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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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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五个月时,芮香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行动间也多了几分孕态特有的迟缓。宽大的苗服下,那圆润的弧度为她的身形添了一抹温柔的韵味。
胎动变得频繁而有力。小家伙似乎是个活泼的,尤其爱在夜里活动。常常是芮香刚迷迷糊糊要睡着,肚子里便是一阵“拳打脚踢”,让她瞬间清醒。有时她甚至能隔着衣物,看到肚皮上某处被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很快又消下去。
这晚,又是如此。芮香被闹得睡不着,无奈地侧过身,轻轻拍了拍肚子:“小调皮,该睡觉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仿佛听懂了,安静了片刻。就在芮香以为他消停了的时候,侧腰处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哎哟...”芮香轻呼出声。
睡在身侧的望熙立刻醒来,手掌习惯性地覆上她的肚子:“怎么了?”
“他踢我...”芮香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好笑,“劲儿还挺大。”
望熙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胎动。他沉默地感受着,忽然低声说:“是个健康的孩子。”
芮香被他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骄傲逗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这么有力气,说不定真是个小子。”
“都好。”望熙的手掌温热,缓缓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在她肚子上轻抚。说来也怪,刚才还闹腾的小家伙,在他掌心下渐渐安静下来,似乎也眷恋这沉稳的触碰。
“还是你有办法。”芮香舒服地喟叹一声,困意重新涌上。
望熙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另一只手仍轻轻搭在她腹侧,像是无声的守护。
自胎动明显后,望熙的“孕期记录”又多了一项内容——记录胎动的规律和强弱。
有时他听着芮香描述“像小鱼游”“像蝴蝶扇翅膀”“像小脚丫在蹬”,会陷入沉思,然后根据医书和脉象,判断孩子的生长情况。他调配的安胎药方也据此做了微调,更侧重于养血安神,舒缓芮香因胎动频繁带来的不适。
芮香发现,望熙的话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些。虽然依旧是言简意赅,但与她、与腹中孩子相关的事,他会说得更具体。
比如,他会告诉她今天晒了什么草药,对孕妇有何益处;会提醒她明日天气转凉,记得添衣;甚至在胎动特别活跃时,会对着她的肚子,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一两句“安静些,你阿娘要休息”之类的话。
每当这时,芮香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她知道,望熙正在用他的方式,笨拙而认真地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
肚子大了,日常生活的不便也随之而来。弯腰困难,穿鞋袜成了难题。起初芮香还想自己来,结果憋得脸通红也够不着脚。
望熙看到,默默蹲下身,拿起鞋袜,动作轻柔地帮她穿好。自那以后,这便成了他的“固定工作”。
洗漱时,望熙会提前将温水、布巾备好,放在她最顺手的位置。起身或坐下时,他总会及时伸出手臂让她借力。夜里她腿抽筋,总是他第一时间醒来,手法娴熟地帮她按摩缓解。
芮香享受着这份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却又有些过意不去。望熙本就忙碌,医馆、炼蛊、采药,如今还要分心照顾她。
“望熙,我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一次望熙蹲着给她穿鞋时,芮香忍不住问。
望熙系好鞋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麻烦。”
“可是...你最近睡得都少了。”芮香伸手抚平他微皱的衣领,“医馆那边也辛苦。”
望熙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你最重要。”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芮香鼻尖一酸。她倾身向前,轻轻靠在他肩头。望熙顺势揽住她,避开了她隆起的腹部,动作小心翼翼。
“等孩子生了,我帮你多做些事。”芮香闷声说。
“不用。”望熙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你好好养着,便是帮我。”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直到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甘寂寞地动了动,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
芮香破涕为笑,拉着望熙的手放在胎动处:“你看,他也同意。”
望熙掌心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唇角微微上扬。
寨子里的关爱也随着芮香孕肚的明显而升级。
花婶几乎成了“孕期营养总监”。她变着法子给芮香做好吃的,除了开胃的酸食,还有各种滋补又不腻的汤羹。
她拉着望熙,传授自己当年的经验:“这个阶段,孩子长骨头呢,要多喝骨头汤,放点醋,钙才出来。”“多吃点核桃、黑芝麻,孩子头发黑亮。”
岩叔送来一个精心打磨的木质腰枕,弧度贴合腰部,里面填充了晒干清香的艾草和菊叶。“靠着,舒服些。”他言简意赅,但眼里的关切清晰可见。
陈先生和素素则从学堂和医馆搜罗来不少有趣的民间故事、朗朗上口的童谣手抄本,给芮香解闷,并郑重表示:“这些将来都能念给孩子听,启蒙早。”
阿朵现在来吊脚楼,手里总少不了东西。有时是新做的小衣小帽,针脚细密,柔软透气;有时是她在后山发现的、酸甜可口的野果;有时只是一把沾着晨露的野花,插在窗前的陶罐里,生机勃勃。
“芮香姐,你摸摸这布料,软不软?给娃娃贴身穿最好了。”阿朵献宝似的展开一件藕粉色的小兜兜,上面绣着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芮香接过来,布料确实柔软亲肤:“真好看,阿朵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阿朵脸一红:“跟我阿妈学的。她还说,等我...等以后我有了,她也要这样给外孙做。”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芮香笑着拉她坐下:“花婶着急了?”
