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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知生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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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个简陋却充满了短暂温馨回忆的营地。空荡荡的火塘,阿朵用藤条编的、还带着几片绿叶的筐篮,阿木郎为她削制的、边缘打磨得光滑的木碗……每一件物品都提醒着她刚刚结束的、短暂的热闹。
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中太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芮香开始行动。
她首先仔细地检查了阿木郎和阿朵留下的所有物资。肉干、盐巴、火折子、几种常用的草药,还有一小袋珍贵的粟米。数量不多,但省着点吃,维持大半个月应该没问题。水不是问题,月亮湖的水清澈见底,取用方便。
接着,她开始彻底打扫和加固这个临时的“家”。她用带来的旧布蘸着湖水,将猎屋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特别是火塘和睡觉的草铺区域。
她记得阿姆说过,干净的环境能减少生病的机会。她还学着阿木郎的样子,砍来一些带刺的荆棘枝条,堆在猎屋唯一进出的矮门内侧,晚上可以用来挡门,虽然简陋,但多少能带来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高。湖面波光粼粼,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发出“噗通”的轻响。林间的鸟鸣声也热闹起来。
芮香感到一阵饥饿。她拿出一点肉干,就着湖水慢慢咀嚼。食物粗糙,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她决定按照阿木郎教的方法,去检查并重新布置那几个陷阱。这是她目前最重要的食物补充来源,也是她必须尽快掌握的核心生存技能。
她拿着那根一头削尖的木棍——这是阿木郎留给她防身和探路用的——小心翼翼地沿着之前阿木郎带她认下的路线走去。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她必须时刻留意脚下,防止滑倒或被毒虫咬伤。她努力回忆着阿木郎的每一个动作和叮嘱:如何观察兽径,如何选择下套的位置,如何用树叶和浮土巧妙伪装。
第一个陷阱是空的。她有些失望,但并未气馁,仔细检查了绳套是否完好,重新伪装好。第二个陷阱也是空的。直到第三个,设在一处灌木丛旁的绳套,她远远就看到有东西在挣扎!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既紧张又兴奋。她握紧木棍,慢慢靠近。陷阱里套住的是一只灰扑扑的、长得有点像兔子的动物,但耳朵短小,后腿粗壮,正在拼命蹬腿。是只山鼠!个头不小!
成功捕获猎物的喜悦瞬间冲淡了孤独感。她按捺住激动,回忆着阿木郎处理猎物的步骤:先用木棍小心地压住猎物,然后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用尽力气,快速而准确地用削尖的木棍另一端解决了它。过程并不愉快,甚至有些残忍,但她知道,这是生存的法则。
提着这只沉甸甸的山鼠回到湖边,她开始处理。刮皮、去内脏,动作虽然生疏笨拙,但还算顺利。她用湖水清洗干净,把肉切成小块,一部分用盐巴腌上,打算晒成肉干储备;另一部分,她决定晚上烤来吃,改善伙食。
傍晚,她升起篝火。当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时,芮香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这是她完全依靠自己获得的第一顿“大餐”。虽然只有盐巴调味,但烤熟的山鼠肉外焦里嫩,吃起来格外香甜。
夜幕降临,孤独感再次如影随形,而且比白天更加强烈。黑暗中,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甚至是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把火生得旺旺的,将荆棘枝条堵好门,怀里紧紧抱着那把用油布包裹的匕首,背靠着冰冷的木墙,睁大眼睛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
会不会有野兽闻到气味找来?会不会有追兵发现了这里?望熙在毒龙谷怎么样了?他还安全吗?
