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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琴误 ...


  •   那琴音,与云逸此生所闻皆不相同。

      他在武当山修行十六载,听惯了晨钟暮鼓、松涛鹤唳,也谙熟各类道家清音。那些声音或空灵,或平和,总带着超脱尘世的意境。可此刻耳中传来的琴声,却截然不同——它淙淙如冰泉破涧,孤直似寒梅立雪,在国公府这片浮华喧嚣的背景音里,撕开了一道清冷决绝的口子。

      这琴声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云逸本是信步而行,欣赏着这座百年府邸的园林景致。假山层叠,曲径通幽,处处彰显着世家大族的底蕴。可这琴音一起,周遭的景致仿佛都黯然失色。他的心神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知不觉间已穿过月洞门,踏入一处植满寒梅的幽静院落。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站在绣楼窗下,距离那琴声源头不过数步之遥。他竟浑然忘了身在何处,忘了礼数,全然沉浸在那独特的韵律里。这琴音初听清冷,细品之下却暗藏激越,像是积雪覆盖下的岩浆,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窗内,沈清辞的指尖在琴弦上流转。今日她心绪不宁,连自己都未察觉指下力道重了几分。姐姐归省的喜悦,父亲对家族复兴的期盼,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全都化作指尖力道,倾泻在琴弦之上。那曲调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挣扎,像被困的孤鸟在用尽全力撞击牢笼。

      "铮——!"

      就在琴音攀至顶峰的那一刻,一声裂帛般的锐响毫无预兆地炸开,琴音戛然而止。一根琴弦应声崩断,无力地蜷缩在琴身之上,尾端还在微微颤动着。

      几乎就在琴弦断裂的同一瞬,窗内传来一声清冷的低喝,带着被打断的不悦与十足的警惕:"谁在外面?!"

      云逸被这声断响惊得猛然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深入闺阁禁地!一股热血"轰"地涌上头顶,脸颊、耳根瞬间烧得通红。他修道多年,心性早已澄澈如水,此刻却方寸大乱,只觉此生从未如此失礼过。

      他慌忙转身欲走,脚下却慌乱地踩到一块松动的鹅卵石,一个趔趄,发出了更大的声响。

      "采荷?"窗内的声音疑虑更深,不悦之意更浓,"不是让你去取梅花么?"

      云逸僵在原地,进退维谷。他只得硬着头皮,面向窗户深深一揖,声音因极度的窘迫而微微发颤:"福、福生无量天尊!在、在下云逸,乃沈渊真人之徒……初至府上,无意闻得仙音,心驰神往,不觉……不觉误入此地,惊、惊扰了小姐,万望恕罪!"

      他感觉自己额角都已沁出细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番话说得结结巴巴,哪里还有半分武当掌教亲传弟子的从容。

      屋内静默了一瞬。这沉默漫长得让云逸几乎想要夺路而逃。

      随即,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却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我道是哪来的小贼,原是叔叔带回'家'的小道长。"

      那个"家"字被她轻轻咬了一下,带着点意味深长。

      云逸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道袍的前襟里。他暗暗叫苦,这下可真是丢尽了师门的脸面。

      那声音继续道,揶揄之意更浓:"只是不知,武当山的门规里,何时添了'闻声可逾墙'这一条?嗯?"

      这话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云逸的羞耻心。他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是的!小姐明鉴!是、是小道自己定力不足,学艺不精,与师门无关!小姐要怪就怪我一人……若是、若是师父知晓,定要罚我面壁思过……"

      "噗嗤。"

      窗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似乎被他这慌不择言的模样逗乐了。那笑声清脆如玉珠落盘,与方才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

      "瞧你吓得。"窗内的声音缓和了些,"罢了,看在你认错态度尚可,又是叔叔弟子的份上。"

      云逸刚要松一口气,那声音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她话音微顿,带着一丝刻意的为难,"我这琴弦可是因你而断,你说,该如何是好?"

      云逸愣住,下意识抬头,却只看到紧闭的轩窗。他张了张嘴,那句"我赔"在舌尖滚了滚,却想起自己干瘪的钱袋——方才师父买酒,已将他最后几个铜板都搜刮干净了。他一时语塞,神情愈发窘迫,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那声音却已带上打发之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真要他回答:"罢了,今日兴致已尽。你且去吧。"

      云逸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多谢小姐宽宏!小道这就告退!"

      他正要转身,那声音又悠悠传来:"下次若再'心驰神往'……"她故意顿了顿,尾音拖长,"记得走正门递帖子。"

      这话中的调侃之意再明显不过,云逸只觉得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他再不敢多留,几乎是脚不点地,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院落。道袍宽大的袖子在转身时"哗啦"一声,险些被旁逸斜出的梅枝勾住,更是添了几分狼狈。

      听着窗外那慌乱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沈清辞嘴角那抹强压着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低下头,伸出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根崩断的琴弦。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不祥的嗡鸣,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断弦……**

      琴弦忽断,非吉兆。这是连寻常乐师都懂的忌讳。

      她自幼习琴,指法力度早已娴熟于心,这琴亦是母亲留下的珍品,用的是上好的桐木,弦丝更是南诏进贡的冰蚕丝所制,坚韧异常。十年来,这琴从未出过差错。

      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偏是在她心绪不宁、曲至激昂处骤然崩断?

      是因为那曲中不自觉泄露的孤愤?还是因为……那少年道士突如其来的闯入,搅动了这一池本就不静的心水?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院中老梅姿态奇古,枝头缀着零星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那个叫云逸的小道士早已不见踪影,唯有青石小径上还残留着些许慌乱的脚印。

      "小姐。"采荷捧着新折的梅花推门进来,见她立在窗前,不由问道:"方才那位小道长没惊着您吧?"

      沈清辞轻轻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是个有趣的人。"

      采荷将白瓷梅瓶放在窗下的紫檀小几上,闻言笑道:"奴婢看他年纪轻轻,说话倒是玄妙得很。他说小姐的琴音里有风雪之声呢。"

      沈清辞抚琴的手微微一顿。

      风雪之声……

      她方才弹的明明是《梅花三弄》,曲意清雅高洁,何来风雪?

      可偏偏就在琴音最激越处,她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指下不觉用力,这才……

      她缓步走回琴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根断弦。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扯断。

      她凝视着琴弦,窗外午后的暖光透过窗纸,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方才强装出的镇定与玩笑之意,此刻已荡然无存。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预感,像冬日浸入骨髓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将她心底最后一点暖意也浸透了。

      这国公府的繁华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暗流?姐姐在宫中的处境,当真如父亲所说的那般安稳吗?还有叔叔这次突然归家,真的只是顺路吗?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而那一根断弦,仿佛成了所有不安的象征。

      她轻轻合上琴盖,将满腹心事也一并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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