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卿》等小白

2、初见

　　官道旁的尘土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茶水摊的布幌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嗝儿——”
　　一个响亮的酒嗝打破了沉闷。沈渊真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条凳上，晃着手里见底的酒葫芦，对着摊主扬声道：“老哥，再来一壶！要最烈的‘烧刀子’！”
　　摊主应声灌酒。沈渊接过，十分自然地扭头：“徒儿，付钱。”
　　云逸抬起眼皮，清俊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只默默摸出自己那个绣着简易太极图的朴素钱袋。他掂了掂，袋中铜板叮当作响，所剩无几。
　　“师父，”他一边慢吞吞地数出铜板，一边低声道，“这是今日第三壶了。紫金山论道在即，您就不怕酒后失仪，坠了武当威名？回头掌门师伯问起，弟子可不好交代。”
　　“屁的威名！”沈渊仰头灌了一口，哈出辛辣的酒气，“酒肉穿肠过，道祖心中留。你小子少拿掌门压我……这人间滋味，才是修行最大的障碍，也最是……舍不得。”他目光扫过官道尽头，那是儋州的方向，语气里一丝难以捕捉的怅然转瞬即逝。
　　云逸没放过这丝异样，却只是看着彻底干瘪的钱袋，愤愤收起：“无量那个天尊……下次您自己揣银子出门。”
　　“嘿嘿，师父我两袖清风，哪来的银子？有你这乖徒儿在就行了。”沈渊笑嘻嘻地，浑不在意地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前面就是儋州了……顺路，回去看一眼。”

　　儋州城的城墙比云逸想象中更显斑驳。护国公府邸依旧宏伟，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只是，那朱漆大门颜色略暗，似有许久未曾新刷，门可罗雀，与不远处另一座车马喧嚣的府邸形成鲜明对比。
　　沈渊在府门外站定，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踟蹰。他仰头望着那块御笔亲题的“护国公府”匾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半块温润玉佩，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二十多年了，近乡情怯，不外如是。
　　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眯着眼打量半晌，突然浑身一颤，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是二爷？！二爷回来了？！”
　　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很快，现任护国公沈擎几乎是提着前摆跑出来的。他身形微胖，面容与沈渊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富态，此刻脸上因激动而涨红。
　　“二弟！真是你！”沈擎一把抓住沈渊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眼眶瞬间就红了，“你……你还知道回来！”声音已带哽咽。
　　沈渊任由兄长抓着，脸上的嬉笑之色彻底收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唤了一声：“大哥……”
　　这一声呼唤，却让沈擎浑身一震。他看着弟弟比离家时沧桑太多的面容，那刻意维持的激动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他紧紧攥着沈渊的手臂，重重拍了拍，声音低沉下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进屋说话。”

　　沈擎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沈渊带进府门，径直往书房走去。云逸默默跟在后面，目光掠过庭院。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抄手游廊的栏杆是上好，的紫檀，院落角落摆放的盆景太湖石也价值不菲。国公府豪富的底子仍在，却像一株养护精心却少了阳光雨露的名贵花草，华美，却缺了勃勃生机。

　　一到书房门口，沈擎便对左右吩咐：“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随后看向云逸，语气温和：“这位小道长，舟车劳顿，不妨在园中随意走走，歇息片刻。”
　　沈渊也对云逸微微颔首：“去吧，莫要走远。”
　　云逸会意，施了一礼：“是，师父，国公爷。”
　　书房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云逸站在廊下，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却听不真切。他无意窥探，便信步走下台阶，沿着碎石小径，漫无目的地在这座深宅大院里闲逛起来。

　　园子很大，假山层叠，曲径通幽。正当他驻足欣赏一株形态奇特的古梅时，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随着微风飘了过来。
　　初时细微，如春雨润物，渐渐清晰。那琴声淙淙，不激烈，不昂扬，甚至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如寒泉滴落玉石，清越孤直。可在几个不易察觉的转折处，又泄露出一丝极淡的、被精心掩藏起来的忧伤，像月下独开的花，无人见其芳华，亦无人懂其寂寥。
　　云逸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修道多年，心性澄净，对声音、气机尤为敏感。这琴音与他平日里在山上听惯的松涛鹤唳、道家清音截然不同，也与这府中隐隐浮动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是什么人，在这欢庆团聚的日子里，弹出这样孤清的调子？
　　他被这独特的琴韵所吸引，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循着那琴音传来的方向，朝着庭院更深处，那座被竹影半掩的绣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