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金蝉脱壳 ...

  •   此时的江阳西魏早已乱成一锅粥。
      陈七逃亡前给西魏送了信,让他们自行谋算。
      忠仆周林四处探听,已是确认东魏存在走私罪行,且出逃前栽赃到了西魏头上。
      未出阁的魏佩佩守着卧病在床的魏父,干脆遣散了无辜下人,只余下忠仆二三不愿离去。

      端坐侧厅中,众人隐约听到马蹄紧促声。
      一声近过一声,似乎下一秒就能破门而入,一点也不会受紧锁的家门影响。
      此时,勒马的呼声也清晰入耳了。

      魏家仆从们皆严阵以待,手握棍棒、兵器,大有拼死一搏的架势。

      “劳驾,城西凶肆受人之托前来举棺。”

      管家周林微愕,摸不着头脑的看向魏佩佩:“凶肆?无人办丧,怎么……”

      “所托之人说,魏三娘子看过此物便会知晓。”

      魏佩佩霍然起身,上前从门缝接过那红布一段。
      红色已有灰败,但上面的绣纹仍颜色亮丽,是魏家布庄中绣工最独特的双面绣。
      她眼眶泛红:“开门迎客。”

      来的凶肆人不多,手握拂尘的道长一人当前,两位挽歌者紧跟着。
      后六人抬棺木一具入内,跟在其后的是执幡者两位,再最后仅有两位挽歌者。
      道长上前作揖:“城西毁林拜会魏三娘子,望娘子节哀顺变。”

      “我家娘子行二,叫三娘子怕是叫错了。”

      “没叫错。”魏佩佩握紧那红布,急切道,“她……”

      “娘子莫急,即是丧事,便死者为大。”道长命人摆祭布堂,“娘子请移步。”

      *
      黑夜降临前,魏家里外,已然是白灯笼高挂,魏父安详躺在棺木中,魏佩佩孝衣加身,跪地焚烧着纸钱。
      挽歌者悠扬哀怨的声音,轻缓响起,渐渐又有风雨起,徒增万千幽寂。

      岭南王军就是在这时推开的魏家大门。
      “江阳魏家,犯走私重罪,藏匿秘宝。传陛下口谕——其罪当斩!”
      两排岭南士兵已经围上厅堂,冷兵恶煞当前。

      魏佩佩在惊惶一片中站起:“不知何人欺我阿耶新丧,头一日便如此心急要来分吃魏家……”

      “秉公查办。”安适举起皇令,“我家主君念魏家初犯,若积极配合交出秘宝,自有新生机。”

      “西魏从来只做布匹、制衣生意,虽有进贡皇室,但却止步县主高堂,更无什么秘宝……”

      安适身旁走出含笑的承平,他轻问:“女娘可知,走私罪最轻的刑罚为何?”
      无需回答,他便继续道:“最轻最轻,也将满门贬为贱籍,儿郎流放边外,女娘充当娼妓,自你起,子孙三代皆不得脱籍。”

      话音一落,堂内便鸦雀无声,只余风雨声和纸钱燃烧的滋啦声。

      “但我们已知东、西二魏虽未分家,生意场上却大相径庭。”他墩墩善诱,“调查下来更是心觉,这走私行径,未必是人丁单薄的西魏所为,女娘觉得呢?”

      “……魏家世代忠良,我西魏更是从无投机取巧之辈。”

      “话虽如此。”承平语端一转,“即便我们愿保西魏,又要如何证明西魏之无辜,魏家之忠良,好向陛下交差呢?”

      魏佩佩握紧手心:“要我如何做?”

      “一切的关窍自然在秘宝之上。”

      四下环顾,魏佩佩迟疑道:“可东魏之事我并不清楚,所谓秘宝更是从未听闻,走私货物就更不可能让我知道……”

      承平逼近一步:“女娘想好了,我家主君没耐心多候,你若错过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可就没得选了。”

      从后有高马跨步而入,渐大的雨滴砸在盔甲之上,冷光幽幽间,看不清来人面目,只有长弓泛光、宝剑生辉。
      马背上的郎君俨然是池照檐。
      此刻的他却面目倨傲,只言片语都吝啬,居高临下地轻轻抬手,像是手落时就该魏家人头落地。

      “等等——”魏佩佩急切道,“若我说了,不求贵人们放过我,但求我阿耶入土为安,但求此间无辜者安好……”

      承平诧异:“你倒是……善心颇足。”

      “贵人且说是否应诺!”

      “准。”

      魏佩佩松了口气:“若真是重要宝物,那便只会在乌南巷,左起第六间。”

      “乌南巷,扬州府之南,据此甚远,一来一回恐怕就要天亮了。”

      “但乌南巷近水,河道广阔,船只可以直接抵岸,的确是上选。”承平转身,“二郎如何说?”

      池照檐打马渐渐踏近,停在棺木之前,打量着正堂丧事,此刻连风声都静下来。
      他从旁接过蜡烛,微微矮身端详。

      有蜡液滴在魏父额头,在灰败皮肉上烫出一点。
      隐隐异味四溢间,魏佩佩扑上前却被拦住:“我已如实相告,你竟反过来辱我阿耶遗体!”

