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祈祷》秋川实

26、迎春 春天，正朝

　　“他们已经走了。”许景繁主动走到刘美兰身边。
　　“走了，玩得开心就好啊。”刘美兰擦了擦眼角。
　　“我送您回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行。”刘美兰连连摆手。
　　“没事的，我正好也要去您家的方向。”
　　“那走吧，谢谢啊！”刘美兰也不再推辞。
　　许景繁跟在刘美兰身边，去往她家的路上。
　　“这次真多亏了叶悯。只是我也知道，你俩才刚相聚没多久，这又分开，我也过意不去啊。”
　　“您可别这样说，叶悯他自己也想出去的，他说他还没走出过大福村。”
　　刘美兰听了这话，叹了口气：“小叶这孩子，这几年开朗多了，人也有生气，早些年……唉。”
　　“刘奶奶，叶悯以前的事情，您能跟我说说吗？”
　　“我看小叶跟你关系挺好的，想来也是很信任你的。其实，小叶这些年来能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
　　刘美兰将叶悯和李秀兰之前的故事全都告诉了许景繁，包括他曾走到河边，动过寻死的念头。
　　“自从秀香哭着抱着求他留下来，他就再也没有那样做过。我们虽然没问过他为什么，但那份悲痛，我们都看在眼里，也真的能懂。可无论如何，总得活着，对不对？活着，才有一口气看看明天。”
　　“是的，谢谢叶悯，坚持到了今天。”
　　许景繁在刘美兰家门口和她道了谢，然后就此分别。
　　他一个人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
　　河水渐暖，已经有成群的野鸭在水里游来游去，荡起阵阵涟漪。岸边的杨柳冒出了新芽，长长的柳枝随风浮动，倒映在水里。
　　许景繁有点想叶悯。
　　明明才刚告别，却像分开了很久。
　　春天要来了，他好想和叶悯一起，好好看看这春天。
　　叶悯和陈宜到了市区，先去提前预订的酒店办理入住。两人的房间紧挨着，约定好稍微休息一下就出门吃饭。
　　叶悯刷了房卡进门，打开灯，四处看了看，整体环境不错。他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给许景繁发微信消息。
　　【许景繁，我到了。】
　　许景繁很快就给他回了消息。
　　【给我看看你的房间。】
　　叶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拍了简短的视频发过去。
　　【是不是挺豪华的？】
　　【还行。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等下和小宜姐出去吃火锅。】
　　【唉，我只能吃工作餐了。】
　　叶悯捧着手机，偷偷笑了一下。
　　【等我回去给你带好吃的，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我不需要吃什么好吃的，我只想你赶快回来。】
　　【我才刚到呢？对了，你这几天不许喝酒了。】
　　【好好好，我不喝。都听你的。】
　　叶悯看了一下手机，到约定时间了。
　　【我先出去吃饭了，等下跟你聊哦，你吃过饭稍微休息一会儿。】
　　【好的（亲亲）】
　　陈宜找了一家附近的商场，工作日人不多，店里有余位，很快便吃上了火锅。
　　“叶悯，之前看你都不用手机的，现在怎么一直在看手机，好像还拍照来着。”
　　“许景繁不能来，我给他分享一下。”叶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一直笑得这么开心，看来真的很喜欢他啊。”
　　火锅并不算特别辣，可叶悯的鼻尖还是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宜姐……”
　　“嗯？我说错了吗？你不喜欢他？”陈宜给他夹了一块午餐肉。
　　“我喜欢的，只是……”
　　“只是还没跟他说？”
　　“嗯。”叶悯还是头一次跟别人说心里话，“我还不确定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什么？”陈宜十分震惊，直接放下了筷子，“他恨不得眼睛都黏在你身上，怎么会不喜欢你？”
　　“他……也没有跟我告白过。”
　　叶悯望着眼前滚滚翻腾的红汤，热气扑面而来，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抽了张纸巾，轻轻擦了擦鼻尖的汗。
　　“那你直接跟他告白！”陈宜说得干脆利落。
　　“那他要是拒绝我呢？”叶悯瞪大了眼睛。
　　“绝对不会，你相信小宜姐。”
　　“我……我好好想想。”
　　他能感觉到许景繁对他的好，对他的特别。
　　真的要由他先迈出这一步吗？
　　离开火锅店，陈宜又去排队买一家很火的奶茶。为了谢她，叶悯跑到对面的蛋糕店，挑了几样模样可爱的糕点送给她。
　　买到奶茶，两人找了个安静的座位慢慢喝。
　　叶悯刚喝一口，就立刻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许景繁。
　　【许景繁，你喝过奶茶吗？】
　　许景繁刚开完短会，坐在会议室里，看到消息没忍住笑出了声。
　　【没喝过，好喝吗？】
　　他决定好好配合他。
　　【超级好喝！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东西！】
