都有霍尔,可以说这些场景就是以霍尔为中心人物的,为什么这次他不在?
春泉屈肘将自己撑起来,清醒了一些,低声提醒道:“如果没有霍尔,那就是有其他人……来了。”
她最后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就算她不提醒,司融和盛平也都发现了。
对方根本没想着遮掩自己的脚步,大摇大摆地从山洞另一头往这一边走。
脚步步伐节奏不一,金属物件在地面拖拽剐蹭,撞到小石子还会叮叮当当地响。
山洞外的雨还在继续,山洞中也听得很清楚,甚至还干扰了听觉,来人便高声谈论着。
春泉站起来喝道:“来者何人?”
她的声音荡出去,却没有传回来,来人依然在交谈,完全没有听见。
待他们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支七八人的小队伍,他们赤膊,裤脚挽到了大腿,脚上穿着湿淋淋的草鞋。
他们手里都拿着铲子、锄头等工具,似乎是零散聚集起来的,三三两两一队,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
他们径直穿过司融三人,瞳孔中全然没有三人的倒影。
走到洞口处,有人一只手挡在眉上,提着灯照明。
山洞外一片漆黑,被光照亮的范围内,雨丝白惨惨的,密密匝匝,如同绢布上的刺绣。
春泉一眼断定:“他们不是白猿峡的人。”
只查看了片刻,带头的人一展臂,吆喝了一声:“趁没人看见,快点干!”
说完,他吹了灯,周遭重新变得漆黑。
他们从山洞口一边的小路下去,泥土湿滑,这群人却脚步稳健,没有一个人滑坠。
窸窸窣窣的,七八个人钻进了茂盛的草木之间,在漆黑中爬在大山的身上,行路曲折,不知通往何处。
他们走得远了,声音却能让司融三人清清楚楚地听见。
“这丧良心的苦差事,要不是老娘要吃药,真不想来干。”
“谁说不是呢?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春泉站了起来,扶住石壁的手微微发抖。
她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抿紧了嘴唇凝神细听。
不知为何,她的心变得无比的慌乱,此刻的场景,比霍尔逼她刺自己的时候,还让她更加胆战心惊。
某种不妙的预料将她缠绕住了,一些天马行空的猜测不听话地冒出来,占据了她的大脑。
“罪过罪过……实在不是小民想这么做,天神息怒,天神息怒。”
“行了,工房都默许了,我们这些干活的还能说什么?”
“等干完了这一票,嘿,县令大人解决了当今的大难题,必定升迁,我们这些也跟着沾沾光。”
“谁让这群泥腿子这么高调?好好待在山里不好吗?现在正是两国交好的关键时期,这群乡巴佬非得跑出去现眼,这不是在阿斯卡人面前丢咱们的脸吗?”
“就是,那些阿斯卡人跟着陪葬也是活该!我看他们是想看晏海笑话,才跑到这犄角旮旯里来的吧?”
“好在这些阿斯卡人也只是群小杂碎,死了也没人追究。”
“不过这事好像不是杜亮大人下令让人办的,咱们这样,会不会被降罪?”
“看你这点胆子,这事给杜大人带来的好处大着呢,他要是知道了,谢咱们还来不及呢?再说了,师爷不说是让我们干的,他高高在上的县令怎么会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行了都别说了,大家伙可都是拿了好处的,做事仔细点,别留下痕迹。”
听到杜亮这个名字,司融的眉头皱了皱,扶住脑袋思索着。
霍尔带着铃音一起消失了,他的头痛也跟着缓慢地减轻当中,此刻脑子终于活络了些许。
在脑子里将认识的人全部过了一遍,司融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杜亮,晏海铁路事务大臣,掌管铁路与铁驺吾的。
据说此人升官的主要原因是足够清廉公正,担任旧职期间从未出过任何徇私枉法等污点,可以说是地方官员中的首席代表。
于是,铁务部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看来,现在这个时期,杜亮还在南疆当县令。
春泉的脑子里一次性塞入了太多对话,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脖子僵硬地旋转。
她的眼珠转动,目光在白猿峡间滑动。
她好像猜到那些人要干什么了。
从山洞往西南看,便是夹在两山之间的白猿峡。
往西北,便是白猿河的支流。
白猿河起源于南疆西北,一路奔腾到东南,汇入汪洋大海之中。
它绕过白猿峡北面的小丘,只留下一条小小的支流,与白猿峡一山之隔。
先祖迁到此地时,便仰仗着白猿峡而活,喝它的水,捕食河中的鱼,它养活了白猿峡的数代村民。
恍惚间,春泉脑海中忽然响起儿时听见的,爹和霍尔的对话。
“霍尔,近日接连大雨,不知村子北边的白猿河状况如何,恐怕是涨了水。”
“不用担心,我前阵子特意去看了,大家修筑的河堤依然很坚固,若是不放心,我再去看看。”
“诶!霍尔!等等——”
“我顺带去看看水流的走向!”