      “非有意。”他将蜡烛移开,直起身道,“带上魏娘子,去乌南巷。”

      “那魏家……”

      “留一支小队待命。”

      挽歌者中有人在此刻微微抬眸,露出来的右手上有隐隐红痕。
      她收回看着池照檐背影的复杂神色,紧接着对毁林道长示意。

      对方了然,起身时踉跄撞翻了烧纸炉鼎。

      火星瞬间撩燃漫天帏幔,灰烬和火焰齐飞的混乱间,原先她坐的位置,被悄无声息置上一坐姿僵硬的少年挽歌者。

      *
      傍水而建的乌南巷库房里,众人推开门就被呛得后退,迎面而来的皆是尘土蛛网。

      “承平,这就是你说的‘上选’?”

      承平叹了口气,为难的看向魏佩佩:“女娘倒是让我不好做人了。”

      “……莫急。”魏佩佩踌躇上前,“诸位穿过去,看河道便知了。”

      穿过库房打开门,便是广阔河道,意外的是,此刻门前正停着货船一艘。

      “此间库房之所以荒废,是停船之故,而停船是因为货物运输方便,无需上岸便可更快周转,是以……”

      池照檐的指腹擦过厚重灰尘,穿过众人站在了货船前:“安适。”

      对方心领神会,带人先行上船查看。

      魏佩佩一左一右,皆有士兵桎梏,她只能在心焦的等待中,默默流着汗。

      直到破空的火箭,流星般扎向货船,火焰迅速燃起的瞬间,有人高喊:“小心爆炸!”

      桎梏一松,魏佩佩便趁乱扎进河道,竟是离船更近了!

      承平瞬间反应过来:“原地待命!船上没有火药!”

      躁动迅速息止,安适等人跳下船禀报:“皆是稻草空桶。”

      “追。魏家人头,一头十金,提头领赏。”池照檐冷声道。

      反应比预想的快太多了。
      屋檐上的裴悦挥手,示意放火箭的众人撤。
      自己还没来得及躲避,已经遥遥被狠鸷视线锁定,紧接着便是那长弓果断射出的一箭。

      这才是真正的池照檐。
      池照檐不仅有自己擅长的武器,也有超然的洞察力,甚至是杀伐决断的领袖。
      根本不是那个无害又爽朗的青年。
      小半个月,竟然毫无破绽……
      还是说裴悦自己没有识人本领。
      裴悦垂眸,迅速滑下屋檐,落入早市人潮。
      一边解素衣披风,扔去角落,露出里面寻常的布衣间裙。

      “西魏并非人丁单薄。”池照檐收弓看了眼承平,“反倒相助者众。”

      承平躬身请罪:“主君息怒,承平轻敌了。”

      踏出库房来到街上,麻灰天色中集市已经热闹起来,来往的百姓忙碌开店,是幅再寻常不过的烟火人家图。

      安适折返回来禀报:“那主谋滑如泥鳅,没追上。放箭的手下均训练有素,弓箭器具一律舍弃在原地,又恰逢早市,无从追踪。”

      池照檐看向承平,对方答:“像江湖人手法。”

      “主君,可要回魏宅守株待兔?”

      还未等池照檐出声,远处不允打马而过的主街道上,一队人马在烟雨下急行,打碎破晓的宁静。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而至,领头者一臂空空,白纱布在赤色圆领袍上格外显眼。
      勒马的时机正好悬在池照檐胸前,二人借着高差对峙,互相没有退意。

      直到安适拔刀欲刺,高大战马才在主人勒绳下后退,喷着鼻息不耐烦的踏步。
      “没有跟上郡公,让郡公先行办差实在让本使羞愧。“

      “督察使还是以养伤为重,毕竟是定北侯府如今唯一的顶梁柱,若因本公出了差错,本公可就难辞其咎了。”

      “本使奉旨协助,岂敢凭借一点小伤就偷懒躲闲?”

      “杜锋杜督察使,果然气魄非凡,断臂如脱衣,实在是让本公敬佩。”

      “谬赞了,池曜池郡公。”

      杜锋同样加重了称呼之音,却没有半点敬意,未下马,先让副将呈上东西。

      “这江南商贾的底,郡公都已经摸透,就是不知道,郡公是否晓得这样的宝物?”

      风卷起刺鼻气味四散开来,池曜微微眯眼:“本公尚有魏家走私案未查办完,督察使若无正事,便休要挡路。”

      杜锋:“还以为郡公就是奔着这秘宝来的。”

      池曜:“本公倒未接到陛下此密令。”

      杜锋居于马上与池曜对峙,忽而笑道:“想来也是,这可是火药。私自研用便是诛九族的大罪,郡公是岭南王嫡次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需铤而走险,吞吃这些。”

      二人静立片刻,池曜吹响口哨,唤马近前,翻身上马后,冷淡瞥他一眼:“耽误了半柱香时间,督察使不如想想,你我相争对谁有利。”

      同样高大的战马擦肩而过,杜锋脸上的笑冷了下去。
      他右臂断肢处,隐隐痛意又起,接过副将递来的酒壶,豪饮一口才有所缓解:“被摆了一道。有人特意送火药的消息给我,利用我与池曜的矛盾拖延时间。”

      “属下马上去查。”

      而岭南王军刚到魏宅附近,就远远看到冲天火光。

      “来晚了。”承平皱眉道,“庙都没了,和尚必然不会再回。”

      “那个杜锋如此容易被利用……”

      “即便早半柱香,也是一样。”池曜拉动缰绳继续往魏宅去,“恐怕我们前脚刚走火就烧起来了。”

      安适一顿:“魏家当时不止魏娘子,还有人在?”

