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当家主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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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锋仍然只是看见身为庾氏女的表妹，身为常青砚之妻的常庾氏。
裴悦不想就此再做说明。
此时，杜锋眼里浮现出对裴悦的心疼和怜惜，他仍是只看得见她的身躯和多情眼睛。
“悦娘，你为人良善，有慈悲之心也有聪慧心智，前半生却颠沛流离、孤苦无依……但这些不得已和艰难，早该过去了。”
他继续道：“江湖路遥，威名都是鲜血和伤痕换取的，安稳更是奢求……如今的绝境，正是涅槃重生的机会。”
裴悦脊骨处冒起隐约寒意，杜锋已经覆手而上：“裴红刀可以顺势随通缉令消亡，之后重生的，可以是任何人……”
天公吝啬，光线泄露进内室时，只余下浅淡一缕。
裴悦俯视着温情在面的郎君：“你要如何做？”
杜锋以为裴悦意动，眸光亮起来：“我会安排好一切，无论是户籍还是家世……今后你若仍然无法坐视不平事发生，我也可倾尽全力为你斡旋。”
他道：“定北侯府就是悦娘你的倚靠。”
杜锋珍重承诺，从不轻易许诺，而许诺之事也从无作伪。
此刻，他仰头凝望着裴悦，脆弱胸腹与喉结皆展露在前，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一路走来，裴悦是信眼前人心地良善，图谋皆取之有道的：“你便做得了侯府的主？之前不是说要三年为妾，再为正妻？”
杜锋摇头：“我会选好你的家世，也会用好庾氏欠你的恩情……”
他分析给裴悦听：“京兆杜氏虽家世渊源甚广，但嫡系一脉以我支为重，家中更是人员简单，除我外仅有次弟、幼妹。”
“我的父母年迈却行事开明，以悦娘救过舒娘的大义，和悦娘你洒脱明媚的心性，家中定然欢欣。”
杜锋其实生得极好，此刻朦胧间，他如此真挚温情，眼里也燃着不灭的烛灯，足以打动任何人。
他的许诺足够动听，不是信口一句，而是深思熟虑后可行的，必然是他已经有了把握，才会来许诺裴悦。
“可我是祸端，我的确是裴红刀，的确杀过许多人，的确已是通缉犯……”
裴悦叹息着，压下来靠近杜锋，愁绪就绕在她眉梢：“郎君有没有想过，这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旦被发现，是何等罪责？”
“悦娘害怕？”杜锋挺身靠近一寸，“怕我终有一日，为自保和家族舍弃你？”
“这有何可惧。”
杜锋闻言，笑意便浮现不绝：“我就知道你不怕，我也定不负你的信任。”
可裴悦眉目冷淡，轻轻抽出了被他紧握的手。
对望间，杜锋看见她唇边的淡淡齿痕，然后她松了狐裘，甚至连披风都散开。
女娘满身的旖旎艳色就撞进郎君眼眶，她几近赤裸的，粉白皮肉上还有堆在裂缝里的旧年疤痕，那些疤痕上又带着热气蒸腾后暧昧的红。
榻上骤暗间，馥郁香气慢慢盛满，她伏身欺近杜锋：“将军看我，有几分艳色，几分可怜？”
杜锋呼吸一滞，隐有被诱惑到的情动，他注视着裴悦，眼里果然有渴切。
“所以我在将军眼里，的确不是杀人如麻的江湖杀手，也不是有所建树的夫子——”
裴悦略带嘲讽：“我是女人，是身娇体软，可承鱼水之欢的女人。”
杜锋在此时移开视线，拉上狐裘裹住裴悦肩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还有什么？因为我不卑不亢，有其可取之处；因为我并非菟丝花只一味攀附，而是干练决断，能撑起门楣？”
裴悦恍然大悟。
定北侯府嫡系一脉人丁稀少，儿郎注定在外奔波，旁系又人心浮动。内宅安定不是普通家宅女娘守得住的。
他父母年迈，弟、妹尚幼，家中主母人选需慎之又慎。
而他偏偏断了一臂，被选的筹码就完全不够看。既要担心门第，又要担心其人掌家本领。
此时的裴悦，深陷危机绝境，若想脱身，必然要舍弃裴红刀相关的一切。
是最好的空白纸张。
为她选怎样的门第，她便是怎样的门第，为她塑造怎样的过去，她便有怎样的过去。
最合适的是，裴悦心性刚强，足以撑起被赠予的一切华贵。
多好的当家主母人选。
裴悦想起余家，那个刚刚失去儿郎，却仍要为家族利益退让，用最优解，按下真相和苦楚的当家主母。
也想起那无数个听从家族、家主的安排，在女学冲锋陷阵的当家主母。
分担甚至替家主承担某一部分的当家主母。
裴悦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窒闷却挥散不去。
她弯腰掩面喘息间，后颈的骨节突出来，鬼魅般黑发四散在肩，像披着光华难挡的玄色锦缎。
杜锋望着她：“有哪里不舒服？”
裴悦泛红的双目从臂弯里露出，却抬手制止了杜锋靠近。
杜锋看见了怎样的她，又心神摇曳于怎样的她，她并不关心。
她只是感到无力。
在他眼里，她的孤勇是不自量力又荒唐的；她的伤疤是丑陋又楚楚可怜的；她的身体是狎昵又具有诱惑力的。
