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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苍狼·吻·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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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华九年,当《帝国宪章》在御前金案积下第一层薄尘时,北境之外,苍狼部落已悄然崛起。
永华十一年,狼烟先起。苍狼铁骑如黑潮破关,十日连破北境三座城池。巨木族滋养的千年守城古木被拦腰斩断。军报传回望都,举城震动。
败绩传来,民怨如沸。维系已久的万族共治表象倒塌,其内核一家独大的积弊暴露无遗。玄骸族趁机公然发难,将祸源直指刚愎自用的人族;烬族却选择作壁上观。而所有脏水,最终都汇向那个早已交出兵权的凌玥,多数人认为她揽兵却不用兵。可无人愿意正视,那军旗之上,如今也仅剩她的空衔。
“若非凌玥独揽,帝国军防何至空虚至此!”
镇国公主府外,咒骂声如潮水拍门。腐烂的灵果砸上朱门,在那曾经悬挂玄凰兵符的位置,留下污浊的痕迹。
永华十五年,社稷危如累卵。苍狼部落的图腾已掠过裂谷平原,兵锋直指王都最后的屏障。这座曾缔造万族盟约的王朝,终于想起了那位被它亲手遗弃的救星。
深夜,府门被叩响。门外跪着的,是曾随她南征北战的玄骸族老将。骸骨身躯在石阶上叩出沉闷回响,魂火在空荡的眼眶中明灭:“殿下……帝国需要玄凰。”
内室帷帐深处,凌玥撑起身子,烛光下,她因寒气侵蚀微微颤抖,唇色苍白如纸。
凌玥看向身侧的傅斯明,原先她了无牵挂,就算战死沙场也觉得荣耀,可眼下她会挂念傅斯明。
她静立良久,窗外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最终,她点了头。
“为我披甲。”马革裹尸是将军最好的归宿,她随时可为那份荣耀燃尽生命,无惧亦无悔。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凌玥骨子里的傲气,也未曾磨灭。
“妻主大人,边关苦寒,我为妻主备了几身厚衣裳。”傅斯明站在府门前的晨雾里,将收拾得妥帖的包裹递上,一如既往的温柔。
凌玥的目光掠过包裹,却并未去接。她忽然向前一步,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唇角,截断了他未尽的叮嘱。
傅斯明余下的话语悉数消散在彼此的呼吸间。
他怔在原地,眼睫微颤,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下一刻,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冰凉,柔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像初雪消融,在他混沌的感知里轰然炸开。
傅斯明手中的包裹“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却无人理会。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
这个来得太迟、却又猝不及防的,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吻。
清俊的脸庞霎时染上一层薄红。傅斯明被突如其来的亲吻定在了原地,只觉得唇上的柔软久久不散。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最终只溢出几个零碎的气音。所有思绪都被那个吻搅得天翻地覆,脑子里一团混乱。
过了好半晌“我……我会等妻主回来的。”
凌玥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此次出征,或许就是她命定的终局,也不曾为自己留存一丝侥幸。
傅斯明是这世间最好的人,这一点凌玥后知后觉。
能娶到他,是她凌玥几世修来的福气。可他也确确实实,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了凌玥。
他本是开科头年的状元郎,前程似锦,文采风流,本该在朝堂上一展抱负,成为能臣。却因一纸婚书,被她这个常年征战在外、连半分温情都吝于给予的人,牢牢地捆住了。
官袍被换作了后院男子的常服,握笔书写锦绣文章的手,如今只能为她打理四季衣裳,计算府中用度。他所有的光芒与才华,都被“镇国公主正君”这个名号掩盖了。
想到此,凌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绵密而持久的疼。她配不上他这份安静又沉重的等待,一丝一毫都配不上。
所以她早已为傅斯明铺好了退路。
在暗格里,搁着田产地契,还有江南一座雅致园林的房契。所有财产都已转入他的名下,保证就算凌玥身败名裂,也牵连不到傅斯明。
还为他备好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文牒,上面的名字干干净净,与“凌玥”二字再无瓜葛。从此天涯海角,他可以是任何他想成为的人,唯独不再是那个被束缚在残破婚姻里的傅斯明。
凌玥不要他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要傅斯明自由。
北境战场,朔风凛冽。凌玥勒马立于三军阵前,银甲映着苍茫天光。在万千将士的注视下,她高擎玄色大旗!旗帜在风中猎猎狂舞。
敌营已近在咫尺,枪锋直指苍狼主帐。曙光终于再度映亮帝国的兵刃。多年国耻,多年忍辱,尽数凝聚于此,她觉得她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些被迫跪下的日夜,那些委曲求全的权衡,那些在权谋中逐渐模糊的自我,在这一刻被狂风尽数撕碎。只有眼前的这一切告诉她自己还是自己……
她挥剑向前,声震四野:
“诸君,随我——收复河山!”
