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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照应一程 承平五 ...
承平五年的清明时节,码头行道上都是缭绕香火。
扬州城南的云梦楼却正热闹着。
楼外春雨潇潇,楼内丝竹声声。
几个乐伎抱着琵琶坐在高台上,正唱着江南小调。
“这位就是裴红刀,当年救你的人。”
角落里,几位花娘模样的人围拢在一桌,其中有一人破布披肩在身,覆面难辨,显然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客。
花娘中有人含泪下跪要拜,却被一只手稳稳扶起,这指间似乎有如伤口般的鲜艳红痕。
“不必拜。”出口的竟是女声,她仅露出来的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有着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
“当初围剿山匪不止我一人,救你的也未必是我。”
“她啊,就是应付不来这种场面。”看似是领头花娘的人像是和裴红刀相熟,“好了,你们先退下吧。”
花娘们离开,裴红刀显然松了口气。
“别怪我透露你的行迹,谁不知道裴红刀每逢清明,必然要回一趟扬州城。”花娘撑着下巴看她,“还有,平安信替你捎去华彩楼了。”
“多谢。”
不等花娘继续说话,先听到旁边桌有人压低声音在闲谈:
“听说了吗?何家的事。”
另一个人立刻来了精神:“码头生意做得最好的那个何家?”
“除了他家还能是谁?”那人喝了一口酒,神神秘秘继续道,“死了。”
“谁死了?”
“何舵头。”
桌边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裴红刀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被人一刀削掉了脑袋,就在码头上!”
“官府没管?”
“管什么?”那人嗤笑一声,“一看就是江湖杀手,官府管得着?”
“怎么就惹上了江湖杀手?”
“买凶杀人呗。”他压低声音道,“但我听说,跟走船生意有关。”
“这何舵头信誉一向好,没跟谁起过大冲突啊?”
“这哪是冲突的事。”也有另外的知情人唏嘘道,“就是多听了不该听的。”
空气忽然静了静,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杀人灭口?”
“可不是。”那人叹息一声,“据说他最后一桩生意是跟陈七做的,如今陈七……早就逃了。”
“杀人灭口的莫非是陈七?”
“难说,这个陈七啊……大难不死,心狠着呢。”
花娘一顿:“陈七……是你救的那个陈七?”
旁边桌继续道:“要我说啊,裴红刀就不该救这陈七……”
“我记得陈七早前还四处宣扬裴红刀对他的救命之恩,又大张旗鼓接济过好些江湖绿林……”
“商人手段罢了。”
裴红刀微微垂头,目光落在酒碗微微晃动的倒影上。
陈七。
她记得陈七,似乎确实是个油滑的商人,但他当时滑稽地保护自己的商队。
算个有血气有担当的人。
“瞧瞧,如今反倒是何舵头家只余下个十三四岁的娃……造孽啊……”
有人叹气:“这世道,恶人才命长啊。”
裴红刀看向花娘:“香娘,替我办件事。”
街道上行人稀少,但许多卖纸钱的摊子都支棱着。
如今正是清明时节。
裴红刀顺着街道往前走,很快便看见了一处灵棚。
人丁稀少,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门口挂着白幡,一个瘦小的少年正跪在棚里烧纸。
风一吹,白花花的纸钱飘得到处都是。
他随风抬头看了眼,又红着眼睛低头安安静静烧。
裴红刀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近前。
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大抵哭了许久:“你是来祭拜我爹的吗?”
裴红刀沉默点头。
“爹说他有些江湖友人。”少年老成道,“我以为他是胡诌的,他都很少出去跟谁喝酒。”
裴红刀没说话。
他继续道:“好多人说,杀我爹的人不是真正杀我爹的人,他是拿钱办事……”
“真正杀我爹的人是跟我爹喝过酒的那个叔伯。”少年的声音很轻,“可是我爹说,那个叔伯是裴红刀救的人,应是个好人……”
“大侠,好人为什么要雇人杀我爹呢?”
雨滴顺着檐角落下,一声声啪嗒、啪嗒……衬得一切都如此寂静。
裴红刀沉默听着这个半大的少年口中的“阿爹”。
直到他忽然问:“大侠,谁都可以买凶杀人吗?”