她生来是被凝视的。
裴悦冷声道：“所以我无论里外，都得以入将军的眼，才成为将军不惜撒下弥天大谎，也要娶进门的幸运儿。”
“是，又不是。”杜锋不明白裴悦此刻的尖利因何而起，“此类皆是优点，我看重再正常不过。”
他真心称赞：“但更难得的是，你从始至终就不同于这世上的大部分女娘。”
“不同？”裴悦望过来的这一眼，含着刺骨冷意，“哪怕我不同，你又有什么资格获益？”
寒气萦绕间，她眉间的锐利难挡。
“我为亲缘血脉奔波，是为我自己的情意；我为世间不平倾力，是为我自己心中大义；就算将来死在何处……也只因我自己！”
“不是为了让你看到我的价值，让你选中我，让我成为你家的主母，为你撑家族门楣！”
杜锋被她眼里冷意刺到，却更疑惑不解：“为什么要这么想？我真心待你所以推心置腹，这有错吗？是，或许你是要为我承担一部分内宅责任，但同样的，我也会和你同风雨，护佑你余生啊。”
他继续道：“悦娘，你知道我的为人，我并无风流债，今后更是除你之外，此生不会再有他人，而你路见不平的一切，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皆可以允诺……”
“是，你没有错，杜锋，你一直是说到做到，也会体谅自己人的那种……”
裴悦停顿片刻，略带苦涩：“上佳夫婿人选？”
杜锋又不明白了：“那为什么……”
“因为你从始至终，根本没有看见过我。”裴悦嘲讽扯唇，“你看不见庾舒和常青砚撕破脸的真正原因，也看不见我救人的动机……”
“我只是善良吗？庾舒只是被利用吗？”裴悦问，“我们之间的牵绊，只是因为我们都是良善之辈吗？”
杜锋顿住：“我没想过——”
“是啊，你没想过。因为不重要。”裴悦失笑，看着杜锋的眼神却索然，“庾舒为什么救人不重要，我为什么多管闲事也不重要。”
“总归是些女娘之间的小打小闹，是些家宅琐事，是些不重要的……‘善’。”
裴悦此时看向窗外大亮的天际，到辰时上早朝的时间了。
她看向满目茫然的杜锋，再一次明白，她有绝不要成为的——
绝不要为了安稳和庇护，顺从地抹掉棱角；
绝不要忘记自己强烈的渴望，去承担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的责任；
绝不要真的如他们所想，成为毫无意义和思想，只能锦上添花的点缀。
“绝不。”裴悦如此对杜锋道，“我绝不要为安稳而抹杀自己的过去，也绝不要因你的‘好意’而甘愿困于四方天。”
杜锋愕然，只问：“即便会置身泥沼中无人依托；即便会埋骨荒野无人收捡……”
第一次握刀的时候，裴尚日就告诉裴悦——
绝不要害怕刀的锋利，也绝不要恐惧下场。
只需坚定挥刀，只需一往无前。
哪怕后来，埋葬那样痛苦死去的裴尚日，从她手里继承红刀，裴悦也没否决过她说的这句话。
“我成为裴红刀，不是不得已和为难，也不是为了最终能安眠。”裴悦起身越过杜锋，站在窗前。
她在等一个讯号。
“我成为裴红刀，是因为我想做个大侠。”
裴悦没再看杜锋，她只是望着远方温州城：“因为我想，所以我习武练刀，因为我想，所以我要自己如愿。杜锋，你以为裴红刀是我的苦难，但其实她是我拼搏得到的——无上荣光。”
遥远万里之外的长安，此时更鼓声响起，城门大开，迎进了早朝官员。
而朱雀门前的告示墙，换上了新纸。
红底黑字，御印鲜明。
“——《大周疏议·婚律补条·新定》
一、关于请和
凡妇人遭夫家虐待、禁锢、逼迫、侵夺嫁资、强令再嫁及其他不法者，可自行赴州县陈情请和。
州县官不得以“家务”“宗族之事”为由拒收。
违者，笞三十，记过一等。
二、关于证验
请和之事，须具状陈明。
若有伤痕、证人、邻里作证者，听官验明。
无显证而情状可疑者，州县得暂令分居候查。
三、关于禁锢
凡夫家私禁妇人于内室，不得外出、不得通信者，视为非法拘束。
经官验实，杖四十。
四、关于宗族干预
宗族不得强迫其撤状。
若以威胁、逼迫、围堵官署者，论以妨害公事。
五、关于和离成文
经官验实，确属逼迫、欺瞒、诱骗、加害等情状者，无论哪方提出，皆准予和离。
婚书注销，嫁资（彩礼）归还，妇人得自归原籍或自立别居（《户籍编》·详注之）。
六、关于以族法代周律恶习
……
十九、关于诬告
若虚构情状诬告者，反坐之。
二十、关于官吏失察
州县官受状而不立案者，记过；
屡犯者，黜。”
长篇诏书，在日光下格外显目，吸引着过路人观望。
有风过城楼，掠过瓦檐。
鼓声余音未散，诏书已经贴稳。
从长安炸开的喧闹声中起，又不止于长安。
同一时刻，温州府衙的照壁上，也换上了同样的红纸。
江风将纸面吹得微微鼓起，又被重新压回墙上，变得平整。
没有滞后性和犹豫时刻。
这张无形的网，在同一日、同一刻同时落下。
洛阳、扬州、蜀中、岭南……
驿道之上未见马蹄奔波，州府之中却数着时辰，齐齐张贴上新纸。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当家主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