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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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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香的孕期反应渐渐明显起来。
最明显的是孕吐。从前她对各种气味都很耐受,如今却挑剔得很。望熙炼蛊的药材味、厨房的油烟味,甚至是寨子里最寻常的泥土草木气息,有时候都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这天清晨,望熙在院子里晾晒几味新采的草药,其中一味“紫苏”气味辛香。芮香刚走出房门,就被这味道熏得一阵恶心,捂着嘴干呕起来。
望熙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筐,快步走过来扶住她:“怎么了?”
芮香摆摆手,想说没事,可一张口又是一阵反胃。
望熙眉头微蹙,扶她在石凳上坐下,转身去屋里倒了杯温水。待芮香缓过劲来,他才问:“是药味?”
芮香点点头,虚弱地说:“紫苏的味道...太冲了...”
望熙默然片刻,把晾晒紫苏的竹匾挪到院子的最角落,又取了块干净的布沾了水,擦拭芮香刚才可能闻到气味的方向。做完这些,他回到芮香身边,探了探她的脉。
“脉象还好,”他沉吟道,“只是胎气初动,母体敏感。这几日,我将炼蛊和晒药移到后屋去。”
芮香拉住他的袖子:“不用那么麻烦...我慢慢适应就好。”
“不必适应。”望熙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舒服要紧。”
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芮香心里泛起甜意,那点不适也消散了不少。
然而孕吐这事,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过了两天,芮香连闻到米饭蒸熟的味道都觉得难受,更别提望熙精心为她炖的补汤了。
阿朵见状,想了个办法。她从自家菜园摘来最嫩的黄瓜,切成薄片,用醋和一点点糖拌了,又撒上碾碎的干薄荷叶,做成一道清爽小菜,端给芮香。
“芮香姐,你尝尝这个,我怀...我听我阿妈说,她怀我的时候,就靠这个压恶心。”阿朵差点说漏嘴,脸微微一红。
芮香本来毫无食欲,但那盘碧绿透亮、点缀着细碎薄荷的凉拌黄瓜,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她试着夹了一片放入口中,黄瓜的清新、醋的微酸、糖的些许回甘,以及薄荷那一点清凉直冲天灵盖,瞬间将那烦人的呕意压了下去。
“好吃!”芮香眼睛一亮,接连吃了好几片。
阿朵松了口气,笑道:“你喜欢就好,我明天再给你做。我还知道几个开胃的小菜,明天一道做了拿来。”
望熙在一旁看着,默默记下了做法。
口味也变得奇特。芮香从前嗜辣,如今却不太能碰,反而疯狂地想吃酸的。寨子后山那片野梅林尚未到成熟季节,果实青涩小巧,旁人看着都倒牙,芮香却觉得那是人间至味。
阿木朗自告奋勇去摘,回来时献宝似的捧着一兜青梅。芮香洗净一颗放入口中,那极致的酸涩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奇异的是,胃里那股始终盘旋的不适感,竟被这酸味安抚了下去。
望熙看着她又酸得眯眼、又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吃的样子,眼底泛起笑意。他转身取来一小罐蜂蜜,将几颗青梅洗净去核,捣碎了与蜂蜜调和,又加了一点陈皮粉,做成一小碟青梅蜜饯。
“试试这个。”他将碟子推到芮香面前,“直接吃太伤胃。”
芮香尝了一口,酸味被蜂蜜的甜柔中和,又带着陈皮的香气,滋味层次丰富了许多,更妙的是,那开胃止呕的效果似乎更好了。她惊喜地抬头看望熙。
望熙只是淡淡地说:“慢慢吃,还有。”
除了口味,芮香还变得嗜睡。常常说着话,或做着针线,眼皮就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起初她还想强撑,被望熙发现后,干脆半强制地要求她每日午后必须小憩。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檐下,芮香靠在躺椅上,手里还拿着未做完的小衣,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望熙从医馆回来,看见的便是她歪着头沉睡的模样,几缕碎发搭在颊边,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地抽走她手中的针线——怕她睡梦中扎到自己——又取来薄毯给她盖上。