霍尔披上蓑衣,毅然迈上了小道,春泉爹制止都来不及。
年幼的春泉坐在门口,看着爹从门口抽出一柄钢叉追了上去,嘴里喊着:“霍尔!山里有野物,拿上这个!”
那一次霍尔很快就回来了,说一切如常。
春泉本扶着洞壁,忽然脱力一般跪坐在地。
她的动作太突然,自己的身体都没反应过来,手掌在粗糙的洞壁上向下拖拽,蹭出了几道擦痕。
正值盛夏,春泉双手撑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像身处数九寒天一般浑身发冷。
她的瞳孔略微放大,几乎失焦,整个人面如白纸。
司融和盛平远远站着,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消化时间。
沉默中,那一队拿着铲子的人已经走出了很远。
一片黑暗中只能听见他们拨开灌木的声音。
然后,第一铲插入了白猿峡的人修筑的河堤。
噗嗤一声,像刀捅入了□□。
这像是一声信号,紧接着,挖掘铲土声便密密麻麻地混入了雨声当中。
白猿河的水位高涨,浪头极力才能舔到堤坝的上缘,在这群人的努力下,堤坝慢慢地松垮,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细沙一般。
最终,水终于漫上了岸。
有人吆喝了一声,下面的人回应了一句,将铲子从新挖的引水渠中拔出来,狠狠地插到摇摇欲坠的河堤上。
浑浊的河水从缺口处势不可挡地涌了出来。
窸窸窣窣的,那群人很快便往山上跑,随后合力推下了一块巨石。
巨石缓慢地滚落,砸在山缘,向着山下的白猿峡滚落而去。
哗啦——
白猿河的流向彻底改变了。
白猿峡的命运也被这一铲给改变了。
眼睁睁地看着滔天的洪水再一次吞没白猿峡,春泉的胸中一片麻木。
还觉得有点好笑。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毁于霍尔的背叛、毁于自己和族人对阿斯卡人的盲目信任、毁于上天不公。
结果,她的命运其实是毁于一把半旧不新的、随处可见的铲子。
春泉笑了起来,泪花四溅,她笑得呼吸不畅,两腮酸胀不已。
她感觉到,自己十年如一日的憎恶如同一台丑戏,无形中的观众高高俯视着,看着她自以为是地对错的东西执着,在她离自己以为的胜利一步之遥的时候,再将这虚幻的执念戳破。
看着渺小的人类又哭又笑,很有趣吧,天神。
自始至终,他们所在的山洞依然稳固如初,就像霍尔当初承诺的那样,坚如磐石。
连一滴雨都没飘进来。
笑着笑着,春泉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的笑声被一声抽噎给打断。
沉默片刻后,春泉哑声道:“霍尔……大哥。”
她的手拽着自己的发根,压抑的哭声从胸腔挤压出来,她捶打着自己的头,下唇被自己撕咬得流血。
司融静立在一旁,神情同样憔悴,但与春泉不同,他的眼神此刻是清明的。
春泉压抑的哭声中,司融忽然手指向一个方向:“那是霍尔吗?”
雨声中,雾蒙蒙的山巅上,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行走着。
他埋着头,依稀可以看见发顶雪白,像极了云雾落在发梢。
春泉闻言,缓缓地抬起头来。
随着她视线的转移,霍尔所在的场景放大了,让他们清晰地看见霍尔此刻慌乱中带着恍惚的神情。
“你看见了吗?你发现真相了吗?”春泉哽咽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些?”
