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祈祷》秋川实

22、山河 故人

　　许景繁匆匆停稳车子，直直奔上商店二楼，脚步却又在楼梯口顿住，没有贸然靠近。
　　“叶悯？”他的声音很轻。
　　叶悯依旧垂着脑袋，蜷缩在墙角，和他离开时的模样并无差别。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许景繁……”
　　叶悯扶着墙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许景繁面前，然后紧紧抱住了他。他的脸靠在许景繁的肩上，后悔与无助反复翻涌，他不敢去看许景繁的眼睛，只能埋在他颈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反复道歉。
　　“许景繁，对不起。我多怕……多怕又是因为我，让你出事。”
　　“怎么会这样说？”许景繁右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
　　叶悯往许景繁衣领里钻了钻，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真的没事。”许景繁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些，“而且，当年的事，也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叶悯知道他指的是叶惜的事情。这么多年来，叶悯一直将错误归在自己身上。如果自己那天在家看着妹妹，如果不和妈妈一起出去，也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他只要一回想起过去，蛰伏已久的痛苦就会重新苏醒，啃噬着他的每一寸身体。
　　“许景繁，那时候的你，应该也很痛吧。”叶悯抬起手来，轻轻抚摸着怀里人的头发。
　　“现在已经好了。”许景繁蹭了蹭叶悯的手。
　　“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叶悯，我们都朝前看吧。”
　　叶悯沉默着点头。是啊，该放下了。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终究要学会与自己和解。他困在过往里太久，也该试着走出来了。
　　“许景繁，我想回南庄村一趟。”他抬起头，“就当是，和过去好好告个别。”
　　“好，我陪你去。”
　　“叶悯。”
　　“嗯？”
　　“我饿了，中午饭还没来得及吃。”许景繁在叶悯的耳边低低笑着。
　　“啊……对不起，我这就去准备。”叶悯推开他，慌乱地下楼去了。
　　“不急不急，我也不是很饿！”许景繁趴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仓促的背影，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冰箱里还剩二十只饺子。叶悯烧开水，正准备煮饺子，许景繁也溜进了厨房，熟练地切了蒜和小米辣，淋上陈醋，调了一碗鲜香的酱汁。饺子浮起时，叶悯数了数，分成两碗，喊上许景繁往二楼的阳台走去。那里阳光正好，最适合晒着太阳吃饭。
　　“家里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弃。”叶悯将碗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怎么会嫌弃？”许景繁接过碗，“过年不就该吃饺子吗？”
　　“这是最后二十个了。”
　　“那正好，我们两个一起解决。”许景繁夹起一只饺子，蘸满酱汁，递到嘴边，“等明年过年，我们一起包新的。”
　　叶悯学着他的样子，将饺子沾满酱汁再送进嘴里。鲜香的醋味混合着蒜香、辣味，裹着软糯的饺子皮，比平时吃的确实要好吃得多。
　　两人安静地吃着饺子，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空气中不时飘来几缕若有若无的梅花香。
　　午饭过后，两人又搬来躺椅，坐在阳台晒着太阳。今日无风，露天待着也不觉得冷。
　　“她还在吗？”不知过了多久，叶悯突然问了一句。
　　“前两年走的。”许景繁知道他问的是叶母。
　　“原来都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早上，叶悯锁好店门，在卷帘门上贴了一张“有事外出，店休两日”的粉红纸，跟许景繁一起上了车子。
　　叶悯刚在副驾驶座上坐好，许景繁就靠过来，替他系好了安全带。
　　“许景繁，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大福村。”
　　“所以你看，我能找到你，真的很不容易。”
　　“对了，我还没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叶悯真的很想知道。
　　“目前还是秘密，不过，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
　　“好吧。”
　　“看你好像没带什么？”
　　“我带了手机就够了。”他再也不会忘记随身带手机了。
　　“那我的手机号码你保存了吗？”
　　“当然存好了。”他已经能够熟练背诵了。
　　“我的微信号也是手机号，你也加一下吧。”他目视着前方路况，语气自然。
　　“哦，好的。”他迅速翻出手机，点了几下。
　　“嗯，我等下再通过。”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