蹲在躺椅边,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血。一种奇异而柔软的情绪充满胸腔,让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握在掌心。
芮香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回握了他一下,呢喃了一句模糊的梦话。
望熙没有动,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在春日午后的暖阳和微风里,陪着她,守着她。
芮香的孕期,成了全寨子重点关照的头等大事。
花婶是过来人,三天两头送来自己腌的酸豆角、酸萝卜,还有用古法做的、不带一丝油腥的酸汤。“害喜的时候,就想着这口酸,”花婶拍着芮香的手,“吃不下别的,用这汤泡饭,总能吃下去一点。”
岩叔话不多,却默默打制了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勺和一双银筷,边缘圆润光滑,绝不会磕碰到。“给娃娃以后用,”他简短地说,顿了顿又补充,“先用开水烫烫。”
陈先生则搬来好几本医术,与望熙探讨安胎、养胎的方子。有时两人在医馆后院一坐就是半天,面前摊着书卷,讨论着某味药材的增减、某个穴位的按摩。素素在一旁听着,也跟着学了不少。
最有趣的还是阿木朗。他不知从哪里听来“胎教”一说,振振有词地表示,孩子要从娘胎里就开始培养。
于是,他隔三差五就跑到吊脚楼附近,有时大声朗诵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字都认不全的诗文,有时吹奏他那实在称不上悠扬的木叶,美其名曰“陶冶孩子的情操”。
这日,他又在院子里抑扬顿挫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得磕磕巴巴,还总忘词。
芮香在屋里听得忍俊不禁。望熙从药房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阿木朗一眼。
阿木朗声音一顿,有点讪讪:“望熙,我这是...给孩子做学问呢!”
望熙淡淡道:“《诗经》三百篇,你念岔了三处。‘逑’是配偶之意,你方才念成了‘求’。”
阿木朗:“......我这是...通俗易懂!”
“且,”望熙继续不留情面,“据医书记载,胎儿喜静,过度的嘈杂反而不利。”
阿木朗傻眼:“真、真的?”
望熙一脸严肃地点头。
阿木朗顿时蔫了,挠挠头:“那...那我以后小声点?或者,我给孩子讲讲打猎的故事?这个我熟!”
芮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走出来道:“阿木朗,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孩子还小呢,听故事什么的,等出来了也不迟。”
阿木朗这才嘿嘿笑起来:“那说定了啊,等娃娃出来了,我天天给他讲故事!讲我怎么智斗大野猪,怎么空手抓山鸡!”
望熙:“野猪危险,山鸡聒噪,不宜讲给孩子听。”
阿木朗:“......”
看着阿木朗吃瘪的样子,芮香笑得靠在了望熙肩上。望熙稳稳扶住她,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闹归笑闹,大家无微不至的关心,确实让芮香的孕期好过了许多。虽然身体仍有各种不适,但心里始终是暖洋洋、踏实实的。
这天,阿朵又送来新做的酸辣藕丁,看着芮香吃了小半碗,才满意地收拾碗筷,状似不经意地说:“芮香姐,你这肚子,好像有点显了呢。”
芮香一愣,低头看了看。宽松的苗服下,小腹似乎真的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弧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平坦。她伸手轻轻按了按,感觉很奇妙。
阿朵笑着说:“我阿妈说了,四个多月就会显怀,往后长得更快。我得赶紧多准备几件宽松的衣裳。”
阿朵说到做到,没两天就拿来好几件新做的衣裙,腰身都放得宽宽大大的,用的是柔软透气的棉布,绣着简洁雅致的花样。
芮香换上试了试,果然舒服许多。她在铜镜前转了个圈,虽然身形还未有太大变化,但眉宇间那股即将为人母的柔和与隐隐的期待,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同。
望熙走进来,看见她站在镜前,停下脚步。
芮香从镜子里看到他,转过身,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阿朵新给我做的,是不是有点怪?”