裴红刀怔了一下,然后听到他小声道:“我有很多钱……我爹的库房里有一箱黄金……”
他望着裴红刀披肩下露出来的刀,眼里渐渐有恨意:“我都给你,只要你替我杀了他——”
裴红刀望着他,只是在他旁边跪下,沉默着点香烧纸。
“你不愿意?”少年追问,“为什么?不够多吗?一箱黄金不够多吗?”
“黄金对我而言没有价值。”裴红刀开口道。
他像是不明白,但也开始质疑黄金的价值,犹豫间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摊开掌心给裴红刀看,是一块青绿色的小石头,被磨得圆润光滑。
沾着雨水,就泛起淡淡的光。
“我阿娘活着的时候,阿爹总是为她找漂亮石头,阿娘每次都会很高兴,说这是无价之宝。”
少年认真捧到裴红刀面前:“我只剩这一块无价之宝,但我阿娘喜欢,你应该也喜欢……”
见裴红刀沉默,他低落下来:“那箱黄金加这块无价之宝,也不够吗?”
风从长街吹过,白幡轻轻晃动,裴红刀低头看着这块石头。
平平无奇的石头,因为人的盘玩,竟然真有几分玉石般的柔润。
她伸手从这少年掌心取走了这块石头,竟然是温热的。
“这块无价之宝,我暂且收下。”她平视着少年的眼睛,“你的委托我接受了。”
少年微愣,有些不舍地看了眼这块石头。
裴红刀拉下覆面继续问:“那箱黄金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少年摇头,“我爹说过财不外露……”
裴红刀笑了笑,抬手抚摸他发顶:“你爹说得对,所以你不要再透露给任何人。”
“谁也不能说吗?管事伯伯也不能?”
裴红刀点头:“谁也不要说。到时候以这无价之宝为信物,你爹的江湖友人会来接你——”
“江湖友人?”少年疑惑歪头,“我爹真的有江湖友人?”
“有的。”裴红刀轻声道,“你爹没有胡诌。”
雨幕之外,长街蜿蜒向远方,她站起身重新拉上覆面,戴着斗笠往外走。
“那你叫什么?”少年扬声问。
她微顿,压低斗笠回看一眼:“裴悦,我叫裴悦。”
没有听说过,她好似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江湖客。
少年看着她背上隐约可见的刀器轮廓,忽然发现她扶着斗笠的手上有鲜艳红痕,蜿蜒如红蛇——
“……裴悦……也是刀客吗?”
裴悦已经牵回自己的马,在往消息上的官道岔口赶去,消息上说陈七逃亡的路线是进官道去长安。
她要取他人头,就得在官道外劫杀。
*
细雨如织,密密麻麻笼罩大地,将万物兜在其中。
一辆马车自东而来,车轮滚动间碾开草野泥泞,就在即将迈入官道时——
冷光破开雨幕,生生截断车帘上流苏一寸,刺耳的利器入木声惊得肥壮双马在原地不安喷鼻。
赶车的马夫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弃车逃了。
车厢里金银细软已经散落一地,独坐的中年郎君鼓起胆,掀开车帘探看。
闪电一掠而过,他只望见光华近妖的骇人刀口,刀柄上红布鲜艳欲滴,仿佛已吸饱了血,正要生出爪牙扑向天地间仅有的活人。
“……谁……谁谁……谁在装神弄鬼……”
此时,一只手从车顶伸出,雷雨交加间,那腕骨与手掌上攀附的红蛇正扭曲踊动,红色信子就要扼人咽喉取人性命——
“……手上红痕似蛇……红刀开道……”中年郎惨叫一声,惊恐万状滚回车厢。
车帘随风轻晃,露出车门前几乎贯穿车骨的冷刀。
此刻车身微沉,靛青色素面染布落在刀前,来人头戴斗笠,斗笠之下是深色覆面。
“别来无恙,陈七郎。”
“裴……裴红刀……”陈七苍白着脸,“恩……恩人大架光临……”
她一手起刀迈进车厢,锋利刀刃横向陈七脖颈:“恩人?我救你一命,却正好让你拿着我的名头,取人信任、夺人性命?”
