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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欢而散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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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栽满梅花的院落,脸上的热意直到走回前院书房外都还未完全消退。他立在廊下,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试图将那双清冷的眼眸和那声裂帛般的断弦之音从脑海中驱散,这才抬手准备敲门。
不料,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却“哐当”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护国公沈擎铁青着脸大步迈出,周身笼罩着一层几乎化为实质的怒意,几乎是与他擦肩而过,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冷风,刮得云逸脸颊生疼。
云逸怔在原地,不仅能感受到国公爷身上未散的怒气,甚至能嗅到空气中那丝因激烈争执而留下的、近乎硝烟的味道。方才在园中因琴音和那位小姐而生出的所有微妙心绪,瞬间被这凝重如铁的气氛压得粉碎。
他迟疑地走进书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只见师父沈渊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单手负后,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挺拔的背影在透过窗棂的灰白光线下拉得很长,竟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的孤寂。
“回来了?”沈渊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竭力压制后的疲惫。
“是,师父。”云逸收敛心神,恭敬答道,目光扫过地面——一只上好的景德镇茶盏摔得粉碎,深色的茶渍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团污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
沈渊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强行挂回了惯常那副带着几分懒散和戏谑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的目光在云逸依旧泛着红晕的脸上逡巡片刻,挑眉道:“哟,这是去哪儿野了?脸怎么还红得跟擦了胭脂似的?莫不是偷喝了为师的‘烧刀子’,后劲上来了?”
云逸面上刚褪下的热度又“腾”地一下回来了,他垂下眼,不敢看师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老实交代:“弟子……弟子方才在园中闲逛,无意间被一阵琴音吸引,误入了一处院落,惊扰了……惊扰了府上的小姐。”
“琴音?小姐?”沈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随即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脸上那点强行伪装出的懒散瞬间被一种近乎市侩的精明取代。他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绕着云逸慢悠悠地踱了两步,像在打量一件待估的古董,“啧啧,你小子可以啊!才来半天,路还没认全,就先把我那兄长视若珍宝的闺女给‘惊扰’了?来来来,细细道来,怎么个惊扰法?是撞坏了人家的奇花异草,还是冲撞了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害得人家掉了金豆子?”
“师父!”云逸被他这番夸张的揣测弄得哭笑不得,耳根红得发烫,只得硬着头皮补充,“是……是那位小姐正在抚琴,弟子听得入神,不觉靠近了些,然后……然后小姐的琴弦就……断了。”
“断了?!”沈渊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十足的痛心疾首,“断了?!你小子知不知道一把传承有序的好琴、一根南诏冰蚕丝的上等琴弦值多少银子?够买多少壶顶级的‘烧刀子’?完了完了,这下真是赔到祖师爷家了!”
他捶胸顿足,表演得十分投入,仿佛断的不是琴弦,而是他的命根子。“为师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眼力见儿!那国公府千金的院落是能随便靠近的吗?那大家闺秀的琴音是能随便听断的吗?”
云逸被他这番作态弄得越发窘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讷讷道:“弟子知错……弟子愿一力承担,照价赔偿……”
“你赔?你拿什么赔?”沈渊没好气地甩了下袖子,指了指他空空如也的腰间,“你身上最后一个铜板,半个时辰前已经为了为师的口腹之欲,英勇就义,进了那路边酒摊老翁的无底口袋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摆摆手,语气沉痛得如同在交代后事:“罢了罢了,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谁让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呢?待会儿为师就舍下这张老脸,领你去见兄长,负荆请罪,磕头认错。他若要打要罚……”沈渊说到这里,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西子捧心般的“虚弱”,“咳咳……为师年纪大了,早年修行又落下了病根,这身子骨不济,怕是扛不住你伯父盛怒之下的几拳几脚……这顿打,想必乖徒儿你年轻力壮,筋骨强健,替为师……不是,是为你自己,受着也就受着了,啊?全当历练心境了。”
云逸起初听得心头一紧,背上仿佛已经感觉到了家法板子的风声,待看到师父那夸张的咳嗽、飘忽的眼神以及眼底那抹几乎藏不住的戏谑笑意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师父又在拿他开涮!
一股被捉弄的羞恼混着些许放下心来的轻松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愤愤地低声抱怨,几乎要跳脚:“无量那个天尊……师父您又戏弄弟子!弟子方才真是被您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还以为真要……”
沈渊见他这难得的、属于少年人的气急败坏模样,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市侩和“虚弱”瞬间烟消云散,又恢复了那副潇洒不羁的本来面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瞧你这点出息!一根琴弦而已,断了便断了,我沈渊的侄女,国公府的二小姐,还能真为了一根弦把你个小道士扒皮抽筋了不成?顶多……让你给她当一个月的小厮,端茶递水,研墨铺纸,抵了债便是。”
玩笑过后,书房内因先前争执而留下的凝重气氛似乎被冲淡了些。云逸看着师父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扫过地上未曾收拾的碎片,想起方才国公爷那雷霆之怒和师父沉重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师父,方才……您与国公爷聊了什么?似乎……颇有些不愉快?”
沈渊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还漾着笑意的眼眸,几乎是瞬间沉寂下去,如同被浓雾骤然笼罩的深潭,所有情绪都沉入水底,不见波澜。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似乎又暗沉了几分,细小的雪沫子敲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将杯中那冰凉的残茶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滞涩。
“没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更空茫,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一些……早该被黄土掩埋的陈年旧事罢了,不提也罢。”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步履有些沉重地再次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细雪笼罩的、看似祥和富贵的庭院景致,只留给云逸一个沉默而疏离的背影。
“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也奔波了许久,心神不宁,易生杂念。”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去打坐静心吧。《清净经》多念几遍,平心静气。”
这明显的转移话题和逐客令,让云逸心中疑惑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透不过气。但他深知师父的脾气,若他不想说,便是真武大帝亲临,也休想撬开他的嘴。他只得压下满腹疑问,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在门扉合拢的最后一瞬,他瞥见师父依旧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般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深彻的孤寂。雪越下越密,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冰寒之气仿佛透过窗纸,浸润了那袭青色的道袍。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独自面对着窗外愈发浓重寒冷的暮色,和那无声无息、却已悄然降临的风雪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