望熙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了片刻,摇头:“不怪。好看。”
芮香笑了,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望熙,孩子在这里。”
虽然隔着衣物,还感觉不到什么,但望熙的手却微微一颤。他小心翼翼地贴着那里,仿佛在感受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律动。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芮香脸上,“在这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共享着这份初为人父母的、静谧的喜悦。
窗外,阿木朗大概又被望熙“医嘱”吓住了,今天没来念诗吹叶。倒是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叫,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室暖融。
芮香忽然觉得,那些孕吐、嗜睡、口味刁钻,所有的不适与辛苦,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这是她和望熙的孩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未来,是希望。
怀孕四个多月时,芮香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
那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她正半靠在床头,看望熙给她找来解闷的、带有插画的本草图册。忽然,小腹深处传来一下极其轻微的、如同小鱼吐泡泡般的触动。
她整个人一僵,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
“望熙!”她急促地低唤。
望熙正在外间分拣药材,闻声立刻进来:“怎么了?不舒服?”
芮香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动了...刚才,他好像动了一下...”
望熙屏住呼吸,手掌稳稳地贴着她的腹部,全神贯注地感受。片刻后,那里果然又传来一下轻轻的、仿佛蝴蝶扇动翅膀般的触动。
很轻,很快,却无比真实。
望熙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芮香,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喜悦,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感觉到了吗?”芮香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望熙重重点头,喉咙似乎有些发紧,过了几秒,才低声道:“嗯。”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等待着下一次的动静。但小家伙似乎只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招呼,就又安静地睡去了。
尽管如此,这一下轻微的胎动,已经足够让初为父母的两人心潮澎湃许久。
芮香抚摸着肚子,轻声说:“一定是个活泼的孩子。”
望熙的手仍覆在她手上,闻言,眼底漾开一片暖意:“像你。”
“也可能像你,”芮香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但很有力量。”
自那以后,胎动渐渐频繁起来。有时是在清晨,有时是在深夜,毫无规律,却每次都让芮香和望熙惊喜不已。
望熙甚至开始记录,哪天哪个时辰,动了多久,力道如何——虽然他表面上依旧淡定,但芮香发现,他看向她肚子的次数明显变多了,眼神也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份隐秘的喜悦,他们暂时没有对外人说。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与未出世宝宝最初的互动,珍贵无比。
然而,随着月份增大,芮香的身体也开始出现新的变化。她的双腿在久站或行走后容易浮肿,脚踝处一按一个浅浅的坑。腰背也时常酸乏,尤其是夜里,翻个身都觉得沉重。
望熙查阅了不少医书,又结合苗疆的古方,开始每晚用特制的、加了活血通络草药的温水给她泡脚,泡完之后,会手法娴熟地替她按摩小腿和足底,以缓解水肿和不适。
起初芮香还不好意思,觉得让望熙做这些太过琐碎。但望熙坚持,且做得极其认真。他微凉的手指按在酸胀的穴位上,力道恰到好处,总能让她舒服得昏昏欲睡。
“辛苦你了。”一次按摩时,芮香看着低头专注的望熙,忍不住说。
望熙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不辛苦。”顿了顿,又补充,“你更辛苦。”
芮香心里软成一片。她知道望熙不擅言辞,但所有的关怀与体贴,都藏在这些实实在在的行动里。
阿朵和阿木朗也察觉到了芮香的不便。阿朵来的更勤了,抢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陪芮香说话解闷。阿木朗则承包了所有需要跑腿、出力的活,连水缸都总是满的。
“小香子,你现在可是咱们寨子的重点保护对象,”阿木朗扛着一捆柴火放在灶边,抹了把汗,“有啥事,一声令下,我阿木朗随叫随到!”
日子就在这样细致而温暖的照顾中,一天天平稳地过去。芮香的肚子像吹气般慢慢隆起,行动越发不便,但精神却很好。
工坊和医馆的事务,她渐渐放手交给阿朵、岩叔和陈先生,自己只偶尔听听汇报,做些决策。
更多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缝制着小衣服小鞋子,或者就只是摸着肚子,和里面的小家伙说说话。
望熙若在家,便会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处理药材,或看医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目光相遇时,便有无需言说的暖流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寨子里的生活也按部就班,平稳向前。工坊的订单源源不断,绣品和银饰的名声甚至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学堂里的读书声清脆响亮,医馆里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又将那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悄然放在心上,默默关注,默默祝福。
春天彻底来了,山野间的花开得烂漫。芮香有时会想,等到孩子出生,大概正是秋初。秋初也很热,应该也会有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