谁知君王怯战,一纸诏书,将“出征”变作“和亲”。命她卸去战甲,亲手折断自己的军旗,以此向敌国示诚。
朴念自始至终都没有放过她。
敌营在前,逼降于后,城门紧闭,将三千将士的性命弃之城外,这些人,是誓死追随她的袍泽!她不忍三千精锐陪葬,只得走上皇帝为她安排的绝路。
寒风中,她握紧了军旗。一声清晰的断裂声响,旗杆在她的手中折断,玄色旗面颓然委地,被风雪裹挟,碾碎的了她的骄傲与忠诚。
卸甲,折旗,用一个人,换身后三千条性命,拼一条活路。在旧部们悲愤注视下,她卸下甲胄,除去所有衣衫,寸缕不着,唯余冰冷枷锁缠身。如同神衹步入祭坛般,赤足走向敌营。
两万五千四百步。
凌玥一瘸一拐,走两步,晃三晃,牵扯着旧伤,如同在刀尖上挪移。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全凭意志强撑,在雪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王朝以这最屈辱的方式,完成了对她最后一场背叛。
腊月,北风卷着雪沫,像刀子,一下一下剐着裸露的皮肤。
羊圈低矮,散发着牲畜臊臭与积雪霉烂的气味。凌玥蜷在一堆冻硬了的秽物上,单薄的袍子根本挡不住寒意。寒气钻进来,啃噬着骨头。旧伤变成了一种活物,在她皮肉下搅动。
她的一生何其风光,竟会与绵羊同吃同睡。直到那些温热的躯体挨着她躺下,羊这种生物带着浓郁的膻味,而羊自己却闻不到。
此刻,她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傅斯明。
这一生,她自觉问世间无愧,却唯独常想起他。
若当年不曾将他娶回来,该多好。
娶傅斯明不过是为了应付母妃。她将他迎进门,赐他驸马之名,却吝于给予半点恩宠。明知他在深宅中受尽委屈,也从未放在心上。常年征战沙场,他的面容甚至都已在记忆中模糊。
可偏偏是这个被她冷落多年的人,成了她跌落谷底时,还唯一守在身边的存在。
即便她双腿残废,权势尽失,他依然会跪在榻前,轻轻为她擦拭伤口,用那双清澈如初的眼睛望着她,唤一声:
“妻主大人。”
如果她死了,傅斯明那个傻子,一定会伤心的。
她又狠起了朴念,这念头一起便收不住。
原来恨到极处,是连他的名字都成了喉间滚烫的烙铁。
朔风卷过宫门前的石阶,扬起她散落的发丝。朴念的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挣脱。“玥儿,莫怪我。”他嗓音里浸着那惯有的怜悯,“你不是最向往边境风光?我送你去看看可好?待你归来便会明白,安分留在我身边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腕间旧伤,语气陡然转沉:“你这身不该有的武艺留着终是祸患。我这是为你好。”
“去他祖宗的正道……”凌玥干裂的嘴唇翕动,呵出一团稀薄的白气,瞬间消散。
凌玥完全猜不透朴念心里在想什么,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不过她也不想去理解一个疯子是怎么想的。
远远地,传来暖帐里喧嚣的饮酒作乐声,混杂在风雪里,刺着她的耳膜。
冷,太冷了。
寒意从四肢百骸往心口汇聚,生命的热力正一点点被抽离。凌玥喉咙里泛起腥甜,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沫溅在雪地上,像凋零的残梅。只剩下恨意,支撑着她最后一点清明。
她不求来世,唯愿将眼前的一切,同她一道焚尽。
凌玥拿出那对藏匿已久的打火石。这是她潜伏那么多天,唯一的信念。她有信心赢下这最后一仗,因为这个军营地底布满了火药。只需一瞬,燃烧的引线便会将整座军营吞没。
她刚擦亮打火石,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到她面前,女孩穿着羊毛大衣,红着脸蛋,左手换右手地捧着羊奶酒,温温地递了过来,笑得爽朗,眼睛弯成了月牙。
苍狼族的孩子热情地说着,语调飞扬,手势激动。可惜那些音节在凌玥听来,只是一片嘈杂的音浪,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泪水倒灌进耳廓,凌玥看着天空。念头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力气也随之抽空。她蜷缩着的身子彻底松弛下去。
当凌玥再次醒来,她正躺在朴念的怀中。
月光抚慰着大地。林间生出暗影。倒映在水面之上,虚与实交错,光与影纠缠,生生不息。
这是他们初见的那片海滩,浓密的红树林依旧。而朴念捧在怀里的,是一把的灰,一寸的土,一截无法辨认的白骨。
他手指轻柔地抚过那些残骸,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脸颊,随后竟低下头,将苍白的唇瓣贴上了那截森白的断骨中。
“我爱你…”
他一遍遍地呢喃,温热的吐息拂过冰冷的死亡。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醉的,仿佛终于用这种方式,将她彻底地留在了身边。
“连死亡,都无法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第二人皇时代,于此彻底终结,自此百族混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