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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云逸在客房里盘膝打坐,却始终静不下心。窗外的雪声,混着午后那声裂帛般的断弦余韵,在他心头萦绕不去。那位沈小姐清冷中带着薄怒的眼眸,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他眼前,让这位素来心静如水的武当高徒,第一次尝到了心绪纷乱的滋味。

      正当他第五次尝试收敛心神,默诵《清净经》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节奏规整,不疾不徐。

      开门一看,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精干男子,身着靛蓝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比甲,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熟悉的轮廓,神态恭谨却不卑微。见到云逸,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自然:"小道长,晚膳已经备在花厅了,老爷特命小的来请真人与道长过去。"

      "有劳施主。"云逸还了一礼,声音依旧平和,心下却微微一怔。此人行事说话,颇有章法,不似寻常仆役。

      他转身步入里间,见师父沈渊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出神。跳动的炭火将他青色的道袍染上暖色,却化不开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孤寂。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云逸,落在门外的男子身上时,明显停顿了片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和戏谑的眼中,竟掠过一丝罕见的追忆与不确定。

      "你是......"沈渊微微眯起眼,仿佛在透过岁月的尘埃辨认什么,"福生的儿子?"

      门外的男子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恭敬,腰弯得更深了些,语气里透着真切的动容:"二爷离家多年,竟还能认出小的。二爷好记性。家父正是沈福。小的名叫沈安,如今子承父业,在府里当个跑腿的管事,勉强维持。"

      "福生......"沈渊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含着一颗久远的饴糖,舍不得化开。他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皮肤黝黑、眉眼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少年。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叫福生的少年,会灵活地帮他们爬上国公府最高的那棵老槐树掏鸟窝,会在他和兄长闯了祸被老国公罚跪祠堂时,偷偷从厨房摸来还温热的肉包子,会在他们逃学出去听戏时,笨拙地替他们打掩护,即便事后总要挨上几板子,也从不抱怨。"他......"沈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身子可还硬朗?这些年,想必是享清福了。"

      沈安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窗外浓重的暮色彻底浸染,声音也低沉喑哑了几分:"回二爷的话......家父......前年冬天就走了。肺痨,城里城外的大夫都请遍了,名贵药材也不知吃了多少,可还是......咳了大半年,人瘦得脱了形,走的时候,倒还算安详,没受太多罪。"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带着压抑的哽咽。

      沈渊扶着窗棂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白皙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着。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他被盛怒的老父亲用家法打得遍体鳞伤,最后几乎是扔出府门的场景,清晰地恍如昨日。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视他如瘟疫。只有福生,那个平时看起来最是胆小怕事的福生,冒着被重责的风险,偷偷从角门溜出来,追了他整整两条街,将一把带着体温的、皱巴巴的散碎银子和几个硬邦邦、却被他揣在怀里捂得温热的馍馍,一股脑儿塞进他空空的行囊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年轻的脸庞往下淌,只会反复说着:"二爷......二爷您保重,一定保重啊......"

      二十年白云苍狗,物是人非。竟连这最后一个知晓他所有年少轻狂、见证过他所有鲜衣怒马的人,也先他一步,被埋进了冰冷潮湿的黄土之下,再无踪迹可寻。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千般感慨,万种愁绪,都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二十年光阴的叹息,微微颔首:"......知道了。带路吧。"

      宴设在小花厅,这里不似招待外客的正厅那般雕梁画栋、奢华彰显,却布置得极为用心,暖融温馨。两个硕大的铜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丝炭毫无烟火气,只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将冬夜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腊梅冷香,与菜肴的诱人香气交织在一起,勾人食欲。厅内只设了一张不大的圆桌,铺着素雅的锦缎桌围,碗碟皆是细腻温润的白瓷,透着世家大族不显山露水的底蕴。

      沈安将二人引至厅外廊下,便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举止间颇有他父亲当年的沉稳与妥帖。

      厅内果然都是自家人——神色略显不自然的兄长沈擎,面带温柔笑意的嫂嫂李氏,还有那位午后刚有过一面之缘、此刻正微垂着眼睑的侄女沈清辞,再加上他们师徒二人,俨然是一场真正的、不涉外人的家宴。

      国公夫人李氏一见他们进来,连忙放下手中正在布菜的银筷,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欣喜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二弟可算来了,快请入座,就等你们开席了。这位想必就是云逸道长吧?"她的目光转向云逸,温和地打量了一下,"果真是一表人才,仙姿玉骨,气度不凡。"她说着,还对云逸露出了一个慈和的笑容。

      端坐主位,一直板着脸的沈擎却连眼皮都未抬,兀自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只斟满了琥珀色酒液的玉杯,仿佛能从荡漾的酒波里研究出什么治国方略来,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冷气,声音硬邦邦的:"夫人慎言。这可不是我那个不成器、被爹拿着家法棍撵出家门的二弟。这是武当山来的得道高人,名震江湖的沈渊真人!咱们这些一身铜臭、只知道汲汲营营的凡夫俗子,可高攀不起!"

