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了苗疆》Promist

22、学习

　　日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过，芮香的肚子就跟吹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天比一天显怀。她现在走路都得微微后仰着点儿，不然总觉得要往前栽。可人闲不住啊，尤其是她这种性子，让她整天躺着坐着，比什么都难受。

　　望熙最近在炼一种新蛊，说是能防山里湿气入侵的，春天用得着。他做事专注，一摆弄起那些瓶瓶罐罐和虫虫草草，就能在院子里那间专门辟出来的小工坊里待上大半天。

　　芮香就搬个小竹凳，挨着工坊的门槛坐着。美其名曰“晒太阳补钙”，实际上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老往望熙手底下瞟。

　　望熙哪能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自打上次问了情蛊的事儿之后，她虽然嘴上说不学了，可那股好奇劲儿显然没过去。这会儿见他炼蛊，便见缝插针地黏过来，也不吭声，就托着腮看，眼珠子跟着他的动作转。

　　他也不点破，由着她看。只是手上那些真正涉及核心或带点危险性的步骤，会不经意地侧过身，或者换个角度，正好挡住她的视线。

　　芮香看得那叫一个心痒痒。

　　望熙炼蛊的手法跟她平时学的那些驱寒、安神蛊完全不一样。那些多半是处理药材，调配比例，火候到了就成。可望熙现在弄的这个，光是前期处理活虫，手法就繁复得让她眼花缭乱。

　　她看着他捏起一只通体碧绿、看着挺漂亮的小甲虫，用银针在它背甲上极其细微地刺了几下，那甲虫就不动了，但仔细看，触须还在轻轻颤。然后他取了个小玉杵，把几种晒干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瓣和草籽捣成一种带着奇异甜香的粉末，小心地撒在甲虫身上。那粉末一沾身，甲虫碧绿的壳居然慢慢透出一种暗金色的纹路。

　　“这是…用花香引它？”芮香忍不住小声嘀咕。

　　望熙手下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把处理好的甲虫放进一个黑陶小盅里，又取来一个更小的瓷瓶，拔开塞子。

　　芮香伸长脖子，只闻到一股极其清淡、几乎抓不住的冷香，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望熙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签，从瓷瓶里挑出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膏体，抹在甲虫的头部。

　　“这又是什么？”芮香问。

　　“寒潭底的冷苔，混了月见草汁，凝膏。”望熙言简意赅，把瓷瓶仔细收好，盖上了陶盅的盖子。那盖子也是特制的，上面有几个针尖大的小孔。

　　“这就完了？”芮香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望熙看她一眼，把陶盅放在工坊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架子上。那架子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类似的陶盅。“要等。看它能否在七日之内，将花香、草籽与冷苔膏的‘气’吸纳融合，蜕一次壳。成了，便是‘避瘴蛊’的蛊坯。不成，便是死虫。”

　　芮香“哦”了一声，懂了。炼情蛊肯定比这个还麻烦，光听那什么相思子花、桃花蕊、七夕蛛丝、还有那十年一熟的“情思草”，就知道是个水磨工夫，急不来，也偷看不了关键。她心里那点偷偷学会然后给未来娃“铺路”的小火苗，噗嗤一下，又弱了几分。

　　但她还没死心。想着不能学炼，我学学认材料总行吧？等以后有机会了，说不定…嘿嘿。

　　于是，望熙处理其他辅助药材时，她就凑得更近些，假装帮忙递东西，实际上盯着他手里的每一样东西猛瞧。

　　“望熙，这个红红的小果子是什么？闻着有点酸甜。”她指着一把晾在竹匾里的红色浆果。

　　“朱颜果，取其温和持久的香气，辅以定神。”望熙拿了一颗递给她，“别吃，微毒，处理过才行。”

　　芮香接过来，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果然有股很特别的果香，甜里带点涩。她默默记下样子和气味。

　　过了一会儿，她又指着一小捆晒干的、像杂草似的藤蔓：“这个呢？看着像普通枯藤。”

　　“百结藤。”望熙抽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捻，那看似干枯的藤蔓竟然渗出极细微的、带着黏性的透明汁液，“韧性极佳，炼蛊时用来束缚蛊虫活性，或做蛊引的载体。”

　　芮香点点头，又记下一样。心里琢磨，情蛊要用“情思草”做主引，那这些朱颜果、百结藤什么的，会不会是辅料？就像做菜要有主料也要有配料一样。

　　望熙看她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那些药材，一脸“我虽然不懂但我很好奇而且我在努力记”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柔软。

　　他知道她在打什么小算盘，也不戳穿，偶尔还会多说两句：“朱颜果需在日落时采摘，香气最醇。百结藤要选三年以上的老藤，汁液才够黏稠。”

　　芮香听得更认真了，恨不能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这天下午，阿朵过来送新做的小被子，就看到芮香像个跟屁虫似的，挺着个大肚子在望熙身后转悠，望熙走到哪，她的小竹凳就挪到哪，眼睛像粘在了望熙手上。

