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入我怀》方思玖

58、第 58 章

　　林知夏在医院住了两天。

　　第二天清晨，她醒得很早。窗外天色尚浅，城市还没完全醒来，偶尔有车辆驶过，声音被雨后的空气压得很低。

　　她一动，输液架轻轻晃了一下。

　　“醒了？”

　　沈时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这才发现，他靠在椅背上，西装外套搭在椅子扶手上，衬衫袖口微微挽起，像是整夜都没真正睡过。

　　“你怎么还在？”
　　她下意识问。

　　“医生说你还需要观察。”
　　他说得自然，“我没别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落下来，却并不尴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不再发烫。昨晚那些话，此刻一股脑地涌回脑海，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昨晚的事……”
　　她终于开口。

　　“如果你不想提，我们可以不提。”
　　他立刻接话，没有给她任何压力。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她问得很轻。

　　“哪样？”

　　“在我退一步之前，就先退开。”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在学。”

　　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技巧，是方式。

　　第三天，医生同意她出院，但叮嘱至少休息一周。

　　沈时宴去办手续，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换衣服。动作慢，却不再虚弱。她站起来时，脚步还有些轻，但已经稳得住。

　　门被推开。

　　“车已经在楼下了。”
　　他说。

　　“你送我回援助站？”

　　“如果你不介意。”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回援助站的路上，车窗外是刚被雨洗过的街道。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的行人和店铺，心情出奇地平静。

　　“你不用每天都过来。”
　　她忽然说。

　　“我知道。”

　　“那你——”

　　“我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语气笃定，“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她没有反驳。

　　这一次，她选择相信。

　　恢复工作的第一天，她只在站内整理资料。桌上堆着待处理的文件，她却没有以前那种急切，反而更注意节奏。

　　中午，她去茶水间倒水，发现冰箱里多了些清淡的食物。

　　她站了一会儿。

　　志愿者走进来，随口说：“沈先生让人送来的，说你刚出院。”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对方笑了笑，“就说‘按医嘱’。”

　　她拿了一盒，关上冰箱门。

　　没有人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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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起跨国劳工案件，比援助站以往接手的都要麻烦。

　　起因很简单。
　　一批来自不同国家的劳工，被同一家外包公司送进同一片工业园区，从事高强度流水线工作。合同写得漂亮，却在执行中层层缩水：工时被拉长，薪酬被拖欠，居住条件恶劣，护照被统一保管。

　　问题是——
　　这些事，每一条单拎出来，都不够“致命”。

　　当地部门推诿，说是企业内部纠纷；外包公司咬死合同合法；劳工们语言不通，彼此之间甚至不完全信任。

　　援助站第一次内部讨论时，气氛并不乐观。

　　“如果只从合同下手，很难。”
　　有人低声说，“他们的文本几乎没有明显漏洞。”

　　林知夏坐在桌边，手里翻着复印件，没有急着说话。

　　她不是没看出合同的问题，只是她清楚——
　　再完美的规则，如果只停在纸面上，救不了任何人。

　　“我们换个角度。”
　　她终于开口。

　　众人看向她。

　　“先别急着打官司。”
　　她抬头，“先去见人。”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把时间都花在园区外的临时住处。

　　没有会议室，没有投影屏。

　　只有拥挤的房间、刺鼻的气味，还有疲惫到不愿多说一句话的人。

　　她不急着问合同，不急着问证据。

　　她先问的是——
　　“你们每天几点起床？”
　　“有没有人受过伤？”
　　“最近一次拿到全额工资，是什么时候？”

　　有人一开始不信她。

　　“你们这些律师，说得都很好听。”
　　一个中年男人冷笑，“最后还是让我们等。”

　　林知夏没有反驳。

　　她只是坐下来，认真听完。

　　“我不能保证结果。”
　　她说得很直白，“但我会把你们的情况，一条一条写进案子里。”

　　“不是作为数字。”
　　“是作为人。”

　　这句话，让现场安静了很久。

　　真正的突破，不是在法庭上。

　　而是在一次协调会上。

　　外包公司代表态度强硬，一再强调合同合规，甚至暗示援助站“情绪化介入”。

　　林知夏没有和他争。

　　她拿出整理好的材料，一页一页地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合同里规定的工作时长。”
　　“这是实际排班记录。”