　　车辆行驶在山间，穿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层林，然后正式上了高速。新年已过，路上车辆并不多。他们的车辆路过一个个指示牌，时间转眼便到了中午。
　　“我们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下午就可以到南庄村了。”许景繁将车子停在服务区的车位上，带叶悯去店里吃饭。
　　“下午就能到吗？比以前快好多啊。”叶悯有些惊讶。
　　“时代在发展，我们走的都是这几年新修的高速。”
　　“原来是这样。”叶悯心里竟生出几分惭愧，觉得自己像是与这个世界脱节了太久。
　　“在想什么？”许景繁察觉到他的低落。
　　“没什么，只是觉得十年来的变化挺大的。”
　　许景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进了服务区大厅，两人在一家快餐店找了一张双人桌坐下。许景繁去点餐，没过久，他就端着一个餐盘过来，里面装着两荤两素。
　　“凑合吃吧，明天在家里我做给你吃。”
　　“你还会做饭啊？”叶悯感到很意外。
　　“我平时一个人住，总要自己做饭啊。”许景繁看了他一眼。
　　“哦，那你还挺厉害的。”
　　“你不会做饭吗？”
　　“我平时很敷衍的，做的味道也不好吃。”叶悯拿着筷子戳着眼前的米饭。
　　“没事，以后做饭就交给我吧。”许景繁自然地说道。
　　叶悯没说话，低头扒着米饭，然后又抽了一张纸巾默默擦嘴巴。
　　“叶悯。”
　　“嗯？”叶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急什么，慢点吃，我们不赶时间。”
　　“哦，好的。”他顿住，然后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许景繁看着他笨拙又可爱的样子，又默默给他夹了菜。
　　吃过饭，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下，继续上路。越接近家乡，越想了解故人的近况。叶悯最近已经能够想起以前关系挺好的同学了，所以一路上，他就挨个问许景繁。
　　许景繁知道的，会一一告诉叶悯这些同学初中毕业后上了哪所高中，哪所大学，后来去了哪里工作，是不是已经结婚了。下午四点钟，许景繁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怎么在这停了？”
　　“叶悯，我们已经到南庄村了。”
　　“到了？不是啊？我不认识这个地方。”
　　“南庄村很多年前就已经被拆迁了，现在成了一个工业园区。”
　　叶悯久久地没再说话，车厢陷入了沉默。
　　正当许景繁想开口时，叶悯解开安全带，推门走了出去。
　　目光所及的是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园区，里面是一排排灰白色的厂房。
　　园区的旁边是他每天上下学路过的原野，是他离开前一天跪着愤怒质问的原野。
　　这的确是南庄村。
　　只是原来他家的位置变成了园区的门卫岗亭。
　　北方的风依旧很大，可下午的太阳却很好。阳光洒在岗亭的玻璃门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使叶悯感觉微微眩晕。
　　他眯着眼睛，迎着光，走到岗亭门前，敲了敲门。
　　很快就有一个大爷推开门，伸出头来，操着一口熟悉的乡音问道：
　　“你找谁啊？”
　　我找谁啊？
　　我不找谁啊？
　　这里是我的家，我只是想要回家。
　　可是我的家已经不在了。
　　“不好意思，走错了。”叶悯扯了扯嘴角，道了声歉，转身离开了。
　　叶悯迎着风，一个人走进了原野中。
　　枯黄的原野上积满了未来得及融化的雪，云彩遮住了阳光，天色忽然变暗。远处不知有人在烧什么，燃起了一大片火焰。
　　叶悯站在草地上，忽然感觉脸上一抹冰凉，他伸手抹掉，发现是一粒雪花，天空又开始下雪了。
　　“吻干我脸上的泪花
　　温暖我那幼小的心
　　妈妈的吻甜蜜的吻
　　叫我思念到如今”
　　园区上方的广播里正播放着这首歌曲，没过多久，园区门口陆陆续续出来了下班的男男女女，他们骑着电动车，在路口分离，驶向自己的家。
　　歌曲在循环播放着，叶悯不由得跟着哼起了旋律。
　　感觉好熟悉，在哪里听过呢？
　　“妈妈的吻甜蜜的吻
　　叫我思念到如今”
　　想起来了，是他的小时候，也是他妹妹的小时候，他们的妈妈一次次哼唱过的歌谣。
　　这首歌谣他曾在小时候住过的旧瓦房里听过，那时候夜晚的月亮是如此的明亮。妈妈也曾在未拆迁前的楼房里唱过，那时候妹妹正躺在妈妈的怀抱里，而叶悯写完月记后，在等待着红日的降临。
　　只是如今，山河不再，故人也已逝去。
　　叶悯从哼着哼着曲调，到跟着唱了起来，可他又渐渐地唱不下去了。他环顾四周，已经再也没有人能够给他唱这首歌谣，他也不知道要唱给谁听。
　　“叶悯。”
　　许景繁站在他的身后。
　　“还有我。”
　　“你放心地转身，这次，我真的会陪着你的。”
　　叶悯擦了擦脸，依言转过身来。
　　许景繁就站在他的面前，笑着看着他。
　　“许景繁。”
　　“嗯？”
　　“我的家没有了。”
　　“以后，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你会嫌弃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吗？”
　　“怎么会？”
　　“可我初中还未毕业。”
　　“这有什么关系。”
　　“可我比以前上学的时候还傻。”
　　“我不在乎。”
　　“你真的会留在我身边吗？”
　　“一定会。”