　　【等我回去的那天，我给你带一杯回去好吗？】
　　【不用了，这样会影响口感，我们下次一起到店里来喝吧。】
　　【好的，没问题，到时候我去排队给你买。】
　　奶茶喝完，两人都撑得不行，便在商场里随便逛逛消食。逛到负一楼，看见一家挺大的书店。
　　“小宜姐，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啊，走吧。”
　　两人一边逛，一边小声闲聊。
　　“小宜姐，你怎么想起来要来听讲座的。”
　　“我虽然学的药学，但是有一颗热爱文学的心！”她顿了顿，又说：“你也知道我跟我妈最近闹矛盾嘛，也想出来散散心。”
　　“那你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好多了。仔细想想，我那天有些话也说的不太对。我爸在我小时候出轨，后来和小三在过马路的时候出车祸被撞死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很不容易。我很心疼她，但也厌烦她总是自己找苦吃。失败的婚姻让她的人生过得一团糟，可她还想让自己的女儿再次陷进去。”
　　“不过，这几年她也看开了，没有以前那么爱唠叨了，也学着多爱自己一点了。这次可能看到谁家孩子又结婚了，又开始操心起来。”
　　“我知道她是关心我，可我的人生，我想自己说了算。算了，等回去，我好好跟她说说。”
　　离开书店前，陈宜挑了几本笔记本，准备明天上课用。叶悯则买了几本推理小说，打算回去和许景繁一起看。
　　他挑书的时候看到了《国家地理》杂志，想到了他初中时许景繁送他的生日礼物就是这个。
　　他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许景繁会送摄影杂志给他，因为他们第一次一起逛街的时候，他曾在杂志前看了很久，那个时候许景繁就留了心。
　　南庄村曾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废墟，他走之前没有带走的杂志也一同消失于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他辜负了许景繁的心意。
　　他决定好好弥补自己的过错。
　　第二天早上，叶悯和陈宜跟着学校的路标指示，走进了报告厅，开始了为期五天的文学讲座。
　　叶悯终于坐在了大学的教室里，他的身边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有面带书卷气的大学生、忙着接打电话的上班族，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大家都是为了自己心里的热爱，齐聚在此。
　　课程安排得很充实，专家们讲的知识也很丰富，不止文学，还涉及社会学、哲学、心理学。
　　最后一堂课上，专家讲到了弗洛姆的《逃避自由》：
　　“我们多数人至少可以在瞬间察觉到我们自身的自发性，这时也正是我们真正幸福的时刻。在这些时刻，无论是看到美丽风景而由衷激动时，苦苦思索后发现某一真理时，体验新鲜的感官欢乐时，还是对某人萌生情不自禁的爱意时，我们都知道自发行为是什么，并可能想象，假如这些经历不那么罕见，不那么被人忽略，那生活该会多么美好。”
　　“自身的自发性.......”
　　“而是在保存个人自我的基础上，与他人融为一体的爱。”
　　回去的路上，叶悯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发呆。陈宜以为他是累了，也没多打扰，只在心里盘算着，回去该怎么跟母亲缓和关系。
　　车子再拐一个弯，就要到村口了。
　　叶悯忽然拿起手机，给许景繁发消息。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在商店后面山脚下的荒废民居这边。】
　　【等我。】
　　陈宜刚把车停在商店门口，叶悯匆匆道了谢，把行李放在店门口，便朝着山脚下飞奔而去。
　　“好像快点见到你。”
　　天有些阴沉，飘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叶悯把双手挡在头顶，迎着雨往前跑。
　　远远地，他看见了许景繁。
　　他在等他。
　　“许景繁——”
　　许景繁转过身，看见叶悯穿着一件浅绿的毛衣，像一棵刚抽出新芽毛茸茸的小树。
　　春天，正朝着他奔赴而来。
　　“许景繁。”叶悯站在他身前，轻轻喘着气。
　　“怎么不打伞？”
　　许景繁伸手替他挡着雨，把他拉到一旁的蜡梅树下。
　　一朵朵鹅黄的梅花缀满枝头，像一把巨大的花伞，罩住了两人的身影。
　　叶悯背靠着树干，许景繁就在他眼前。
　　“我想你了，很想见你。”他鼓起勇气说。
　　许景繁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叶悯心里有点忐忑。
　　“叶悯。”
　　“嗯？”
　　“我爱你。”
　　“我爱你蓬勃的生命力。”
　　一瞬间，叶悯眼里满树的蜡梅，都变成了漫天闪烁的星光。
　　“谢谢你。”
　　“谢谢你，不离不弃，始终如一。”
　　叶悯轻轻踮起脚尖，吻上了许景繁。
　　微风拂过，蜡梅花簌簌落下，洒在相拥接吻的两人身上。
　　于是，那片浩荡的星空，也落进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