　　“这是你们承诺的医疗保障。”
　　“这是三个月内发生的工伤情况。”

　　她语速不快，也不激动。

　　“我不否认合同本身。”
　　她抬眼看对方，“我质疑的是，你们是否真正履行了它。”

　　对方试图反驳。

　　她没有抢话，只是在他说完后，补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法律问题，那我们就按法律走。”
　　“但如果你觉得，这里面没有人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

　　“那我们对‘合法’这两个字的理解，大概不一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那一刻，她不是在施压。

　　她是在把规则拉回它原本该服务的位置。

　　最终的结果，比预期要好。

　　拖欠的薪酬开始分批补发，护照被归还，工时被重新核算。

　　更重要的是，当地部门第一次明确介入，要求企业建立长期监督机制。

　　援助站里，有人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次，是真的救到了。”

　　林知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慢慢散去的人群，没有说话。

　　她不是兴奋。

　　而是一种很深的、缓慢的确认感。

　　晚上，她在办公室整理结案文件。

　　沈时宴敲门进来。

　　“都结束了？”

　　“阶段性结束。”
　　她合上文件，“后面还要跟。”

　　“你今天在会上，很不一样。”
　　他说。

　　她抬头看他。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会更强调规则本身。”
　　他想了想，“今天，你更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觉得，只要把规则守住，就够了。”
　　她慢慢说，“现在才发现，很多人连走到规则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法律只是锚。”
　　她轻声补了一句，“那它只会固定住强者。”

　　沈时宴看着她，没有打断。

　　“可如果它有温度。”
　　她抬眼，“它至少能拉住那些快要掉下去的人。”

　　他点头。

　　“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见证过林知夏所有的侧面：在机场时迷茫却坚韧的她，
　　在咖啡馆里高傲且充满理想的她，
　　在谈判桌上冷酷且极度高效的她，
　　以及在那场高烧中脆弱得让他心碎的她。

　　但现在的林知夏，是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一种神圣光芒的她。

　　“沈时宴。”林知夏走近，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但灿烂的笑意，“我做到了。”

　　“不，你做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沈时宴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沙吹乱的发丝。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骄傲，这种骄傲已经超越了恋人间的爱慕，更多的是一种对同类、对理想主义者的致敬。

　　“我曾经以为，把你锻造成一把最利的剑是最好的安排。但我错了。”
　　沈时宴拉开车门，声音温柔得像这晚风，“知夏，你现在不仅是规则的捍卫者，你成了生命的救赎者。
　　这种光芒，比任何权力和财富都要耀眼。”

　　林知夏坐进车里，如释重负地靠在沾满灰尘的椅背上。

　　“以前我觉得，‘规则之锚’是为了对抗顾氏，对抗顾昀。
　　但今天我才明白，如果不赋予法律人性，那么对抗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强权。”

　　她转头看向沈时宴，“是那场高烧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即便是法律也一样。”

　　沈时宴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那是真实的、鲜活的、不再冰冷的温度。

　　“顾氏的战略重组已经进入了收官阶段。”
　　沈时宴轻声说，“整个圈子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存在感，但他们并没有感到威胁，反而产生了一种想把你彻底‘收编’的渴望。知夏，你散发出的这种吸引力，对他们圈子里那种纯粹的效率主义者来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异质光芒。”

　　林知夏微微冷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了仇恨。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在合同里找漏洞的女孩了。我有我的‘锚’，但我也有了我的‘火’。”

　　窗外，荒原上的星空异常璀璨。

　　沈时宴看着林知夏侧脸的轮廓，心中默念：无论前方的博弈有多么残酷，只要这个女子眼中的人性温度不灭，他就愿意倾尽所有，为她守护这片光。

　　从这一刻起，林知夏的成长终于完成了最关键的蜕变。

　　她不再是一个只会用冷兵器战斗的战士，而是一个深谙生命重担的执剑人。

　　她所铸造的“涅槃之剑”，此刻终于不仅有了锋芒，更有了剑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