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祈祷》秋川实

29、我在 还你一朵永

　　叶悯昨天一整天没有见到许景繁，他也不想一直一个人待着，于是晚上很早就睡了，早上比以往要起得早。
　　他把许景繁的大衣拿到阳台上去晒晒太阳，把衣服高高挂起来，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是许景繁的味道，闻着很安心。
　　晒完衣服，他把房间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碰巧看到被许景繁拆开塑料封膜的小说。他拿起来翻了下，书页很新，几乎没有阅读过的痕迹，他知道许景繁没有怎么看。
　　自从他跟许景繁重逢后，他能够观察到许景繁跟以前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的情绪变得更加内敛，没有了少年时肆意洒脱的模样。每次问他想要什么，喜欢吃什么，他总是说都可以，好像并没有自己的偏好。就连以前最喜欢的推理小说，如今也丧失了兴趣。
　　唯一不变的是许景繁对他的好。从年少时期，他就一直在意他的情绪，遇事为他出头，给予他珍贵的温暖。他们现在能够在一起也都是他努力坚持的结果。
　　而且他从不刻意彰显自己的付出，总是默默在做一些事情。比如他悄悄买下了那套房子，又比如他一直在托人帮他找陈似锦的下落。他还无意中看到他的手机浏览器中有“成人如何读大学”的搜索记录。
　　许景繁对他的爱似乎是无限量的。
　　微信电话的铃声忽然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叶悯回过神，拿起手机，看到是姜珍雨打来的。上次见面后，两人互加了微信，他不清楚对方突然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但印象里姜珍雨是个很好相处的长辈，便没有多想，按下了接听。
　　“喂，姜阿姨。”叶悯带着笑意问候道。
　　“小叶悯，早上好呀！”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
　　“早上好。”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没有的事，姜阿姨。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听景繁说了你俩的事情，一时太高兴了就没忍住想和你说说话。”
　　许景繁竟然这么快就跟他妈妈说了，叶悯不禁觉得有些脸热。
　　“小叶悯，你别害羞。哎，都怪我，真的太开心了。”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家发生了很多事情，也知道你之前和景繁有些隔阂。但那天的事情，真的不怪景繁。他不肯走，甚至想翻墙进去救你，是我强行把他拉走的。”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通过各种方式找你，吃了很多苦，所以阿姨希望你不要再跟他有嫌隙，好好在一起生活。”
　　这些细节，许景繁从来没跟他提过，叶悯也是第一次听说。
　　他模糊地想起，那个濒临绝望的夜晚，门外好像真的有人在拼命拍门、呼喊。原来那时候，他一直都在。他也记得老家的墙头上插满了碎玻璃，若是许景繁真的翻墙进来，他不敢想象，他会受多少伤。
　　“阿姨，是我不好，我不会再伤害他了。”叶悯真的很后悔，后悔自己从前对待许景繁的态度。
　　“唉，阿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们俩我都很心疼，好在现在都好了。景繁这个孩子，以前就对你上心，我记得他之前给你准备那盏荷花灯的时候，手上烫得全是泡……”
　　“荷花灯？”叶悯微微一怔。
　　“对啊，琉璃荷花灯盏，是景繁给你准备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他竟然还没有给你吗？”
　　“没有，他没有给我。”
　　姜珍雨过了几秒，才回复：“你生日那天，他等了你很久都没等到你。第二天一放学，就带着礼物去找你，可还是没能送出去。大概是怕勾起你不好的回忆，就一直藏到了现在。”
　　“原来是这样……可他为什么要送我荷花灯？”
　　“啊？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吗？”姜珍雨语气里满是惊讶，“这个傻孩子……他跟我说，你小时候把家门口荷塘里最好看的一朵荷花送给了他，他宝贝得不行，带回家养了好多天，可荷花还是枯了。后来他认出你，就想还你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荷花。”
　　叶悯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遥远的画面：一个浑身泥污的小男孩，把手里那朵开得正盛的荷花，递给了伸手想拉他上岸的另一个孩子。
　　原来那个小男孩，是许景繁。
　　缘分竟是这样的妙不可言。
　　“景繁这些年背负了太多，我之前总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忽略了他太多，让他把心封渐渐闭起来了。他一直以来活得太紧绷，早就忘了该怎么放松。阿姨希望，你能多帮帮他。”
　　“姜阿姨，我知道了。许景繁现在是我的恋人，我会好好爱他的。”叶悯郑重承诺道。
　　姜珍雨再三道谢，才挂断了电话。
　　好好爱许景繁，这也是叶悯首要的工作。
　　他知道许景繁工作忙，便决定中午去给他送午饭。出门买了排骨和玉米，照着网上的教程，认真煲了一锅汤，装进保温壶，便往村委会赶去。
　　到了村委会，叶悯问过一楼大厅的值班人员，找到了许景繁的办公室，可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应答。
　　“你找谁啊？”身后有人问他。
　　叶悯转过身来，看到眼前的是个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
　　“您好，我来找许景繁，给他送午饭。”叶悯客客气气地应道。
　　中年男人听了他的话，突然眼睛一亮，立刻将手中的烟熄灭。他堆起笑容，温声道：“景繁这会儿在忙，不在办公室，要不你去他办公室坐着等会儿呗。”
　　“这样不好吧。”叶悯微微迟疑：“您能否帮我个忙，将这个保温壶放到他的桌子上，我就不进去了。”
　　“这……也行，给我吧，我来跟景繁说。”
　　叶悯道了谢，将手中的保温壶交给了对面的男人，下楼离开了。
　　许景繁回到办公室，看到罗城正在沙发上坐着，目光落在他的办公桌上。见他进来，脸上立刻扬起了一种奇怪的笑容。
　　“怎么了，罗叔。”许景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景繁，喏，你家里那位给你送爱心来了。”
