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祈祷》秋川实

25、暂别 “要不要我

　　许景繁接过叶悯递给他的杯子，思索再三，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叶悯，不喝了吧，已经是第三杯了。”他小心观察着叶悯的神色，试探着将水杯放回桌上。
　　“不行，这杯也要喝完。”
　　“你看看你喝了多少酒，不喝点水，你明天白天肯定会头痛的。”
　　许景繁只好又把水杯拿回来，默默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这点酒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说是洒洒水也不为过。当然这种话他肯定不敢直接对着叶悯说。他只能跟做了亏心事一样，挨着批评，一声不吭。
　　“你今天睡哪里？我这只有一张床。”叶悯道。
　　“我可以回街上的招待所。”许景繁窝在沙发里，身子却没动分毫。
　　叶悯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转头看向他：“你喝了酒，怎么过去？算了，要不就跟我挤挤吧。”
　　“好！我保证什么都不做。”许景繁眼睛一亮，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听他这么说，叶悯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连忙开口转移话题：“你先去洗漱，洗漱用品我已经给你备好了，我这就去铺床。”
　　“谢谢叶老板自掏腰包，小的这就去。”许景繁美滋滋地应着，转身就闪进了卫生间。没一会儿，哗哗的水流声就传了出来。
　　洗漱用品倒是能从楼下拿全新的，可被子和枕头，叶悯只能翻出自己之前用过的。他拣了个稍新些的枕头放在床内侧，又把更厚实、更软和的被子仔细铺好。
　　“奇怪，每次跟许景繁一起睡，他好像都习惯睡在里面。”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许景繁出来。
　　等待的间隙，他又起身拉好窗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忽然，他想起之前抽奖中过一台加湿器，一直没拆封用过，便从橱柜里翻了出来，仔细清洗干净、加好水，插上电源，细密的水雾缓缓萦绕在空气中。
　　许景繁很快就洗漱完了，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自然地躺了下来，稳稳占了床内侧的位置。
　　“叶悯，睡觉啦。”他语气轻快，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叶悯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又静谧。他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
　　他们并肩躺着，一时都没有睡意。暖黄的灯光洒在彼此脸上，两人都枕着胳膊，静静对视着。
　　真好，不用多说什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切都刚刚好。
　　许景繁先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就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叶悯舍不得移开目光，视线缓缓扫过他的头发、眉毛、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他悄悄转过身，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相机功能，趁着许景繁熟睡，偷偷对着他的脸，按下了快门。
　　“咔嚓——”
　　糟了！手机忘了调静音，叶悯手忙脚乱地关掉声音。
　　对面的许景繁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你偷拍我干什么？”
　　“我没有偷拍！我……我就是睡不着，随便研究研究手机功能而已。”叶悯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切换着程序，装作真的在认真研究的样子。
　　“你说，现在的手机怎么这么厉害？能拍照、能付钱、能看电视，还能导航……要是能凭着它找到人的下落，就好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许景繁察觉到他的失落，伸手轻轻拉住他的左手，紧紧按在自己胸前：“放心，我会一直找你妈妈的下落。”
　　叶悯心里一直真心祈祷着，妈妈能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哪怕不能再重逢，只要健康、幸福，就足够了。
　　“别想了，睡吧。”
　　叶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许景繁就在他的身边，他感到很安心。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福村的民居改造项目，在村民们一一签署协议后，便正式启动实施了。这段时间，许景繁变得格外忙碌，白天几乎脚不沾地，要么在外面开会，要么去现场查看进度，要么协调物资、对接各方。没过多久，村里的人就都认识了他，眼尖的村民，还认出他就是经常待在叶悯店里的人。
　　“许总，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呢？”叶悯将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西装外套递给他，“村民总是围着我打听你的事情。”
　　“那你怎么说的？”许景繁打着领带，好奇地问道。
　　“我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亲戚呗，这次碰巧遇到了。”
　　“哦？远房亲戚啊。”许景繁挑眉，故意逗他，“那你在外人面前，岂不是要叫我一声哥哥？毕竟，我可比你大呢。”
　　“谁要叫你哥哥？”叶悯瞪了他一眼。
　　“对了，我知道该叫你什么了！”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就是手机上常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我想起来了。”
　　“霸道总裁！”叶悯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霸你个头总裁！”
　　许景繁无奈地摇了摇头，倾身过去，用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笑着转身离开了。
　　许景繁走后，叶悯下楼，按往常的流程理货、清扫店面。刚把店门打开没多久，刘美兰就走了进来，只是今天的她，气色明显不太好，眉眼间满是愁云。
　　“刘奶奶今天要买啥？”叶悯主动招呼道。
　　刘美兰没说话，摇了摇头。她看了叶悯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刘奶奶是有什么事情吗？”他走到她身边，关怀道。
　　刘美兰忍不住红了眼圈，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拉着叶悯的手诉说起来：“小叶，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咱们村的年轻人我只知道你最明事理，也热心，所以啊我也只能找你。”
　　“小宜跟我吵架了，这两天也不回家。”
　　“因为什么事情呢？小宜姐平时最心疼您了，大家都知道的。”叶悯劝道。
　　“唉，还不是我一直催着她找对象，这都快四十了，还是一个人，我这不心急吗？”
　　“她总说不结婚，可不结婚以后没人陪着可多孤单啊？小叶，奶奶想请你帮帮忙，看看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她？”
　　“这……刘奶奶，这是小宜姐的私事，这我怎么方便去呢？”叶悯有些犹豫。
　　“我上次话说得也有些重，所以她生气了不回家。估计这几天心情也不好，她从小就独立，也没什么相处好的朋友。我只是想请你帮忙去陪陪她，就说我想让她开心一点，没别的意思。”
　　“婚姻毕竟是孩子自己的事情，我也只是为了她好。也怪我，没给她做一个好榜样。”
　　看着刘美兰满脸的恳求，叶悯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刘奶奶，我答应您，下午就去找小宜姐。”
　　“太谢谢你了，孩子，真是太谢谢你了。”刘美兰连连道谢，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下午，叶悯提前一个小时关了店门，沿着村路，慢慢往陈宜所在的药店走去。推开门，就看见陈宜站在落地玻璃前，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小宜姐？”叶悯小声叫她。
　　“叶悯，要买药吗？”陈宜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以往那般爽朗的笑容。
　　“我不买药，是刘奶奶让我来的。”
　　陈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她让你来劝我回家，还是劝我赶紧找个男人结婚？
　　“都不是，她只是想我来劝劝你，别不开心了。”
　　“她……她真是这么说的？”
　　“嗯，她说婚姻是你自己的事情，她当时只是太着急了，所以话说得有些重。她知道你这两天不想看到她，又怕你一直难过，才让我过来陪陪你。”
　　陈宜没有回复，她转而又望着窗外。
　　“叶悯？”
　　“嗯？”
　　“我带你离开大福村好不好？”
　　“啊？”

