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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辰时早膳 ...

  •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红印。
      从北至南,从繁华之州至荒芜之地。
      辰时的更鼓声在不同地点敲响时,数人抬起新纸,齐齐糊上那告示墙。

      长安的风惊掠过宫墙和各家宅檐下摇晃的灯盏。
      温州的风也掠过码头和逐渐烧到尾声的篝火。

      天光大亮时,长安城中仍有未灭的灯火,似乎并不灼目,又自顾自燃烧着。
      而温州港口的篝火余温里,有人借了火星,点燃长长的引线——
      告示墙新贴的诏书,纸边平整,墨迹新鲜。
      围拢的人群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而点燃的烟花引子,已然冲向高空,在白日里炸开。
      不显眼,无法震动山河,却在沉寂天幕中撕开豁口,留下点点火星。
      未见火光,未有火势,一切隐于天光,那点烟花引子都没有引起谁的侧目。
      但站在城外高地,面色平静的裴悦,凝望着最终散去的烟花,微微上扬嘴角。

      从此——
      不止是裴红刀,不止是独行大侠。
      她还要劈开那穹苍——
      让大周空前启后的女帝,稳坐高位;
      让可能挑起战争的谋逆,胎死腹中;
      让大周前所未有的女官,繁茂兴盛。

      而不知何时离开的杜锋,全然不重要。
      或者说,未曾把裴悦当过平等棋手的人,都不必和她同桌。
      轻敌的人,会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被清扫出局。

      *
      外头有微雨未停,屋檐积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一张临近城门的馄饨摊旧桌前,头戴斗笠的江湖客静坐着。
      低头时让人看不到面容,只点了点笋蕨馄饨的牌子。

      忙里偷闲看江湖客一眼的店家,提醒道:“素馄饨和肉馄饨都是五文。”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很少有人点素馄饨,我每碗再多送个饼。”

      江湖客轻笑:“那就有劳了,上四碗馄饨。”

      竟然是女声。
      店家又打量片刻,看到她靛蓝色的披肩,和不起眼的竹编斗笠。
      但布料结实,没有打补丁。
      恐怕是哪家混得不错的镖局出来的。

      “来了?”

      馄饨端上桌时,正好有三人落座,倒是鲜丽华服加身的女娘。

      “竟然没说大话。”其中一人看起来更傲慢,略带高门贵女的秉性。

      江湖客就笑笑,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只看得出唇色淡但唇珠圆钝,鼻尖挺翘。

      “夫子……”另一年幼小娘子眼眶微红,垂头抹泪,“我……”

      江湖客就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道:“吃完早膳,再送我到长亭外吧。”

      长亭外——
      是要远行了啊。
      店家收回视线,叫自家郎君多数三个饼,一道送去那桌。

      江湖客和三位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女娘,说了几句辰时贴出来的新律令。

      店家娘子为她们续茶的时候,笑着接话:“真好啊,咱们大周是女帝,就是更体恤女娘。”

      四人都顿了顿,正当店家娘子以为自己说错话时,那江湖客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倒是另一位更文雅、稳重些的女娘,正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也别耽误太久。”那略傲慢的女娘率先起身,“你还要赶长路。”

      牵马出了城,裴悦才在庾舒身后摘下斗笠。
      “翟子清给了你采访使的令牌?”

      庾舒点头:“进城容易出城难,你现在毕竟背着通缉令。”
      说到这个,蔓生便咬牙俯首:“是我上了当,以为余家……夫子,我走错路了……”

      裴悦看着蔓生的头顶,轻轻抬手落了一锤,然后笑道:“你才多大,走错点路又怎么了?未来长着呢。”
      她转而问:“不过,那日余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蔓生再次提起时,已经心无波澜:
      余十郎是个温和的人,细声细语告诉蔓生正确的古文字义时,是这样的;
      后来提出成婚,说他身体不好,议亲不顺利,又问蔓生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家人时,也是这样的;
      再后来……
      那个刺骨寒夜里,也是这样。
      他脚边是余三郎的尸体,花瓶碎片散了满地,红梅点缀在鲜血上。
      余十郎仍然细声细语,告诉蔓生说,这余家“吃人”。
      他们吃下各种模样的人,再吐出来,就是抹去那些各异模样的标准“好儿郎”了。

      余十郎似乎落了泪,但烛光太暗,血腥味太刺鼻。
      蔓生几欲反胃,实在分辨不出这细枝末节。
      她只是觉得,要拉余十郎一把,要把他从那血沼里牵出来。
      但伸出的手反而刺痛了余十郎,他摇着头告诉蔓生。
      他是骗子,他们都是骗子——余家不仅吃自己人,更吃外人啊。

      “蔓生,我还你自由了——”

      他攥在手心里,已经滑腻而沾满另一个人鲜血的瓷片,最终划开他自己的喉咙。

      喷洒而出的热血,淋在了蔓生面上。
      她发着抖,慢半拍地去抢那瓷片,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然后庾舒进了门,从她手中夺了血瓷片扔开,再扶起她到屏风后,取水擦拭她满身的狼藉。

      蔓生胃里翻涌着江海,脑中是一片空白,她忍了又忍,还是吐得天昏地暗,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后来只听到庾舒轻声说:“不要怕。”
      混沌的蔓生看见庾舒踏进了那血泊。她垂泪欲言,却又在那盆里无力地吐尽苦水。
      蔓生想,原来无论她是哪家的什么人,在这种时候能不能站起来,也只由她本身决定。
      而她既吐也腿软,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却害怕得如此狼狈。
      哪怕她此刻是天潢贵胄,也无济于事。

      直到裴悦来,直到那门窗被撞开,直到寒风卷着红梅花瓣,落在蔓生身上。

      蔓生看着裴悦的眼睛,听她说没关系,余家有异,余十郎有异,你被欺瞒成婚,自可和离成文,从此自由。

      再一次的,独行而至的裴悦,在危难之际,在她无能为力之际,告诉她筹码是什么,孰轻孰重。

      然后是庾舒拉起她,搀扶着她走在裴悦身后。
      跌跌撞撞间,她仍旧混沌,却攥紧了庾舒的手腕。
      低声问她:
      “……还有谁会死?”

