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祈祷》秋川实

30、归宿 回家吧。

　　第二日，商店整整歇业了一天。
　　自然，叶悯也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这一天，也成了许景繁备受冷落的一天。
　　“叶悯，你别生气了。”许景繁抱着枕头，想慢慢靠近他。
　　“你走开，我不想理你。”叶悯将头埋进被子里。
　　“不要，我就想让你再说一遍昨晚说的话。”许景繁厚着脸皮，黏人地不依不饶。
　　“许景繁，你真讨厌。”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不是这一句。”
　　“就只有这一句。”
　　许景繁见实在听不到想听的话，也不纠缠，乖乖躺到叶悯身边，轻轻搂住他还在负隅顽抗的腰，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固然知道昨天自己有些过分，却半点不后悔。并且觉得将无法改正这种行为，哪怕因此被叶悯冷落，他也甘之如饴。
　　大福村的改造工程在如火如荼地推进着。这天，许景繁开着车，要和叶悯一起回一趟老家所在的城市。
　　以前许景繁需要尽快帮姜珍雨分担责任，大学本科毕业后就直接接管了玻璃厂，其实他自己还是有读研究生的想法，只是不得不迫于无奈。每次看到大学同学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研究生生活只能默默羡慕着。
　　如今，玻璃厂的经营早已迈入了正轨，他又重新燃起读在职研究生的想法，因此想要趁着这几天空闲去一趟就读的大学找以前的导师咨询一下。
　　叶悯的情况他之前自己查过，也托人问过。想要读大学还是有可能的，得先去之前的初中查一下学籍档案是否还在。所以这日两人一起再次回了一趟那座城市。
　　“我跟你一起去吧。”许景繁开着车，穿梭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不用了，你把我放在校门口，我自己去。你不是还约了本科同学聚聚吗。而且这么多年没来，我也想自己到处逛逛。”叶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行吧，有事跟我打电话。”
　　“知道了。”
　　叶悯觉得有些好笑，感觉许景繁总觉得自己一个这么大的人会在路上走丢。无论去哪里，都总想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到了初中校门口，叶悯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你好了跟我说，我来接你啊。”许景繁又叮嘱了一遍。
　　“好。”
　　许景繁驱车离开后，叶悯在门卫那边做了登记，走进校园。
　　他循着模糊的记忆，走过校门口中央的花坛，穿过道路两旁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最后停在了一幢浅橙色的教学楼前。他抬起头，目光在楼面上搜寻了片刻，很快就找到了当年自己所在的教室。
　　恰逢课间，走廊上站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或聊天，或打闹，一张张面孔，全都陌生而鲜活。
　　虽说他那不到三年的初中生活，从未缺少过老师和同学的偏见，可此刻站在楼下仰望，心底还是涌上一阵物是人非之感。
　　“叶悯？”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叶悯闻声，缓缓转过身去。
　　眼前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生，一头顺直的乌黑长发垂在肩头，皮肤白皙，脸上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她是赵莉莉，叶悯认出来了。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赵莉莉确认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甜美笑容，眼里的惊讶也变成了欣喜。
　　“赵莉莉。”叶悯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赵莉莉问道。
　　“我来学校办点事情，你呢？”
　　“哦，我在这里当老师。”
　　久别重逢，一时也想不出很多话题，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悯，你有见过许景繁吗？”赵莉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迟疑开口。
　　“嗯。”叶悯点了点头。
　　“那就好。”赵莉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当年你退学后，许景繁像是变了个人。他每日不是在认真听课就是在课间睡觉，根本没人敢上去跟他说话。”
　　“后来，同学们还是或多或少知道了你们两家发生的事情，但当时年纪都小，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好在你们如今还是重逢了，真的替你们感到高兴。”
　　听着这些话，叶悯的心脏又开始泛起酸涩。他好像看到许景繁沉默地坐在座位上，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
　　叶悯真诚地跟赵莉莉道谢，这个善良可爱的女生从十年起就对他释放了很多善意。
　　“不用谢，走吧，我这会儿也有空。你要办什么事，我带你去，能省不少麻烦。”
　　有了赵莉莉的帮助，叶悯很顺利地完成他来此要办的事情。
　　跟她告别后，叶悯没有立刻联系许景繁，而是选择自己去一个地方。
　　一个十年来，他从未敢踏足的地方。
　　“小惜，哥哥来看你了。”
　　叶悯将一束向日葵放在了叶惜的墓碑前。
　　“你走的时候太小，应该已经不记得哥哥了吧。”
　　墓碑后面的泥土上长满了黄白相间的小雏菊，在微风中摇曳着。
　　“这么多年，都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哥哥对不起你。”叶悯跪在墓碑前，轻轻擦拭掉上面的尘土。
　　“哥哥下次来，给你带荷花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他，所有的话语都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他就那样沉默地跪着，将这十年来藏在心底的愧疚与思念，一句句，轻声说给妹妹听。
　　太阳渐渐西斜。
　　叶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朝着墓园门口走去。
　　走到十字路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望向远方那两块静静矗立的墓碑。在夕阳的余晖中，它们显得有些萧瑟和凄凉。
　　但他只是驻足了片刻，便毅然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叶悯站在墓园门口，拿出手机，正准备打车回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在身后轻轻叫住了他。
　　“叶悯。”
　　是许景繁。
　　叶悯回头望去，许景繁也是刚从墓园里出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遮住他微红的眼睛。
　　“走吧，一起回去。”许景繁说。
　　“好。”
　　两人一路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没有多说一句话，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们可以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有的爱意都给对方，只愿对方往后余生平安喜乐。但那些可能伴随一生的伤痛，他们都只想自己默默承担，只希望你永不知晓。
　　车厢里，许景繁发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刻驶离，只是安静地坐着。
　　“怎么了？”叶悯问道。
　　“叶悯。”许景繁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嗯？”
　　“我找到你妈妈了。”
　　“啪——”
　　叶悯手里的手机掉在了车厢的地毯上。他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住。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去看看她。”
　　“好，我陪你。”
　　车子缓缓向西驶去。
　　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了一个陌生的村口，是叶悯没有来过的地方。
　　“不下车吗？”许景繁侧过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叶悯。
　　叶悯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在车窗外面。
　　距离他不过两米远的地方，他看到了陈似锦。
　　陈似锦看起来和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大，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站在篱笆墙边，正一朵朵摘着路边的小野花，眉眼间满是纯粹的幸福。
　　“她从医院消失后，不知怎么回到了之前的家。人也变得……有些痴傻。据说，回到这个村子后她每日待在家里，以前的事情也不记得了。”
　　陈似锦是叶家花钱买回来的媳妇，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她自己的家，叶家人也并不知道她之前住的地方。
　　兜兜转转，陈似锦终究还是凭着本能，找回了自己的家，回到了她母亲的身边。
　　叶悯就那样隔着车窗，偷偷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言不发。直到夕阳彻底落下，夜幕开始降临。
　　“似锦——”一声苍老的呼唤，从篱笆墙内传来。
　　“妈——”陈似锦捧着手里的野花，满足地回家了。
　　“许景繁，走吧。”
　　“看到她一切安好，我就心安了。”
　　“我不想再……再去打扰她平静安稳的人生了。”
　　许景繁握紧他冰凉的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
　　“我们回家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而他们，也有着一个崭新的家园，在静静等待着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