      “这西魏,倒不怪承平看走眼。”池曜似笑非笑,“我也未必会看重它到这种地步。”

      留下的那支岭南王军小队,正心急如焚打着火,远远看到池曜等人,连忙请罪:“郡公息怒,吾等未看好魏宅,甘愿领罚!”

      “回营自领。”池曜下马,在门口静立,“死伤如何?”

      “岭南王军无人伤亡,倒是魏宅棺木未救出,且有忠仆不肯罢手,俱……”小将不忍道,“俱烧死了。”

      “倒是忠心。”安适皱眉,隐约感觉出不妥。

      承平打量一圈:“凶肆的人呢?”

      “闹了一通晦气,说尾钱还未结,反倒出这种差点丧命的衰事,就不干撤了。”

      “不太对。”承平蹙眉道,“我记得扬州城凶肆有二,其中城西凶肆里有过传闻,说背棺剑道士隐居其中。只是不知这些隐居的江湖人,为何要救西魏。”

      “背棺剑道士?”安适不解,“是剑客还是道士?又为何背棺开凶肆?”

      “他啊,图个心安吧。”承平笑道,“年轻的时候杀人太多了,老了就噩梦缠身,又是修道、起道名,又是无偿万里送归人的。”

      安适咂舌:“……很江湖。”

      承平笑起来:“小适果然想会江湖人。”

      “火灭了就把尸体带出来,哪怕是尸块也仔细查看。”池曜吩咐完小将便翻身上马,“这凶肆如此特别,的确该去会会。”

      策马跟上的承平道:“二郎觉得魏家在金蝉脱壳?”

      池曜淡淡扫过他:“已是如此。只看我们抓不抓得住待飞的蝉。”

      *
      不远处,城西郊外的破败宅子里,裴悦正将红布从魏佩佩手中取回,再次绕上刀柄。

      几个魏家奴仆,也全须全尾的乔装成脚夫候着,另有凶肆之人在侧,磨刀擦剑。

      同样做脚夫打扮的魏佩佩,略显拘谨的站着,她旁边是坐着,在把弄红刀的裴悦。
      憋了半天,她问出一句:“刀……重吗?”

      裴悦手上动作一顿,还未答,毁林道长便大笑起来:“我说红刀,这女娃娃就算再涂八百十层黑粉,也不像江湖人啊。”

      “所以走水路。”裴悦看他一眼,“你的恩仇能否消弭便看此遭。她若平安,你便无罪了。”

      毁林道长面色一变:“当真?”

      “我从不妄言。”

      按计划说辞,这一船的岭南脚夫,都是来扬州谋生却未有出路的。
      长者此刻病重昏迷,他们只为顺水而下,回岭南安葬长者。

      “那你呢?”魏佩佩问,“不同我们一道吗?”

      裴悦看她:“池照檐不好对付,他身边还有熟悉江湖的扇剑仙,匆匆忙忙置办的尸体,他不一定信,还得想办法拖延。”

      “可是……”

      “扇剑仙?他不是暗盟杀手吗?也沦为了朝廷爪牙?”

      裴悦持保留意见:“不太确定是怎样的缘由,但可以肯定,他很了解江湖路数,并且对江湖客不算友好。”

      毁林严肃起来:“明白了。女娃娃,我们得尽快走。”

      风大幡动间,裴悦将贴身匕首塞给魏佩佩:“岭南不比江南,那里鱼龙混杂,你若想自保,还想保护你阿耶,就得学会做决策——该狠的心必须狠,该杀的人也必须杀。”

      匕首犹带着裴悦体温,魏佩佩握着它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折返扑进裴悦怀里。
      年幼女娘早已遭逢过巨变,哪怕将要再次踏入暗涌河流,临别也只瓮声瓮气央求:“阿姊,你也要平安。”

      裴悦动作僵硬地轻拍她脊背,生涩安抚着她:“一找到你阿兄,我们便会去岭南找你,哪怕没找到他,我也会在水灯节去见你一面。”
      “……我武功不错,不会吃亏。”裴悦难得多解释一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金蝉脱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本文存稿10w+,到v线后会尽快日六完结; 2、古言预收《病秧子不可能□□见血》存稿3w+;《被迫攀高枝后等死的日子》存稿5w+;《听说我夫君貌美且恶毒》存稿3w;《长生种的苦夏》存稿5w;现言《骄纵为陷》存稿5w;九月看哪本收多先开哪本,目前是现言多。 大家多多评论、收藏互动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