对望熙的担忧,在这种极度孤独的环境下,变得格外清晰和尖锐。那个沉默寡言、却一次次救她于危难的男人,他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反复出现。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重复的劳作和与孤独、恐惧的抗争中缓慢流逝。
芮香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清晨起来,先去湖边取水,检查陷阱。
上午,要么在附近安全区域采集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和认识的草药,要么练习阿木郎教她的简单防身动作和设置陷阱的技巧。
下午,处理食物,修缮营地,或者试着用柔软的树皮和藤条编织一些简陋的用具,比如垫子或者小篮子。晚上,则是最难熬的时光,守着火堆,警惕着黑暗。
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坚强。医学生的严谨和逻辑思维帮了她大忙。
食物是最大的挑战。陷阱并非每天都有收获,野菜野果也有季节性和地域限制。
她开始更加精细地规划每日的口粮,将大部分肉干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她尝遍了阿朵教她认的所有可食用的植物,有些味道苦涩,难以下咽,但她都强迫自己吃下去。
孤独是她需要克服的另一个敌人。她开始习惯自言自语,对着湖水说话,对着采集来的草药说话,甚至对着那根陪她防身的木棍说话。她反复回忆着和阿朵、阿木郎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着望熙教她认蛊虫时专注的侧脸……这些回忆成了支撑她坚持下去的重要力量。
偶尔,在极度疲惫或恐惧袭来的深夜,她会拿出阿木郎给的那个牛角哨,放在唇边,却从未吹响。这哨声代表的可能是绝望的求救,她不能。
十几天过去了,芮香晒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沉静和坚定。她已经基本熟悉了月亮湖周围的环境,能够熟练地设置和检查陷阱,辨认常见的食物和草药。她甚至用芦苇成功编出了一张虽然粗糙但能隔潮的席子。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夜不能寐,虽然依旧警惕,但已能适应山林夜晚的声响。她学会在篝火边,就着摇曳的火光,用炭条在剥下的光滑树皮上,复习望熙教她的那些蛊虫的形态和特性,试图用现代医学的知识去理解和记忆。这成了她排解孤独和保持思维活跃的一种方式。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下来,山风渐起,眼看一场山雨就要来临。芮香赶紧将晒在外面的肉干和草药收进屋里,又抱了一堆干柴放在屋内干燥的角落备用。
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湖面泛起无数涟漪,山林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猎屋开始漏雨,滴滴答答,芮香只好拿出阿木郎留下的、一个破了一角的瓦罐来接水。
她坐在门口,看着门外如注的暴雨和汹涌的湖面,心里有些担忧。这样的天气,陷阱肯定没收获,也无法外出采集。她摸了摸所剩不多的存粮,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雨幕中,她忽然看到湖对岸的密林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树木的摇晃,更像是一个……模糊的、移动的影子!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野兽?还是……人?!
她立刻屏住呼吸,紧紧握住身边的木棍,身体缩回门内,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对岸。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那影子的轮廓……依稀像是……人形!
会是谁?是阿木郎他们不放心回来了?还是……望家寨子的追兵,终于找到了这里?!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脏狂跳不止。雨越下越大,对岸的景物更加模糊,那个影子一闪之后,似乎又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芮香一动不敢动,在猎屋门口守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暴雨渐歇,对岸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如果是人,会是谁?
她这一夜都没有睡觉,一大早芮香就小心翼翼地走出猎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地面湿滑,树叶上挂满水珠,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她先检查了屋前屋后,没有发现任何陌生的脚印或痕迹。荆棘条堵着的门也完好无损。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下心来。她拿起那根一头削尖的木棍,决定去检查陷阱,顺便……去湖对岸那边看看。
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向第一个陷阱,她的心一直提着。雨水冲刷了地面,即使有脚印也很难留下。第一个陷阱是空的,绳套完好。第二个也是空的。当她走向设在靠近湖岸灌木丛的第三个陷阱时,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呼吸也屏住了。
拨开湿漉漉的枝叶,陷阱映入眼帘——空的。绳套松弛地垂在那里,没有被触发的迹象。
芮香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她仔细检查了陷阱周围的地面,泥泞一片,除了小动物的爪印,看不出任何人走过的痕迹。
难道……昨天真的是眼花了?是连日紧张产生的幻觉?还是雨水和光线造成的错觉?