裴悦仅露出来的双眸锐利而冷光难挡:“你如何让人砍下他的头颅,我便如何割下你的……”
说着已刀刃向下,陈七郎脖颈间红线已现。
陈七两股战战,连忙道:“红刀大侠饶命!我就是鬼迷心窍才跟魏家搭线走私,杀人灭口实在是万不得已,但我已赠黄金万两于何家,定然保何舵头遗孤一生无忧……”
“魏家?”若非及时收力,裴悦恐已收割下他的头颅。
陈七郎吞了吞口水:“……就是你的那个……”
此刻有马蹄溅起水洼淤泥,惊掠而过的一瞬,车帘翻动间,执刀逼人的裴悦与马上盔甲加身的人视线相撞。
她绷紧脊骨,红蛇缠绕的手紧握着刀柄,只柄上被风鼓动的红布飞扬在外,切割出暗色里令人忌惮的杀意。
而车厢外,落雨正砸在那盔甲冷光之上。
为首的人长弓坠腰,弓上的金刻虫鸟篆明灭夺目,即便在暗夜里也有威压震慑之能。
直到风雨骤增,那训练有序的马蹄声不止,已然远去。
“果然是他们……”陈七郎抖着声音,喃喃不止,“这次真是贪错财了……”
“他们是谁?”
“岭南王军。”陈七像是骤然回神,“大侠,他们是奔着魏家来的啊,我杀人灭口是为了保你的魏家啊……”
裴悦垂眸看他,收刀坐下:“哦?说说看。”
陈七松了口气,连忙事无巨细说来,最后道:“大侠,这走私是魏家牵头找上我,我看在您的份上才入伙……一出事魏家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善后灭口也是为了……”
裴悦沉默着,将刀柄上的红布一圈圈缠绕好,然后微微抬眸:“这些话……去地府对何舵头说吧。”
“你……你无权杀……”陈七惊惧退后,话还没说完,鲜血已经撒满整个车厢。
他已人头落地。
裴悦面无表情抹去脸上血痕,重新背上刀走入雨幕。
岭南王军的方向是驿站。
已然踏入驿站的岭南王军正在整肃,为首之人身侧聚拢二人,其中一人双刀在背,神情严肃,正翻着怀中的册子:“未见其人先见其刀,柄上绕红布,且右手红痕似蛇……”
“裴红刀。”
另一人折扇拍掌:“二郎好记性,就是她。”
“多事之秋,她本是淮南游侠,怎么会来江南?”
“裴红刀其人颇有侠名,尤其爱助老弱妇孺,劫富济贫更是常有之事,道上马车金碧辉煌,恐怕正是成了她劫的那方。”执扇者道,“不过她孤身惯了,真要杀也容易。”
“江湖事与朝野事相差甚大,公职在身不容有失。”双刀者不悦,“更何况她身负侠名……”
“你与二郎不了解江湖,杀个把游侠正好可在江湖肃名。”
“承平!”
执扇者含笑道:“一点玩笑也开不起,小适应该少练刀,多跟二郎练剑才修身养性。”
“若她与此间事宜无关,便无需招惹。”被称作二郎的人掸去弓弦上雨珠,“魏家秘宝才是重中之重。”
话音未落,承平先看向驿站门口:“有客到了。”
先到的是烟雾,刺鼻的浓烟弥漫中,箭雨齐刷刷而至,紧接着刀剑劈开将散的灰雾,黑衣蒙面的刺客训练有素,直指位于中心圈的二郎。
承平:“来者不善,安适,保护主君!”
安适:“废话。”
裴悦赶来的时候,安适正拔刀迎敌,承平也化扇为刃,守在中间那人的近身位置。
眼看岭南王军将要合力击退刺客,其中一人却对外释放出一种奇怪的信号。
拉下引线,小小木棍中就有火光冲天而出,竟然化出比星点还要夺目的光。
哪怕转瞬即逝,却有着比烽烟还要不可忽视的传输力量。
这是什么?
