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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问情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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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院中老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芮香难得觉得精神充沛,不像前几日那般慵懒嗜睡。
她躺在阿木朗送的那张宽大竹摇椅里,身上搭着薄薄的毯子,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做着针线——是一件淡蓝色的小褂子,领口绣着细巧的云纹。
望熙就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面前摊开几张宽大的蕉叶,上面分类晾晒着刚采摘回来的草药。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仔细拨弄着叶片,动作轻缓而专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沉静柔和。
摇椅随着她轻微的晃动,发出极有韵律的“吱呀”声,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坊敲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副宁静午后的图景。
芮香缝了几针,目光落在望熙身上。他今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衫,袖口挽起,露出劲瘦的小臂。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正拿起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仔细摘去枯叶。
“望熙。”芮香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望熙动作一顿,抬眼望过来:“嗯?”
芮香放下手中的小褂子,双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可不可以跟我讲一讲,关于情蛊的事?”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望熙明显地愣了一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放下手中的草药,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到摇椅旁的石墩上坐下,目光落在芮香脸上,带着些许探究:“怎么突然问这个?”
芮香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就是...好奇嘛。我跟你学了这么久蛊术,驱寒蛊、安神蛊、解毒蛊...都见识过了,可你从来没提过情蛊。以前在...在我老家,就常听说苗疆有情蛊,特别神秘。”她差点说漏嘴“以前在小说电视剧里”,及时刹住了车。
望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波:“情蛊...并非传闻中那般玄奇。它也是一种蛊,只是效用特殊。”
“那它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能让人死心塌地爱上另一个人吗?”芮香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摇椅也跟着停了。
望熙伸手,轻轻按住摇椅的边缘,让它稳下来,才道:“情蛊分很多种。效用最强的,被称为‘同心蛊’。下蛊者以自身心血为引,培育一对蛊虫,雌雄各一。雄蛊种于被下蛊者体内,雌蛊由下蛊者掌控。两蛊同生共感,若被下蛊者违背誓言或移情别恋,雄蛊便会反噬,令其痛不欲生,唯有回到下蛊者身边,由雌蛊安抚,痛苦方能缓解。久而久之,被下蛊者身心皆难以远离下蛊者,形成依赖,看似情根深种,实则...”
他顿了顿,看向芮香:“实则是一种束缚与折磨。”
芮香听得入神,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噤:“这么可怕?那...那被下蛊的人,自己知道吗?”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望熙道,“高明的下蛊者,可让蛊虫潜伏数年,待特定情形触发。但无论知与不知,被蛊虫控制的情感,终究失了本真。”
“那有没有...温和一点的?”芮香迟疑地问,“就是,不这么吓人,只是...让两个人更容易对彼此产生好感的?”
望熙点点头:“有。‘相思引’、‘连心草’之类,效用温和许多。多是以某些带有特殊香气的花草或虫豸,辅以特定手法炼制,能让人在不经意间对携带蛊引者产生亲近之感,或是在分离时加剧思念之情。这类情蛊,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暗示或辅助,难以真正扭转一个人的心意,且时效有限,蛊力消散后,影响便渐渐淡去。”
他拿起石桌上一个空的小陶罐,示意道:“情蛊与其他蛊一样,是术,是器。用之正,可助有情人互通心意,化解误会。用之邪,便是枷锁,是利刃,伤人伤己。寨中古训,情蛊不可轻用,更不可用以强迫、控制他人情感。违背者,会被视为蛊师之耻,逐出寨子。”
芮香听得心潮起伏。原来真实的情蛊,并非传说中那般浪漫神奇,背后竟有如此多的门道与禁忌。她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故事,把情蛊描绘成获得爱情的□□,现在看来,实在是过于天真,甚至危险。
她歪着头,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一个念头钻入脑海,眼睛倏地亮了:“望熙,那...你能教我炼制那种温和的情蛊吗?不用‘同心蛊’那么厉害的,就‘相思引’那种就行!”
望熙眸光微凝,落在她脸上:“你想学它作甚?”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芮香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并不赞同。
芮香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又无害,还带着点狡黠:“你看啊,咱们的孩子,将来总要长大,总要遇到喜欢的人吧?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像你一样,是个闷葫芦,什么话都藏在心里;或者遇到个不开窍的,明明互相喜欢却磨磨蹭蹭的,那多急人呀!我学会了,万一将来用得上呢?就当是...当是给孩子提前准备的一份‘保险’?帮他们牵一牵红线,免得错过了良缘嘛!”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既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又能为未来的孩子“未雨绸缪”,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望熙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直看得芮香心里有点发虚,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就在她快要撑不住那“纯良”的眼神时,望熙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石桌上的草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芮香以为是错觉。
“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性情如何,你倒想得长远。”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芮香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这叫深谋远虑!”芮香理直气壮,为了增加说服力,还轻轻拍了拍肚子,“对吧,宝宝?阿娘是不是很聪明?”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回应般,轻轻动了一下。
芮香立刻像是得了尚方宝剑,得意地看向望熙:“你看,宝宝也同意!”
望熙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他摇摇头,不再看她,重新拿起那株淡紫色的草药,仔细剔除一片略有瑕疵的叶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相思引’炼制不易,需在特定节气,采集带有晨露的相思子花,配合三月初三的桃花蕊、七夕夜的蛛丝,以及一味名为‘情思草’的稀有药引,以文火慢焙七日,再置于月光下吸收七日精华,方能成蛊。其中火候、时机、材料配比,差之毫厘,效用便谬以千里,甚至可能变成引人烦躁厌恶的‘厌弃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听得目瞪口呆的芮香,继续道:“且‘情思草’生长在深山悬崖之畔,采摘极为危险,十年方得成熟一次。上次采摘,已是八年前。你若真想学,至少需再等两年,待新的‘情思草’成熟。”
芮香张了张嘴,满腔的热情和“深谋远虑”被这一连串苛刻的条件打了个七零八落。十年一熟的草?还要爬悬崖?文火慢焙七七四十九天?这可比她想象中困难太多了!