她站在湖边,望着对岸那片在雨后显得更加郁郁葱葱、深邃莫测的密林。阳光照在湖面上,晃得人眼花。对岸的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也许……真的是我看错了。”芮香低声对自己说,试图说服自己。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孤独和压力确实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但心底深处,一丝疑虑始终挥之不去。她决定以后要更加警惕,尤其是靠近湖岸和对岸视线可及的区域。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陷阱偶尔有收获,抓到过一只山鸡和几只肥硕的山鼠。芮香处理猎物已经熟练了许多,她将大部分肉腌制晒干储存起来,只留一小部分改善伙食。
野菜和野果的采集也很顺利,她甚至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芋头,挖了一些回来,可以充当主食。
她开始尝试着扩大活动范围,但始终保持在能以猎屋为中心、短时间内可以快速返回的安全区域内。
她利用阿木郎教的法子,在一些可能有人经过的岔路口,设置了极其隐蔽的警示装置——比如用细藤蔓拴住几块松动的石头,或者用头发丝般细的树皮纤维在必经之路上设下几乎看不见的绊索。
独居的生活单调而艰苦,但也让芮香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她学会了根据云层和风向判断天气,学会了倾听山林里不同声音所代表的信息,她的手脚因为不断的劳作而磨出了茧子,皮肤也被山里的阳光和风吹得粗糙了些,但眼神却愈发沉静和锐利。
她最大的娱乐和慰藉,便是在夜晚的火光下,复习望熙教给她的那些关于蛊虫和草药的知识。她找来一些平整的树皮,用烧黑的树枝作笔,将自己记得的蛊虫形态、特性、以及对应的草药药性,仔细地画下来、写下来。
她常常会想,如果望熙在这里,会怎么做?
这天傍晚,她在检查一个设在山溪边的陷阱时,有了意外的发现。陷阱没有捕到猎物,但在陷阱旁边的湿泥地上,她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那不是动物的蹄印或爪印,而是一个人的脚印!比她的脚大很多,轮廓清晰,脚趾分明,看起来刚留下不久!
芮香的心瞬间狂跳起来,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不是错觉!真的有人!
她立刻蹲下身,警惕地环顾四周,山林寂静,只有溪水潺潺。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仔细查看那个脚印。脚印很深,说明此人体重不轻。
脚印前端下压明显,后跟较浅,像是匆忙前行时留下的。脚印指向溪流上游,那片连阿木郎都说比较陌生、不建议深入的区域。
是谁?是敌是友?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她的心脏。她第一个念头是立刻逃回猎屋,锁好门,躲起来。
但理智告诉她,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如果真是追兵,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她必须弄清楚情况。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观察了脚印的朝向和周围环境,判断此人应该是沿溪流而上,暂时不会折返。她迅速而小心地消除了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沿着溪流,逆着脚印的方向,向下游方向悄悄探查了一段距离。
在下游一处水势较缓、岸边有片碎石滩的地方,她又发现了几个类似的脚印,更加杂乱,似乎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甚至……蹲下掬水喝过?
芮香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什么路过的野兽,而是有明确目的、在活动中的人!而且,从脚印的清晰度和朝向看,可能不止一个人,或者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往返过!
她不敢再往下游探查,那里更靠近猎屋方向。她立刻沿着原路,用树枝小心扫去自己的脚印,快速而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相对安全的树林深处,然后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心惊胆战地回到了猎屋。
一回到相对封闭的空间,芮香立刻用荆棘条死死堵住门,背靠着冰冷的木墙,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怎么办?真的被发现了?是望家寨子的人吗?他们有多少人?离猎屋有多远?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炸开。恐惧让她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牛角哨,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吹哨吗?不!万一哨声把敌人引来更快呢?而且,阿木郎他们离得那么远,能听到吗?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反复告诉自己。望熙说过,遇到危险,先躲起来,保命要紧!
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从脚印看,对方似乎是在探索溪流上游区域,暂时还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发现了下游的猎屋。但这里已经不再绝对安全了。那个雨中的身影,和今天的脚印,很可能有关联。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一夜,芮香几乎没有合眼。她将匕首握在手里,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立刻转移到阿木郎告诉她的那个备用藏身点——那个更偏远隐蔽的山洞。
但转移也有风险。夜间在山林行动极其危险,而且会留下新的痕迹。万一对方正在附近搜索,很容易被发现。
权衡再三,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猎屋毕竟有基本的遮蔽和防御,而且她对周围环境更熟悉。她要加强警戒,同时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芮香过得如同惊弓之鸟。她减少了外出活动的频率和时间,外出时更加小心隐蔽,每次回来都仔细检查猎屋周围是否有异常。她将重要的物资打了一个小包,随时可以背上就走。
但奇怪的是,除了溪边的那串脚印,之后的两天里,她没有再发现任何新的可疑迹象。山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那脚印只是另一个错觉。
“望熙……你到底在哪里?你……还好吗?”
望熙是她来到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如今却不知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