　　“芮香姐，你这是…在学炼蛊？”阿朵把柔软的棉布小被子放下，好奇地问。

　　芮香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啊？没…我就是看看，闲着也是闲着。”

　　阿朵抿嘴笑：“我看你可不像只是看看。望熙哥炼蛊有什么好看的，一堆虫子草叶的。”

　　“好看啊，”芮香脱口而出，“望熙做什么都好看。”说完才觉出这话太直白了，脸微微一热。

　　阿朵笑得更欢了，打趣道：“是是是，你家望熙哥最好看。”她凑近芮香，压低声音，“不过芮香姐，你可小心点，别靠那些虫子罐子太近，有些气味对身子不好。”

　　望熙虽在另一边处理药材，耳朵却灵光，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不停，开口道：“她看的这些，无害。”

　　阿朵吐吐舌头：“望熙哥耳朵真尖。我就是提醒一句嘛。”她又对芮香说，“被子用的是最软的棉布，里衬我阿妈絮了新棉花，又轻又暖。等娃娃生了，正好用上。”

　　芮香摸着那床精致的小被子，心里暖暖的：“谢谢阿朵，也谢谢花婶，费心了。”

　　“客气啥。”阿朵摆摆手，又闲聊了几句工坊的琐事，见芮香心思似乎还在望熙那边，便笑着告辞了。

　　送走阿朵，芮香的注意力又回到望熙身上。他正在用一个小石磨，研磨一些晒干的、黑褐色的块茎一样的东西，磨出来的粉末带着土腥气，但细闻又有一丝凉意。

　　“这又是什么？”芮香问。

　　“地髓根，祛湿散热。”望熙碾磨得很细，“避瘴蛊需平衡湿寒热毒，地髓根必不可少。”

　　芮香“哦”了一声，看着那细腻的粉末，忽然想起什么：“望熙，你之前说情蛊要用‘情思草’，那草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别的吗？”

　　望熙磨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芮香立刻摆出一副“我就是纯粹好奇学术探讨”的表情。

　　“情思草，”望熙缓缓道，声音平稳，“叶狭长，似兰，茎有细刺，触之微麻。只在特定山谷的悬崖背阴处生长，十年抽一次穗，穗如淡紫色流苏，夜间有微光。采摘需在抽穗后月圆之夜，以玉刀断其根，离土即萎，需以寒玉匣盛放。”

　　芮香听得入神，脑子里想象着那草的样子。叶似兰，茎有刺，穗如紫流苏，夜里还会发光…听着就很稀有很神秘。还要月圆之夜用玉刀采…难怪那么难。

　　“那…除了情蛊，它还能做别的吗？”芮香又问，试图多挖点信息。

　　“情思草药性独特，专走心脉，影响情志。”望熙将磨好的地髓根粉小心地扫进一个干燥的陶罐里，“极少用于他途。且因其稀有难采，即便偶有所得，也多封存，非不得已不用。”

　　“哦…”芮香有点失望，看来这草是情蛊“专属”，想从别的方子里偷师是没戏了。

　　望熙盖好陶罐，洗净手，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为何对情思草这般上心？”

　　芮香心里一咯噔，脸上赶紧堆起无辜的笑：“没有啊，就是…听你说得那么神奇，多问两句嘛。长见识，嘿嘿。”

　　望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芮香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落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手不自觉地抚上去，找了个最强大的理由：“我这不是…想着万一以后孩子问起来，我啥也不知道，多丢脸。当娘的，得多懂点，对吧？”

　　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充满了母性的光辉。果然，望熙眼底那丝极淡的探究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无奈又纵容的神色。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草木矿石，虫豸蛇蝎，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蛊术亦是循此理。”他语气平和，像在讲述最寻常的道理，“情之一字，却复杂万千，岂是区区草虫之力可以尽控？执着于外物，不如修持本心。”

　　他这话说得有点深，但芮香听懂了。他是告诉她，别老惦记着那些“歪门邪道”，感情的事，关键在人心。

　　芮香想想也是。她自己和望熙，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没有情蛊，没有外力，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彼此的真心、信任和日常点滴的相处。那些所谓能“绑定人心”的蛊虫，听起来就吓人，哪里比得上真心实意的感情来得踏实温暖。

　　她心里那点因为好奇和“未雨绸缪”而生出的执念，突然就松动了，散了。就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露出底下清澈踏实的水面。

　　“知道啦，”她拉长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就是好奇问问嘛。不学就不学，反正…”她抬眼看他，眼睛弯起来，“我有你就够了。你会保护我，保护宝宝，对吧？”

　　望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映着午后暖阳和他自己的影子。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握住她放在肚子上的手，“有我在。”

　　芮香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工坊里弥漫着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窗外的阳光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也被这温馨的氛围感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附和爹娘的话。

　　芮香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和腹中的动静，忽然觉得，那些传说中的神奇蛊术，那些曲折离奇的手段，比起眼前这真实可触的温暖和平淡相守，实在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