霍尔眉头紧锁,步履匆匆,或许是心神不宁,他忽地在地上滑了一跤。
两面均是悬崖峭壁,他急忙伸手抓住矮小的灌木,在泥水里一通狼狈地挣扎。
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自己拽回来坐在小道上,一身湿滑的淤泥。
霍尔的形容狼狈至极,他摊开手,看了看被淤泥覆盖的掌心,以及掌心被石头划破的伤口,然后慢慢地抬头,望向春泉的方向。
二人中间隔了十七年的时光,他却好像看见了春泉一般,凝视着这个山洞。
春泉狠狠拭去眼眶的泪水,别开脸:“是假的。是那个冒牌货制造出来的幻觉。”
虽然这样说着,她还是没忍住,将目光落在霍尔身上。
霍尔迈过万里苍海,踏过万重青山而来,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春泉所在的这一座山。
迈过这座山,就能看见白猿河附近的那个山洞是否倒塌。
但他久久地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座山,眼神中露出了脆弱和畏缩。
霍尔站起身来,捏了捏眉心。
春泉感应到了什么,喃喃道:“你不能这样做。”
霍尔紧闭双眼,牙关紧咬,停留在原地。
“霍尔!过来!”春泉扑向山洞口,被无形的隔阂给阻拦,“你亲眼看看!”
山林中,只有鸟雀的叫声。
下了一夜的雨似乎也累了,默不作声地放慢了步调,慢条斯理地用雾似的雨点安抚着受惊的群山。
霍尔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他浑身的肌肉绷得太紧,导致他整个人像是在微微颤抖。
一声鸟啼惊醒了霍尔,他猛地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天空,恍若大梦惊醒,忽然发觉天光已然大亮。
他最后看了一眼他与真相之间的屏障,低头默念了一句什么,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行走到山巅最高处,他站在最高点俯瞰白猿峡的遗址,郑重地、悲愤交加地行了一个礼。
再次转身启程后,他再也没回头看过白猿峡一眼。
在距离真相一步之遥的地方,霍尔放弃了。
他没抵住内心一路的煎熬,选择了永远不去面对未知的真相。
春泉总算如此直观且清晰地看见了霍尔离开南疆的整个过程。
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好像他对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好像没有任何的眷恋,所以才走得那么果决。
时隔十七年,看着霍尔的背影,春泉想着:她又被霍尔抛弃了一次。
她以后该怎么办呢?
从她离开白猿峡开始,她便全心全意地憎恶阿斯卡人,这成为了她活着的唯一信念,是仇恨,驱动着她苟活至今。
但现在,春泉发现,大雨和风暴无法摧毁白猿峡,但是一把铲子能。
她想杀了他们,杀了那些毁掉河堤的人。
但是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十七年,那些人当中,又有几个人还活着呢?
他们受师爷指使、师爷为县令考虑、县令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整圈的关系中,有谁能来承担她这滔天的恨意呢?
她现在,又该去憎恨谁呢?
春泉像整个人的灵魂被抽走了似的,筋骨皮肉都烂得一塌糊涂,已经无法支撑着她再次站立了。
眼泪滑入嘴角,没入唇缝,一片咸苦。
低低的,一个笑声传来。
那声音没有方向,音调慵懒又无情,带着股看戏的味道抚掌赞叹。
司融和盛平立即意识到:是一直窥视着这一切的人。
盛平摇了摇春泉,低声说道:“春泉,清醒一点,说不定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听见他这句话,窥视者慢条斯理道:
“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我若说这是真的,就一定是真的么?我若说这是假的,就一定是假的么?”
窥视者的语气中带着饱食后的餍足,直白的视线如同一条肥厚的舌头,一一舔过三人。
他慢条斯理地注视着春泉崩溃的模样,直到春泉的声音渐微,像是晕厥了过去。
意犹未尽的,窥视者说道:“罢了,就此打住吧。我还期待你们带来更精彩的表演。尤其是你,司融。”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声调陡然变化,咬字清晰,声线平稳冷静,尾音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司融瞳孔骤缩:这是石阵中假冒孟诉的那个人!
忽地,窥探者的声线一凝,只听他低喝道:“谁敢在此撒野?”
只感觉地动山摇,整个世界蓦地开始塌陷了。
天空如同干掉的油彩一般脱落,砸下来的碎片如同瓷碗一般破碎、飞往四面八方。
山河动摇,摇动的树木撑裂了山峦,流动的河水贯穿了大地,本已流速缓慢的淤泥飞速后撤,重回云巅,即将再一次倾泻而下。
窥视者消失了,整个混乱的幻境中只剩下司融三人。
“喂,春泉,醒醒,”司融协助盛平将春泉背上他的背,摇了摇她,“我们得想办法躲躲,这里有安全的地方吗?”
“山洞停工,挖出了空腔。”春泉虚弱地提示。
“空腔?”盛平一边背着春泉往山洞深处跑,一边吃惊道:“地下的空腔,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迷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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