　　“什么？你答应了！”
　　晚上，许景繁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着急道。
　　“只是离开一周而已，你激动什么。”叶悯正在收拾东西，被许景繁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周也很久啊，我们才刚重逢。”
　　“我知道，所以我只出门一周。”叶悯将两件外套放进陈宜送他的行李箱里，又去准备换洗衣物。
　　“听小宜姐说这次讲座机会难得，有很多文学大家会来。而且没有门槛，只要交讲座费用就行。”
　　“我很想去，这次讲座是在本市最好的大学开设的。这是我难得能够坐在大学教室的机会，所以不想错过。”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叶悯将行李箱的拉链锁好，放在墙角边。
　　“那明早我送你。”
　　叶悯没能上大学的遗憾是现在的许景繁没有办法弥补的，既然叶悯想去，他定会全力支持，只是要压抑自己内心的不舍。
　　“要不要我给你打点钱啊，外出一切都需要用钱的。”
　　“不用，我有好多钱呢，都没怎么花过。”
　　“在外面不要到处乱跑，要跟好陈宜。”
　　“我知道了。”
　　“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没事也要记得给我发微信。”
　　“会的，会的。”
　　……
　　从昨晚到今早，许景繁跟着叶悯后面不停地唠叨，吵得他晚上也没睡好觉，做梦都是他的叮嘱。
　　“许景繁，我不是小孩子，我是一个26岁的成年人，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叶悯据理力争。
　　“你这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吗，我不放心。”许景繁委屈道。
　　叶悯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就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陈宜已经开车过来接他了。
　　“走啦，叶悯。”
　　“好的，小宜姐。”
　　叶悯兴高采烈地想拖着行李箱过去，许景繁已经先他一步拉过行李箱，放在了汽车后备厢中。
　　“许总，你的叶悯我先带走了，一周后准时给你送回来。”
　　“麻烦照顾好他，谢谢。”
　　陈宜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许景繁，我走了。”叶悯跟他告别。
　　许景繁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然后说：
　　“再见，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叶悯轻轻应着。
　　许景繁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汽车缓缓驶远，一点点消失在蜿蜒的山间小路上，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转过身发现刘美兰正站在商店墙壁的拐角处，和他一样，目光远远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