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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广场上的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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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离学校关门还有一段时间。
希尔维亚和米哈伊尔来到书房,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希尔维亚翻开院长给她的那本红色封皮书,纸页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米哈伊尔凑过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
“你分得清这些字是谁写的吗?”米哈伊尔指着页边的那些字迹,四种不同的笔迹交错在同一个页面上,有的刚劲有力,有的娟秀飘逸,有的端庄稳重,还有一种……
“分不清。”希尔维亚摇摇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发黄的纸页,“等放假了,我去问我父亲。他应该知道哪个字迹是谁的。”
米哈伊尔点点头,继续翻页。
前面几页的魔纹,她们基本上都在课堂上学过了。那些基础的纹路走向、魔力流转的方式,简教授都讲过。两人快速地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笔记上的拆解过程,又继续向后翻。
翻到后面某页时,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那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字迹。
与前面四种成熟的笔迹不同,这种字迹笔画稚嫩,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用力过重,把纸都划破了,有的地方又轻得几乎看不清。那些拆解的线条画得不太规整,旁边标注的文字也带着孩子气的简化——有的字写错了涂掉重写,有的干脆用简单的图画代替。
“这是……”米哈伊尔歪着头,盯着那稚嫩的笔迹,“小孩写的?”
“看起来像。”希尔维亚也皱起眉,仔细辨认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这写得也太……真实了。你看这个魔纹的拆解,线条都画出界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会不会是你父亲小时候写的?”米哈伊尔猜。
“有可能,但院长说这本书是他们四个人一起用的,没提过还有别人。”希尔维亚摇摇头。
“那就是你姑姑小时候?”
“姑姑是第一批学生,那时候应该不小了吧?”
“那……你继母?”
“继母是后来才加入的?”
两个人开始乱猜。从父亲猜到母亲,从母亲猜到继母,又从继母猜到姑姑,甚至猜到了院长本人小时候。猜了半天,没有一个靠谱点的答案。
希尔维亚叹了口气,合上书:“唉,还是等我回家问一下我父亲吧。他肯定知道。”
米哈伊尔点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向七点。
“七点了,我们回学院吧。”米哈伊尔站起身,“八点就关校门了。”
“好。”希尔维亚也站起来,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我去叫洛斯佩卡备马车。”
十分钟后,两人坐上了马车。
车厢里,煤油灯摇晃着,在狭窄的空间里投下晃动的人影。希尔维亚把书放在膝盖上,手轻轻按着封面。米哈伊尔靠在对面的软垫上,望着车窗外发呆。
夜晚的道路很安静,白天那些乞讨的难民、摆摊的小贩、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消失了。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快步离开。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盏昏暗的街灯在夜色中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圈光晕。
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马车驶过城中的广场。
就在这一瞬间,希尔维亚的视野被强烈的系统光芒覆盖。
[系统提示:关于城中广场的记忆已经恢复,是否现在观看记忆。]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随即果断地点了“是”。
眼前瞬间白光闪过——
当她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时间:神降仪式第一日,正午]
阳光刺眼。
希尔维亚发现自己站在人群中,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难闻的气味、拥挤的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混在人群中。
这是神降仪式的第一天,坎瑞斯广场上挤满了人。远处搭建着一个高台,高台周围堆满了干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希尔维亚原本只是想观察教廷的行事风格,了解他们的仪式、他们的宣教方式、他们如何控制民众。但很快,她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去观察——周围民众的议论声,已经把所有信息都送到了她耳边。
“那个红头发的女巫,今天就要烧死了吧?”
“活该!我就说她不是好东西,那头发红得像血,一看就是魔鬼的标记!”
“听说她用巫术勾引了铁匠家的儿子,那孩子本来都要订婚了,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何止勾引!前天还有人看见她在河边跳舞,那姿势,啧啧啧,不堪入目啊——”
“烧死她!烧死这个□□的女巫!”
恶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病态的狂欢。希尔维亚皱着眉,从那些碎片化的议论中,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那个被指控为“女巫”、即将被处以火刑的少女名叫莉莉安。
她的“罪行”仅仅是因为她拥有一头罕见的红发——在这个世界,红发被视为不祥之兆,是魔鬼的标记。而她在某日与未婚夫外出游玩时,帽子被吹落,红色头发露了出来。被有心人看见,于是被指控使用“巫术”蛊惑人心。
她的未婚夫,那个铁匠家的儿子,因为极力维护她,此刻也被关押在牢狱之中。
希尔维亚透过人群的缝隙,望向广场中央。
一辆囚车正缓缓驶来。
囚车里站着一个少女。她的头发是火焰般的红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也格外刺眼地宣告着她的“罪”。她的脸上、身上沾满了烂菜叶、臭鸡蛋的污渍,还有几道被石块划破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周围的人群疯狂了。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像雨点一样朝囚车里的少女抛掷而去。那些东西砸在她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些恶毒的咒骂,像刀子一样刺向她。
“女巫!□□的女人!”