位于高处,裴悦一低头就看到驿站墙根排列着木桶,木板缝隙里,还有黑乎乎的东西在往外流淌。
“天罡火引。”二郎迅速反应,“离开驿站。”
“驿站里恐怕埋了火药!”承平紧接着指挥撤离。
本该是胜局,却因为黑衣刺客的一支奇怪信号,而迅速扭转。
火药。
魏家正是被卷入走私火药的局中。裴悦微微沉思,她与魏家明面上没有联系,倒不如……
石子破空而出,砸在安适的刀刃上,发出一声震鸣,他警惕回头,却只见驿站顶上站立的覆面侠客。
长刀上红布飞扬,在夜色雨幕下,犹如话本里描绘的世外之人。
“裴红刀?”
二郎当机立断:“跟她的路线。”
撤出驿站,岭南王军众人在山坡下都感受到强烈的爆炸震感。
若不是改路线借山坡缓冲,恐怕仍有伤亡。
火光冲天的热意中,二郎遥遥看向裴悦:“女侠大义,何不前来一见。”
比起狼狈的岭南王军,素衣侠客倒点灰未染,她收刀在背,走近一行人。
到了近前,裴悦才看清为首的二郎。
长得不似手握重权的将帅,反倒面若好女,眉骨山根英挺而目疏冷,薄唇锋利却润泽。
连狼狈之下,都不掩肌肤细腻如软玉的贵气。
岭南王仅有二子,那他不是嗣王池旭,也该是郡公池曜。
但这样貌……对应谁比较合理?
“裴女侠不负盛名,果然是济世救人的侠义之人。”
这个不知道是嗣王还是郡公的人,忽然就无害起来。
甚至眼含笑意看着裴悦,好似不仅知道她是谁,甚至有些了解的样子。
裴悦拉下覆面,疑惑看他:“你认识我?”
“仰慕江湖者,但凡在南方,大抵绕不开你。”
这是什么话?
裴悦皱眉打量他,岭南王府应是不至于在乎她一个游侠的,而她和魏家的关系,知道且还活着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裴女侠是准备去哪?”他问。
“扬州。”
他笑意更深,几乎是热情的说:“巧了,我们顺路,不如一道好有个照应。”
“二郎……”
“我叫池照檐,家里行二。”他指向承平和安适,“这是我两个结拜兄弟,我们一起集结了些人走镖。”
走镖?
裴悦看向那队训练有素的便衣士兵,甚至池照檐进驿站时才脱下盔甲,这是镖局会有的排场?
再说池照檐这个样貌和展示出来的性格。
说是被镖局保护的富家子弟还有人信,说是走镖的镖客,可没什么说服力。
不过裴悦只淡淡嗯了声,没有点破:“‘池塘如镜照檐楹’,为你取名的人倒是有陶潜遗风。”
池照檐怔了怔,笑着走向裴悦:“所以女侠愿不愿意照应一程?”
“你们人多势众,我势单力薄,该是我寻求你们的照应才对。”
“非也,是我求之不得。”他殷切得像个刚入江湖的愣头青。
裴悦不置可否,顺着他的说辞问:“这趟镖,怎么惹上了那群奇怪的人?”
“奇怪?”
“他们用的东西很奇怪。”裴悦道,“火药可以做烟花,所以应该也能做出他们放信号的东西,但大规模火药预埋,甚至引爆,鲜少听闻。”
池照檐点头:“是这样,所以这趟镖,就是把一些民间火药,运到该去的地方。”
“而有人不愿意这些火药被运去那。”裴悦若有所思。
“二郎。”承平打断道,“该启程了。”
池照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邀请裴悦:“介意共乘吗?”
“不必。”裴悦吹了响哨,林间便有骏马奔腾声由远至近,是一匹通体深灰的塞外好马,冷峻而高大,“我有坐骑。”
池照檐失笑,点头道:“果然是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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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本文存稿10w+,到v线后会尽快日六完结; 2、古言预收《病秧子不可能□□见血》存稿3w+;《被迫攀高枝后等死的日子》存稿5w+;《听说我夫君貌美且恶毒》存稿3w;《长生种的苦夏》存稿5w;现言《骄纵为陷》存稿5w;九月看哪本收多先开哪本,目前是现言多。 大家多多评论、收藏互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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