“可不是嘛!”阿朵压低声音,带着点羞涩和无奈,“整天在我耳边念叨。阿木朗那个呆子,也跟着起哄...”
正说着,阿木朗的大嗓门就在院外响起:“小香子!阿朵是不是在这儿?看我抓到了什么!”
两人走出去,只见阿木朗手里拎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肥硕野鸽,得意洋洋:“刚打的,新鲜!炖汤最补!给咱们的干儿子加餐!”
芮香失笑:“你怎么知道是干儿子还是干女儿?”
“都一样,都一样!”阿木朗把野鸽递给闻声出来的望熙,搓着手,眼睛在芮香肚子上瞟啊瞟,“我说,干爹能摸摸不?跟他打个招呼?”
芮香大方地点点头。
阿木朗立刻紧张起来,在身上使劲擦了擦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什么易碎珍宝似的,轻轻将手掌虚虚贴在芮香隆起的肚子上。等了片刻,没动静。
“呃...他是不是睡了?”阿木朗有点失望。
话音刚落,掌心下就传来一下明显的胎动。
阿木朗“嗷”一嗓子,整个人跳起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动、动了!他踢我了!嘿!真有劲儿!像小香子!”
阿朵没好气地拍他一下。
阿木朗嘿嘿傻笑,挠着头,盯着芮香的肚子,眼神亮得惊人:“小香子,望熙,说好了啊,这干爹我当定了!等娃娃出来,我要教他爬树、摸鱼、认草药...哦对,认草药找望熙。反正,我要把我会的都教给他!”
望熙处理着野鸽,闻言瞥他一眼:“爬树摸鱼,免了。”
阿木朗:“......那教点别的!讲故事!打猎...呃,这个也危险。那...那我陪他玩总行吧!”
看着他急切的样子,芮香和阿朵都笑了。连望熙的嘴角也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份质朴而热烈的期待,弥漫在整个寨子里。芮香行走在寨中,遇到的每一个人,目光落在她肚子上时,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温暖的笑意和祝福。
寨子里的孩子们,被大人教导着,见到她会乖乖地喊“芮香姨”,然后好奇地看着她的肚子,小声问:“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和我们玩呀?”