      庾舒用力回握住她,声音沉冷而坚定:“只有促成这一切,导致如今惨状的人,需要去死。”

      蔓生是在此刻,开始找回气力的。
      她也想那个人去死。
      想真正该死的人,去死。

      *
      “后来,翟子清告诉我们,常青砚是如何暗示余家,如何暗示余十郎,求娶蔓生的好处。”
      庾舒陈述道:“余三郎要和余十郎逃开,却被常青砚的人破坏——甚至余三郎萌生死志,余十郎自戕……都难说没有常青砚手笔。”

      陆春颖皱眉:“我之前听说过余家背运……子嗣不兴、不近女色。”

      “反正,余三郎不是余家子嗣。”蔓生淡声道,“余家主母为了当时还不是家主的夫君,能够如愿继承余家,强求了一个儿郎。这件事,他们俩小时候就知道。”

      “……也不知这一切冤孽的因从何追溯。”陆春颖轻叹,“是余家皆如此,还是这个强求来的儿郎……”

      “已无从知晓。”裴悦对此没什么好说的,只问蔓生,“今后你怎么打算?”

      “长安。”蔓生掷地有声,她看着裴悦道,“夫子,我要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可以庇护他人,可以支撑自己,可以插手不公……
      我自己,来做这样的人。

      裴悦笑笑,点头:“你会的。”

      此时,陆春颖皱眉问:“那你呢?你要改名换姓,另谋生路?”

      “这个嘛,再说吧。”裴悦和庾舒对视一眼。
      对方微叹,问她:“决定了吗?即便是我,也不想真正踏入那浑水……”
      庾舒眉间有隐忧:“如今势头正好,是因为陛下动刀的只是家宅琐碎,是因为陛下在开辟与郎君们科举无关的新道路……一旦陛下要触及郎君们的利益,一旦傲慢的权臣们回过味来——陛下太看重女娘了。”
      庾舒沉郁道:“只需女官真正入仕,真正分走一次他们手中的利益——那时,战役就该打响了。”

      风过无痕,今日无暖阳,也无狂风骤雨,只是阴沉天气。
      裴悦腰间坠着横刀,腕上是鲜亮红布,她垂眸片刻,摇头笑道:“我倒觉得……”
      聪明人不会把这个当门槛。
      而觉得这个是门槛的人,估计不是陛下想要的人。
      也就不必上桌了。

      “虽说现在的燃眉之急在于岭南,但焉知女官入仕不会成为离心之举。”庾舒看了眼岭南的方向,“那位,也是不遑多让的搅弄风云之人。”

      裴悦点头:“恐怕还得是世家女入仕更多,尤其是子嗣不兴却名望不弱的家族……他们家的女娘,无论才名如何,都得金榜题名才行。”
      她说着,看了眼蔓生:“所以,寒门孤女入仕者,将寥寥可数。”

      “……夫子再三劝诫我,是因为这个?因为夫子知道,我恐怕是少有的……”蔓生更生惭愧,“对不起夫子……我目光短浅……”

      “来日方长,无需以今日你定明日你。”裴悦随后看着庾舒,“况且,只要岭南一战我赢了,那不出五年,我们就会让科举,成为真正公平的科举。”

      如此壮志,如此大话……眼前的裴悦目光坚毅,似乎确信着当今陛下可以做到这一点,而她自己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踏平荆棘。
      “裴悦,你可知岭南王是何许人?”

      “愿闻其详。”

      庾舒道:“岭南王池景新,他的父亲本是闲王一个,与先帝是异母兄弟,关系不远不近,却中规中矩。直到当时还不是郡王的池景新隐姓埋名从军,三年时间,十五岁的他以平民身份一路晋升为副将,才归朝认祖。他的父亲闲王战战兢兢请罪之时,池景新反而向先帝请旨,说要踏平南蛮,收复岭南。彼时,岭南部落动乱民不聊生,先帝放言皇亲国戚,无论谁收复此地,谁都能拥有这里的治下权。”
      见裴悦面色凝重,庾舒才继续道:“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池景新如愿以偿,收复岭南获封此地……他的战绩是实打实,甚至先帝都无法对他如何的程度,而岭南在他管辖期间,确实再无战乱和异端,他的岭南如今风生水起,无论内外皆固若金汤。”
      她问裴悦:“其中,池景新既有谋略又有本事,这样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你们要如何胜?”

      陆春颖皱眉道:“先不说先帝的放言有没有池景新推波助澜,便是隐姓埋名从军,荣归故里这一点,就足以看出这人的野心。而后来他一族于长安惨死,独活他一人受封岭南……难说背后的恩怨如何……且有传闻,岭南王一支至今都有头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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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本文存稿10w+,到v线后会尽快日六完结; 2、古言预收《病秧子不可能□□见血》存稿3w+;《被迫攀高枝后等死的日子》存稿5w+;《听说我夫君貌美且恶毒》存稿3w;《长生种的苦夏》存稿5w;现言《骄纵为陷》存稿5w;九月看哪本收多先开哪本,目前是现言多。 大家多多评论、收藏互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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