      这话说得尖刻又别扭,带着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气、不解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厅内原本温馨和睦的气氛瞬间凝滞,连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沈渊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这夹枪带棒、满是火药味的话,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自顾自地撩起道袍下摆,在沈擎正对面的位置从容坐下。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铺陈着佳肴的桌面——几样时令的清炒蔬菜,碧绿鲜嫩;一盅炖得汤色金黄、香气浓郁的鸡汤;一尾造型优美、肉质雪白的清蒸鲥鱼。然而,就在他那兄长触手可及的地方,赫然摆着一盘油亮酱红、香气格外霸道诱人的笋干烧肉——那是选用儋州特产、初春冒尖的雷笋晒干,配上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精品猪肉,佐以老抽、冰糖,用小火慢慢煨炖至酥烂入味的。是他年少时,无论闯了多大的祸,回来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能暂时忘记所有责罚,百吃不厌、缠着厨房嬷嬷一定要做的,独属于“家”的味道。

      他抬起眼,目光极其短暂地与主位上那道假装“专注赏酒”、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他反应的视线碰了一下。沈渊那总是带着三分疏懒、两分戏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微小的、了然的弧度。他伸出筷子,动作优雅而精准地夹起一块颤巍巍、肥瘦比例恰到好处、挂着浓稠酱汁的五花肉,从容不迫地送入口中,细细地、近乎虔诚地咀嚼起来,甚至还满足地、极其轻微地眯了下眼睛。

      沈擎用眼角余光清晰地瞥见他这个动作和表情,紧绷如铁石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紧抿的嘴唇也缓和了些许,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悬着的心,暗暗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刚松下去,随即却又像是被自己这番无声的“妥协”和“关怀”惹得更加恼怒,愈发别扭地转过头,粗声粗气地对侍立在旁的侍女呵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汤都凉透了,还不快去换热的上來!要等人喝了肚子疼吗?"

      李氏见状,心知丈夫那别扭性子,连忙笑着打圆场,轻轻推了推身旁自他们进来后就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女儿,语气温柔:"瞧你大哥这张嘴,几十年了还是这么得理不饶人,刀子嘴豆腐心。亲兄弟之间,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哪有什么化不开的结?二弟离家这么多年,如今能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祖宗保佑。"她说着,又转向沈清辞,柔声道:"清辞,还愣着做什么?快,正式见过你二叔。"

      一直微垂着头,仿佛在研究自己裙摆上那精致苏绣梅花的沈清辞闻言,依言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厅中,对着沈渊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凌凌的,如同玉珠滚落冰盘,悦耳,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客套:"侄女清辞,见过二叔。"

      沈渊看着她,目光在她与早已故去的大嫂颇有几分相似的清丽眉眼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训诫云逸时温和了些许,轻轻颔首:"好孩子,不必多礼,坐吧。"

      然而,当沈清辞依言直起身,目光不可避免地掠过坐在沈渊下首、一直努力屏息凝神、尽量减少自身存在感的云逸时,那双原本沉静如秋日深潭的眸子,瞬间像是被投入了石子,漾开了清晰的波澜。她不着痕迹地、迅速地、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贝齿下意识地轻咬住下唇,那眼神里混杂着被唐突的羞恼、被父亲责怪的委屈、对“登徒子”的警告,还有一丝“这事没完,你给我等着瞧”的嗔怒。

      这充满情绪的一瞥,这小女儿情态十足的举动,没能逃过正在借喝酒来掩饰内心复杂情绪的沈擎。他眉头立刻紧紧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将手中的玉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突兀:"清辞!"他的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女诫》是如何训导的?直视客人为非礼!更何况是如此无状地打量?平日里的教养嬷嬷是怎么教你的?"

      沈清辞被父亲当众如此疾言厉色地呵斥,脸上顿时飞起两片难堪的红霞,如同雪地上骤然绽开的红梅,既是羞窘难当,又是满腹委屈无处申诉。她飞快地垂下头,浓密卷翘的长睫如同蝶翼般轻颤,掩盖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嘴唇,不再看任何人。但放在膝上、隐在桌下的手,却悄然攥紧了素色衣裙的柔软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云逸被她那含羞带怒的一眼瞪得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再见她因自己午后的冒失和无心之失,竟在家人面前受此严厉责难,心中更是涌起强烈的愧疚与不安,脸颊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坐姿愈发僵硬。他张了张嘴,胸腔里鼓动着想要立刻开口解释那“断弦”纯属意外、与沈小姐清誉无干的冲动,可话到嘴边,看着满桌神色各异、关系微妙的长辈,感受到这看似团圆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喉间一片干涩。他只觉得自己面前这碗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香糯白饭,此刻怕是比三伏天练功场上的青石板还要坚硬,难以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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