“下贱!烧死她!”
“魔鬼的奴仆!去死吧!”
一个尖锐的石块划过少女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她破烂的衣襟上。
但她没有躲,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那双原本应该明亮的眼眸,此刻如同熄灭的灰烬,空洞而毫无生机。她对周围的辱骂和攻击毫无反应,像一具行尸走肉,仿佛灵魂早已离开了这个残破的躯壳。
希尔维亚静静地看着,悄悄唤出系统探查功能。
信息在眼前弹出——莉莉安,十七岁,农民之女。无任何魔力波动,无任何黑暗气息,无任何异常体征。
一个无辜的平民少女。
与民众的议论完全一致。
希尔维亚收回目光,垂下眼。她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发展——火刑,死亡,然后一切归于平静。这个世界的“正义”,就是这样运作的。
距离行刑还有半小时。
莉莉安被从囚车里拖出来,关进一个粗糙的木笼子里。那木笼就放在高台上,周围堆满了干柴——干枯的树枝,浸过油的稻草,还有一捆捆劈好的木柴。一个骑士走上前,举起手中的火把。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疯狂的欢呼。
“烧死她!烧死她!”
火把被扔向木笼周围的干柴。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像一条贪婪的巨蛇,猛地蹿起来,舔舐着木质的栅栏。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扭曲的、兴奋的、疯狂的脸。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莉莉安依旧站在木笼里,一动不动。火光映在她空洞的眼睛里,跳跃着,却照不进任何光亮。
就在这时——
一个手持斧头的男人疯狂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父亲——”
一直如同人偶般毫无反应的莉莉安,在这一刻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嘶喊!
那声音撕裂了广场上的喧嚣,撕裂了火焰的咆哮,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那是一个女儿在生命最后一刻,对父亲最撕心裂肺的呼唤。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斧头,不顾周围骑士的呵斥和阻拦,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燃烧的木笼砍去!火星四溅,木屑横飞,他的衣服被火焰点燃,他的头发被烤焦,他的手被烫出水泡——但他没有停下。
一斧,两斧,三斧。
木头在斧刃和火焰的双重作用下断裂,发出脆响。一个缺口出现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个男人做出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他扔掉了斧头。
他没有拉着女儿从缺口逃跑,而是猛地钻进了燃烧的木笼!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张开双臂,用他不再强壮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心爱的女儿。
“父亲……父亲……”莉莉安的声音已经破碎,泪水从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迹一起流淌。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那些正在吞噬一切的火焰。
他选择与女儿一起,承受这残酷的、不公的烈焰焚烧。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咒骂的人群,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看着那对在火焰中相拥的父女,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模糊,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说不清的东西。
火焰吞噬了一切。
希尔维亚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那对在火焰中相拥的父女。震撼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击着她的认知。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正义”?
她想起刚才那些疯狂的咒骂,那些烂菜叶和石块,那些扭曲兴奋的脸。他们欢呼着要烧死一个无辜的少女,然后眼睁睁看着她的父亲冲进火里与她同死。
一阵风吹过。
那风掀起了希尔维亚为了遮掩容貌而戴着的宽檐帽,帽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精致的面容,照亮了她黑色的眼眸,照亮了她那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平静。
风没有错,帽子也没有错。
莉莉安没有错,她的父亲也没有错。
那到底……是谁错了?
是谁,造成了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
希尔维亚的目光穿过火焰,穿过人群,穿过那扭曲的空气,落在远处的高台上。那里站着几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人,手里捧着经书,脸上带着悲悯而庄严的表情。他们看着火焰,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从身后伸过来,轻轻覆盖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陷入黑暗,但那火焰的影像,那相拥的父女的影像,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殿下,不要看。”
奥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忍。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覆盖在她眼前,像一道屏障,试图隔绝那些残酷的画面。
希尔维亚没有动。
她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温度,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感觉到他掌心的脉搏。她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他,应该移开他的手,应该表现出镇定——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覆盖着她的眼睛,无力包裹了她的全身。她能做些什么呢?什么都不能。
而一旁的米哈伊尔——
她从头到尾,一直睁着那双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火焰将两道身影吞没,从清晰到模糊,从完整到残缺,从活着的人变成燃烧的尸体。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始终紧紧盯着那火光中最后消失的、相拥的轮廓。
她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看着,一直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整个广场上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