芮香觉得,自己怀着的,仿佛不只是她和望熙的孩子,更是整个寨子共同期盼的珍宝。
怀孕进入第六个月,芮香的身体出现了新的变化。她的手脚浮肿比之前更明显了些,鞋子需要穿大一码的。皮肤也变得更加敏感,有时会莫名发痒。最让她烦恼的是,肚子越来越大,压迫到膀.胱,起夜的次数变得频繁,严重影响睡眠。
望熙对此早有准备。他调整了药方,增加了利水消肿的药材,每日熬煮好,盯着芮香喝下。晚上,他会提前在床边放好软垫,让她起身时更省力。屋内夜壶的位置也调整到最顺手的地方。
他还寻来一种苗疆特有的、质地极为柔软光滑的蚕丝布,给芮香重新做了几身贴身的里衣和寝衣,最大限度地减少对皮肤的摩擦。每晚睡前,会用加了舒缓草药的热水给她擦身,然后涂抹上特制的、清凉止痒的药膏。
芮香被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些不适虽然还在,却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她常常在望熙给她涂抹药膏时,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心里充满了安全感。她知道,有这个人在身边,她什么都不用怕。
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很快。胎动越发强劲,有时甚至能看到肚皮上明显的凸起和滑动。望熙开始尝试与胎儿“互动”。他会选择胎动频繁的时候,将手掌或脸颊轻轻贴在芮香的肚皮上,用平稳温和的语调,说些简短的话,或是轻轻哼唱几句没有歌词的、古老的苗疆调子。
起初,小家伙似乎被这陌生的触碰和声音惊到,会安静一会儿。但很快,便熟悉了父亲的气息和声音。有时望熙一贴近,他便会朝那个方向顶一顶,像是在回应。
每当这时,望熙眼中便会闪过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芮香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喜悦。
芮香也喜欢和孩子说话。她会一边缝制小衣服,一边轻声细语地描述布料的花色,念叨着“这是给你做的小褂子,喜欢这个颜色吗?”她会讲寨子里的趣事,讲阿木朗又闹了什么笑话,讲工坊接了新订单,讲学堂里哪个孩子最聪明。她感觉,腹中的小家伙似乎真的能听懂,会以轻柔的胎动作为回应。
这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已经如此紧密地联结起了父母的心,也联结起了整个寨子的目光与期盼。
这日,阿木朗神神秘秘地跑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寨民,抬着一个用布盖着的东西。
“小香子,望熙!看我们给你们准备了什么好东西!”阿木朗兴奋地揭开布。
那是一张做工精良的竹制躺椅,但比寻常躺椅宽大许多,椅背的角度可以调节,扶手圆润,椅身还细心地打磨得光滑无比,没有一根毛刺。更妙的是,椅子底部装有弧形的木条,可以轻轻摇晃。
“这是...”芮香惊讶。
“摇椅!”阿木朗得意地介绍,“我找寨子里最好的老竹匠做的!你往后肚子越来越大,坐着躺着都不舒服,这个可以摇,能放松腰背。你看这宽度,等娃娃生了,还能把娃娃放在旁边一起摇!”
芮香走到摇椅边,摸了摸光滑的竹面,又试着轻轻摇了摇,果然稳当又舒适。
“阿木朗,这太费心了。”她感动道。
“这算什么!”阿木朗大手一挥,“老竹匠听说这是给你和娃娃做的,可上心了,选了最好的老竹子,做了好几天呢!快试试,舒不舒服?”
芮香在望熙的搀扶下,小心地坐上去,调整了一下椅背角度,轻轻一蹬地,椅子便缓缓摇晃起来。怀孕后时常酸胀的腰背,在这轻柔的晃动中,竟真的得到了舒缓。
“很舒服。”芮香由衷地说。
望熙检查了椅子的每个连接处,确认牢固安全,才对阿木朗点了点头:“多谢。”
阿木朗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啥!咱们谁跟谁!对了,这椅子放哪儿?院子里还是屋里?”
最后,摇椅被放在了屋檐下,既能晒太阳,又通风。芮香很快爱上了这把椅子。
午后,她常常躺在摇椅上,盖着薄毯,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做针线或看书。温柔的摇晃仿佛有某种魔力,总能让她和腹中的孩子都感到安宁,有时摇着摇着,她便泛起了困意。
望熙发现后,在她小憩时,会悄悄走过来,将摇椅的速度调得更缓,为她拉好滑落的毯子,然后坐在一旁守着,直到她醒来。
时光就在这缓慢而温暖的摇晃中,静静流淌。芮香的肚子一日日变得更加圆润饱满,如同枝头日渐成熟的果实。
她和望熙,还有整个寨子,都在平和而充满希望地等待着,等待那个新生命瓜熟蒂落、降临人世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