　　许景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保温壶，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呢？”许景繁问道，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柔。
　　“他见你不在，托我将爱心餐给你，然后离开了。”
　　“我去找他。”许景繁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快步朝门外走去。
　　“景繁。”罗城叫住了他。
　　许景繁顿步，回头看向他。
　　“他是个好孩子。”罗城认真道。
　　“我知道。”
　　许景繁弯眼笑了笑，说完便追了出去。
　　叶悯刚走出村委会不远，便看见对面河边蹲着一个小女孩，不知道在做什么。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混乱而陈旧的画面，让他僵在原地，迟迟无法动弹。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催促，让他快点过去看看。
　　叶悯咬紧牙，强迫自己迈开腿。一点，再一点，右脚终于能动，左脚也紧随其后。最后，他几乎是奔跑着冲向岸边。
　　“你在做什么？”他尽量让声音放轻放缓。
　　蹲着的小女孩听见声音，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头来。
　　“小叶哥哥。”她甜甜地笑着。
　　原来是玥玥。
　　“玥玥，你在这里做什么？”叶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在捡石子，想去沙堆那边堆城堡。”
　　“快过来吧，水边很危险的。”叶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还是赶紧道：“玥玥，过来，小叶哥哥帮你捡。”
　　玥玥捧着一堆小石头走到他身边，脆生生道：“小叶哥哥，你看，我要这种样子的，最好看。你帮我捡好放在那边沙堆上就行，我吃完饭再来堆城堡。”
　　叶悯温柔地揉了揉她的羊角辫：“知道了，快回家吧。以后别自己一个人跑到河边，想捡石头就来找我。”
　　玥玥乖乖答应，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家。
　　叶悯走到岸边，望着河水出神。
　　上一次来这里，他还是抱着轻生的念头，一步步踏进冰冷的水里。
　　他蹲下身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春风已经把水吹得很温暖了。
　　“叶悯。”
　　身后传来许景繁的声音。
　　叶悯转过身，看见许景繁朝他狂奔而来。
　　他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许景繁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许景繁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叶悯贴在他胸口，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那一瞬间，他忽然懂了对方突如其来的失控。
　　“许景繁，我只是……在河边帮玥玥捡石头。”他轻轻拍着怀中人的背。
　　见他没有反应，叶悯又絮絮叨叨：“你怎么出来了？工作忙完了吗？我给你煲了玉米排骨汤，要趁热才好喝。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话没说完，叶悯的颈间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湿意。
　　许景繁哭了。
　　“怎么了？”他柔声问。
　　“叶悯……”怀中人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忍耐，“我不能……不能再失去你了。”
　　许景繁的眼泪没有停，一滴滴落下来，流进叶悯的心里。
　　叶悯的心被这泪水泡得发胀，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承诺：
　　“我在。”
　　“我会一直陪着你。”
　　正如十六岁的许景繁向他承诺时的样子。
　　一直到晚上，许景繁还是闷闷的，要么坐着发呆，要么就用一副患得患失的眼神盯着他。叶悯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有些过意不去，咬了咬牙，决定逗逗他。
　　“许景繁。”
　　许景繁很听话地抬眼看他。
　　“我刚洗过澡，换了新的沐浴露，你……过来闻闻……好不好闻？”叶悯有些羞耻地用着蹩脚的理由，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许景繁沉默地站起身，朝他走近。
　　他一步步靠近的样子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叶悯不自觉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壁。
　　望着头顶许景繁漆黑的眼睛，叶悯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许……”
　　一个字刚出口，他就被许景繁按在墙上，狠狠吻住。
　　“唔……”
　　好深……好痛……
　　这个吻比之前所有的吻都要深，叶悯觉得有些缺氧，脸上染上了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你在引诱我吗，嗯？”
　　叶悯终于被放开，无力地靠在许景繁肩上，大口呼吸。
　　“那就如你所愿。”
　　许景繁弯腰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轻轻把他放在柔软的床垫上。他脱下外套，松开衬衫上的三颗纽扣，再次俯身覆上，吻住他。
　　那个晚上，叶悯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的灵机一动。
　　许景繁实在太过分，弄得他几次想从床上逃开。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凑到许景繁耳边，低声求饶：
　　“宝宝。”
　　“我爱你。”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一出，许景繁反而更加过分，粗鲁地将他重新按回床上，再次覆了上来。
　　“许景繁，你真讨厌。”
　　这是叶悯支撑不住，彻底昏睡过去前，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