“这...这么麻烦啊?”她讷讷道,刚才的兴头去了大半。
“蛊术一道,从无易事。”望熙将处理好的草药放进另一个竹匾,“尤其涉及心神情感的蛊,更需慎之又慎。稍有不慎,反噬自身不说,也可能害了旁人。”
芮香蔫了,窝回摇椅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原来情蛊这么难搞,看来她“帮孩子牵红线”的伟大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望熙看着她那副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没忍住,流泻出些许。他端起旁边晾着的温水,递到她手边:“若真想为孩子做些什么,不如多缝两件小衣,或者,想想该取什么名字。”
芮香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还是有点不甘心:“那...除了‘相思引’,就没有其他简单点的、能让人增进感情的东西了吗?比如...香囊?玉佩?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送个贴身物件,就能定情?”
望熙这次是真的轻笑了一声,虽然很短暂。“若贴身物件有用,世间何来那么多痴男怨女?”他拿起另一株草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两情相悦,贵在真心诚意,顺其自然。外力强求,终是镜花水月。”
芮香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若有所思。是啊,感情的事,哪是靠什么蛊虫、信物就能确保无虞的?就像她和望熙,一路走来,虽有波折,但点点滴滴,都是真心换真心。若当初望熙真对她用了什么情蛊,她恐怕只会觉得恐惧,而非如今这般安心与幸福。
想通了这点,她对情蛊的那点好奇和“功利心”也彻底散了。比起虚无缥缈的蛊术,她更相信真实相处中积累的情感。
“你说得对。”芮香诚心道,“是我异想天开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更不该用什么手段去控制。”她摸了摸肚子,笑道,“将来孩子若真有缘分,自然会遇到对的人。若没有,咱们做爹娘的,给他们足够的爱和底气就好,才不用那些歪门邪道。”
望熙抬眸看她,目光柔和,带着赞许:“嗯。”
“不过...”芮香眼珠一转,又起了玩心,“等孩子大了,要是真遇到个特别特别好的人,咱们帮着撮合撮合,总可以吧?比如请人家来家里吃吃饭,制造点机会什么的?”
望熙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你呀”,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
芮香满意了,重新拿起那件小褂子,美滋滋地继续缝起来,一边缝一边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儿子的话,得像你,稳重可靠,但最好别那么闷...女儿的话,像我挺好,活泼可爱,但也不能太闹腾...”
望熙听着她煞有介事的自言自语,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草药。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院子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摇椅又轻轻晃动起来,吱呀吱呀,和着芮香轻柔的哼唱声——那是一首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调子简单的小曲。望熙分拣草药的动作不自觉地放缓,似乎也沉浸在这份安宁之中。
肚皮忽然被轻轻顶了一下。芮香停下哼唱,低头看去,只见腹侧鼓起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包,很快又滑开。她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位置:“调皮鬼,你也想听阿娘唱歌?”
那鼓起的小包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在旁边顶了顶,像是在回应。
望熙也看到了,放下手中的草药,洗净了手,走过来蹲在摇椅旁。他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覆盖在芮香刚才被顶起的位置,屏息等待着。
过了几息,掌心下果然传来一下清晰的胎动,力道不轻,像是在用小拳头或小脚丫跟他打招呼。
望熙的手掌微微收拢,仿佛想握住那调皮的触感。他抬起头,看向芮香,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漾着清晰的温柔暖意。
“很活泼。”他低声道。
芮香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人一起感受着那生命蓬勃的律动。“像你,”她笑着说,“看着安静,其实可有主意了。”
望熙不置可否,但眼角眉梢的柔和却说明他并不反对这个说法。
小家伙又动了几下,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感,然后才渐渐安静下去,大概是玩累了。
摇椅再次轻轻晃动起来。望熙没有起身,就这么蹲在椅旁,一只手仍虚虚地护在芮香腹侧,另一只手拿起她放到一边的小褂子,看着上面已初具雏形的云纹。
“绣得很好。”他评价道。
芮香有些得意:“那是,我跟阿朵学的。阿朵说我手巧,学得快。”她拿起另一块裁剪好的布料,比划着,“这块料子软,我想再做一双小袜子,脚踝这里绣一圈‘卍’字不到头的花纹,寓意好,也好看...”
她絮絮地说着打算,望熙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与摇椅的影子共同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远处传来阿木朗大呼小叫的声音,似乎又在追着什么野物。阿朵的嗔怪声隐约可闻。工坊的敲打声停了片刻,又响起,大概是到了休息的时候。寨子上空飘起几缕炊烟,快到准备晚饭的时辰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好奇的追问,有未果的探索,有琐碎的计划,更有这摇椅轻轻摇晃中,流淌着的、平淡而真实的温暖。
情蛊什么的,终究只是传说与手段。
而他们拥有的,是紧握的双手,是掌心下跃动的生命,是阳光里无需言说的相伴,是这烟火人间里,最踏实不过的相守。
芮香想着,眼皮渐渐沉重。孕期的困意来得毫无预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往摇椅里陷了陷。
望熙察觉到她的困倦,站起身,调整了一下摇椅的角度,让她躺得更舒服些,又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睡吧。”他低声道。
芮香含糊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在摇椅规律而轻柔的晃动中,在望熙守在身旁的安稳气息里,她很快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望熙静静地站在摇椅旁,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回到石桌边,继续整理那些草药。动作比之前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院的宁静,和摇椅上安睡的妻儿。
风轻柔地吹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